太後幾人閒閒說了半晌,都是一些家長裏短、兒女的閒話,並無重要的事,很快便到午時。湖陽公主和雲枝出來時,正好趕上小太監請示午膳,太後便道:“多預備一點菜式,等會留太妃公主一起用膳。”
“不用。”謝太妃先站了起來,“馥兒一向離得不嬪妾,還是回去用膳。”
“佑馥又不是小孩子,你也帶得太嬌氣了些。”太後笑着嘆氣,趣道:“等明年佑馥行及笄禮後嫁了人,那時看你該怎麼辦?”
謝太妃微笑道:“到時候還請娘娘做主,別嫁得太遠就是。”
“我們也回去了。”樂楹公主起身道:“先時出門,吩咐廚娘燉了雪參老雞湯,早起時跟雲琅說好的,讓他中午回來一塊兒喝。”說着朝雲枝招了招手,“不是要給皇帝哥哥請安麼?走罷,請了安就回去。”
雲枝笑盈盈道:“好,瞧皇帝哥哥去咯。”
“瞧瞧,還留不住他們。”太後朝雙痕笑了笑,然而並不深留,只道:“我累了,你出去送送太妃和公主。”
雙痕應道:“是。”
湖陽公主見衆人都走了,取了美人捶過來,坐在榻邊問道:“母後,不如讓女兒給你捶捶肩?先歇會兒,皇帝哥哥不是等下纔過來麼。”
太後心不在焉點頭,“嗯,捶罷。”
“湖陽姐姐----”雲枝又從外面跑了回來,咬耳朵悄聲道:“湖陽姐姐,你剛纔答應好我的,改天帶我去見大哥哥,可不許忘了。”
湖陽公主悄笑道:“好,保密。”
太後隨口問道:“什麼呢?姐妹倆鬼鬼祟祟的。”
湖陽公主趕忙打岔,“沒什麼。”她自然有女兒家的顧慮,若是說到白,不免又要牽扯到自己去見笙歌之事,剛纔也是被雲枝纏不過,才悄悄告訴了她。
雲枝笑着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姑母,我先回去啦。”
太後頷首笑道:“好,慢點別摔着了。”
雲枝一溜小跑追出去的時候,樂楹公主正在跟謝太妃道別,因爲不急趕路,兩個人頓住腳步說了幾句。樂楹公主往後瞧了瞧,問道:“剛纔說話時,太後一直像是有什麼心事似的,你平日跟太後私交最好,可知道些什麼?”
謝太妃淡笑道:“應該是吧,只是我也不知道。”
雲枝踮起腳尖往上聽,稚聲稚氣道:“孃親,我也有心事。”
“你?”樂楹公主“哧”的一笑,“小丫頭,你知道什麼是心事?你的心事,除了廚房的甜糕做得好不好喫,還能有什麼啊?”
雲枝不滿撇嘴,“就是有!”
謝太妃微微一笑,“呵,小郡主不樂意了。”
樂楹公主與她別過,領着雲枝從榮康門出去預備乘車,正好撞上皇帝御駕,桓帝迎上來道:“姑姑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不多坐一會兒?”
“皇帝哥哥----”雲枝自幼跟桓帝親近,跑上去挽住皇帝的胳膊搖晃,“我跟孃親都來好久了,正準備去給皇帝哥哥請安呢。”
樂楹公主看了女兒一眼,笑道:“多謝皇上賜的雪梨,月兒非要纏着進來給皇上請安。”
桓帝也笑,“不值什麼,姑姑太客氣了。”
雲枝笑嘻嘻道:“家裏還燉着好喝的雪參老雞湯,既然已經見着皇帝哥哥,那我就先跟孃親回去喝雞湯了。”
“是麼。”桓帝甚有耐心,俯身柔聲道:“那月兒回去好生嘗一嘗,要是好喝,也給皇帝哥哥留一碗,好不好?”
“好啊、好啊。”雲枝趕忙點頭,“改天皇帝哥哥也來我家喝雞湯,還有什麼千層芙蓉糕、豆綠餅,一起都讓廚房的人做了,然後我們一起喫。”
桓帝笑着起身,“嗯,空了就去。”
樂楹公主拿女兒沒法子,斥道:“行了,皇帝哥哥像你那麼嘴饞?”
雲枝素來不怕她孃親,又扯了扯皇帝,像是知道了什麼祕密似的,一臉認真道:“皇帝哥哥,剛纔孃親說姑母有心事呢。”
樂楹公主聞言氣笑,“你這隻多嘴的小鸚鵡,就會學舌!”
