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爹沒有回答賀媽媽的指責,扭頭看向窗外,好一會兒才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活命,要自由,就得改變,這個世界不會因爲你而改變,只有你改變來適應這個世界。”
“那你呢?你就活得瀟灑。要不是……”賀媽媽頓了頓,“你還窩在小城市裏過你的小日子。你怎麼就不教教女兒啊。”賀媽媽捉到缺口,放槍似地質問賀老爹
“因爲知道我祕密的人,要麼死了,要麼和我一樣想活得自在。要想活得好,只能永遠把祕密留在肚子裏。所以我能在小城市裏活得很好。”賀老爹平靜看向賀媽媽,漆黑瞳孔裏的波瀾不驚令賀媽媽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你……”突然跳出的念頭,令賀媽媽揮身發冷。
“我說老伴兒,你認識我多少年了,我連小雞小鴨也沒宰過一隻,你說,我是不是天生的,良善之人。”賀老爹換上一副嬉皮笑臉,彷彿剛纔一切沒有發生過一般。
賀媽媽呸了賀老爹一口,心中的驚訝稍稍壓了下去。“老沒正經的。”
“老沒正經的老伴。”
“我做飯,我收拾,是不是還要我擦碗,幫你端水擦身才滿意。”賀媽媽手上抹布一甩,被賀老爹滿臉嬉笑氣得翻白眼,“去,把廚房的碗都洗了。”
“好,好。”賀老爹連聲應着,一搖三擺走入廚房。
“你給洗乾淨一些。”
“好,好。”賀老爹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接着水聲嘩啦響。
賀媽媽坐在賀老爹剛纔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不放心,還是跑到廚房,親自指點賀老爹洗碗去。
次日清晨。賀蘭和潘立喫過早餐,告別賀老爹和賀媽媽,兩人相攜出門。曹雪明早早守候在樓下,看見兩人出來,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和昨日前呼後擁相比,今日曹雪明只單身一人出現。三人走在滿布沙石的小道上,爲安靜的早晨帶來一陣響聲。
“感覺怎樣?”
“傾全球之力打造的火星基地,是所有地球人的驕傲。”
兩人對話開始,潘立有意識放緩了腳步,落後兩人一步。
“但是還未足夠。這塊地方佔了火星不過百萬分之一的地方。還有更廣闊的地方等待我們去開發。我們需要你們的支持。”
曹雪明說話很巧妙,一開始說的是我們,沒有特指某一國。而且用模糊的概念換取賀蘭的好感,繼而用你們,沒有專門說誰,這就大有玄機。你們可以絕對不是單指賀蘭一人,可能是一起離開地球的所有人。也可能是隨同賀蘭回來的斯特斯人,也有可能僅僅指賀蘭和潘立兩人。
賀蘭含笑看向曹雪明,見面第二天,對方的說話功力已經原形畢露,不過正因爲這種暴露,反而令賀蘭對他生不出反感。
“我已經來了。”
“對。你已經來了。”
拐角處,轉彎便是一座兩層高的圓柱形建築。
“參考古亞瑟王十二圓桌騎士的故事,”曹雪明背手仰望前方的建築。“象徵平等,團結,合作。這是火星開發初期,大家共同許下的諾言。”
“現在呢?”
“現在?”曹雪明一挑眉毛,“自然是延續下去。要是開發初期。地球人都不能團結合作,不用外星人來侵佔地球。地球自然而然就會消失在銀河文明星球之列。”
“如此最好。”
“我以爲你恨不得我們窩裏鬥,好坐收漁人之利。”曹雪明幽默一笑。
“我也是地球養育出來的。”
“賀老先生的事,非常抱歉。”曹雪明一整臉色,“對於事情的經過,我略有瞭解,是我們太過急於求成,令賀老先生受到不公正的對待。我僅代表我個人,向賀老先生表示歉意。”
賀蘭的心往下一沉。賀老爹發生了什麼事?昨天沒聽賀媽媽和賀老爹提起,難道自己離開地球後,這裏發生了什麼。
賀蘭收起臉上的笑容,陰沉看着曹雪明,一言不發。
曹雪明苦笑,“如果你需要我們交出元兇才能消氣,我可以通知地球那邊,但是……”曹雪明頓了頓,仔細觀察賀蘭臉色,漆黑無波的眼睛裏看不見別的色彩。
曹雪明暗自心驚,這個年紀,這份定力,在國內除了大家族刻意培養出來的新人外,別的年輕人身上甚少見到。而賀蘭不過是普通家庭出身。不,不對,曹雪明想起昨天賀老爹和一隻小麻雀對話的情景。曹雪明絕對不相信是賀老爹一個人自言自語,其中一定有什麼是自己不知道的。
曹雪明腦袋轉得飛快,所有事情在腦中過了一遍,依舊決定向對方求情,“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科學家。現在我們正需要能力出衆的科學家突破精神力晉級的難題,所以,想請你……”
“以後再講。”賀蘭抬手製止曹雪明求情的說話。沉着臉走入圓柱建築。
潘立緊跟其後,經過曹雪明身側時,曹雪明忽然打了一個寒顫,疑惑向四周看看,火星上天氣炎熱,哪裏來的冷空氣。
曹雪明沒敢耽誤,按捺住心中疑惑,快步走入建築。
建築內,賀蘭停下腳步,直視守在樓梯旁的男人。
“不過一段時間沒見面,把我們這些老朋友都忘記了。”依舊嬉皮笑臉,但笑意無法抵達眼睛深處。
“賀蘭。”身邊的林果果快步撲過來,像只八爪魚似的趴在賀蘭身上,“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我以爲我就這樣交待過去了。”
林果果一抬頭,看見走進來的潘立,慌忙鬆開賀蘭,“啊?你也回來了。”揉揉眼睛,企圖抹去淚水,“嗯,都回來了。那就好。你們一定有辦法的。”眼睛忽閃忽閃盯着賀蘭看。
“上去再說。”賀蘭拍拍林果果肩膀,走到施鳴面前。
“有話要提前和我說。”
男人比兩年前老了不止十歲,額頭,眼角佈滿細長的皺紋,“我站在這裏,是你的要求,而我要說明的是,情況不容任何人樂觀,但是我還活着,說明還不至於悲觀到絕望。”
“能自由行動嗎?”
“這個地方。再自由行動也跑不出那個玻璃罩子。”
“不想笑,就別逼自己說笑話。你知道嗎?你想笑又笑不出的表情,很難看。”
“沒見一段時間。你毒舌了。”
“你老了。”
施鳴良久沒說話,眼眶漸漸溼潤,淚花在眼眶裏轉了又轉,閉閉眼睛,轉頭看向另一側。
“要幫你看着老的。又幫你看着小的,能不老嗎?”
“以後要你操心的事更多。”
“不怕我泄密?”
“誰都有泄密的可能。除了自己。有人曾經說過,忠誠不過因爲背叛的籌碼不夠多。我不希望你背叛我,這等於在我心頭上插刀,但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願意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你已經對我完全失望。”
淚水終於按捺不住,從眼眶滑落。施鳴越發使勁扭轉腦袋,不給賀蘭看見自己淚流滿臉的模樣。
“糗樣都給你看見了,你讓我以後怎麼在你面前裝模作樣。”
“那很好啊。下次你騙女孩子前,我可以趁機踢穿你的真面目。”
“我騙誰了?我騙過誰了?賀蘭,你給我講清楚。騙女孩子這種事情。我從來不幹。”施鳴跳腳,兩手胡亂抹去臉上淚水。兩人對視瞬間。不自覺同時一