“是麼?那朕先進去瞧瞧。”桓帝別過雲枝母女,領着小太監進到弘樂堂,湖陽公主還在給太後捶肩,太後面容淡淡的,倒是瞧不出有什麼心事。
太後含笑讓湖陽公主停下,抬眸道:“佑綦來了。”
桓帝上前道:“是,兒子給母後請安。”
太後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也沒多說,便讓人叫了睿親王出來,待到衆人入席坐好便開始傳膳。用膳之際,桓帝悄悄留意着太後的臉色。剛好睿親王說到學堂的事,正講的興高采烈,“母後,今天太傅教的東西可真是不少,什麼‘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還有什麼……”
太後卻似沒什麼興趣,擺手道:“小瀾,改天再說罷。”
----這便奇怪了。桓帝心中疑惑,母親果然是有心事的,連平日最疼愛的睿親王說話,也是沒有耐心聽下去。近些日子總是這樣,不管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來,開始還以爲是身體不適,然而也沒見傳召過太醫診脈之類,氣色亦沒什麼不好,倒像是裝着什麼心事。
然而太後不說,桓帝自然也不會多問什麼,他深知自己的母親,不肯說的事問破喉嚨也是無用,因而心中雖然疑惑,但也只是默默的喫飯不提。太後見他出神,問道:“佑綦,在琢磨什麼事兒呢?”
桓帝不敢多猜,忙道:“沒什麼。”
“你們慢慢喫着,多喝點湯。”太後放下手中的金邊白瓷湯勺,起身領着雙痕往內殿去,將伺候的宮人全都攆走,然後才問:“雙痕,你看佑綦方纔是怎麼了?”
“娘娘是問皇上麼?”雙痕扶她坐好,加了一個什錦乾花的錦緞軟枕,回身端了一盞香露過來,細聲道:“依奴婢看,皇上多半是擔心太後孃娘。”說着壓低了聲音,“近幾月因爲公子的事情,娘娘總是茶飯不思、舉止恍惚,皇上素來仁孝,難免會擔心娘娘身體不適。”
“忻夜他----”太後滿心悵然無助,一語未了,便聽外面宮人一陣提聲歡呼,不由蹙眉道:“做什麼呢?怎麼這般咋咋呼呼的,你去瞧瞧。”
“啓稟太後孃娘,大喜!”雙痕還沒來得及出去,便有小宮女進來稟道:“剛纔鳳鸞宮的人送來消息,說是皇後孃娘懷孕了。”
“皇後懷孕?!”太後顯得頗爲意外,片刻才問:“皇上呢?已經過去了吧?”
小宮女低頭回道:“是。”
“這樣----”太後靜了半晌,側身朝雙痕吩咐道:“你去找一件喜慶點的衣衫,等下到鳳鸞宮去看看皇後。”
因爲寡居多年,太後做妃子時穿的衣衫都已棄用,好在年下做了新衫,雙痕便挑了一件絳紅色的刺金繁繡雲錦長袍。髮髻自是不用重新再挽,只添了一支九轉連珠赤金雙鸞步搖,又將翡翠鐲子摘下,換成一對雙連玲瓏滾珠珊瑚手串。雙痕熟練的抿着細碎髮絲,不解道:“原本該皇後孃娘過來請安,娘娘何必如此費事?倒還特意換了衣衫去看晚輩,有皇上過去也夠了。”
太後眸中光線閃動,像是有什麼話欲言又止,透着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情緒,良久才道:“去瞧瞧吧,也是個可憐招人疼的丫頭。”
雙痕手上動作頓了頓,語聲微凝,“是----”
太後對着光滑如水菱花銅鏡一照,已是光彩照人、容色映目,恍惚憶起自己年輕之時,因而嘆道:“自從先帝去了以後,便不大穿着這些鮮豔的衣衫,如今添了她們幾個小丫頭,哀家就更不好意思再穿了。”
雙痕淡笑道:“娘娘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娘娘穿着這些衣衫,比皇後孃娘她們穿着還好看呢。”
“淨是胡說。”太後微笑搖頭,出門早有小太監備好金頂鵝繡的百鳳雲輦,搭着雙痕的手上去,片刻功夫便趕到了鳳鸞宮。門口宮人見是太後孃孃親自駕臨,慌不迭的上來請安,正要着人進去通報,卻被太後叫住道:“不用,哀家自己進去便是。”
到了內殿門口,正撞見太醫院首座俞幼安出來,緊着上來行了禮,躬身道:“給太後孃娘請安,皇上正在裏面陪皇後孃娘說話。”
“嗯,那就讓他們小夫妻先說說。”太後招了招手,領着俞幼安到了偏殿說話,讓雙痕攆退了殿內宮人,問道:“皇後的身孕有幾個月了?胎像如何?”
“還不足三月,至於胎像----”俞幼安稍有遲疑,低聲道:“微臣正要過去稟告太後孃娘,皇後孃孃的胎像不是很好。”
“哦?”太後默了默,淡聲問道:“是什麼緣故呢?”
“目前微臣也不清楚。”俞幼安皺眉搖頭,“可能是因爲頭一胎的關係,也可能年輕身子還不足,總之不是很穩,只怕後頭的日子多半有險。不過皇後孃娘身子好好的,興許是剛懷上還不穩固,過些日子再診一診,懷胎時多調養調養就好了。”
太後略微沉默,末了道:“這些話別往外說,免得皇後聽見反而擔心不安。”
“是,微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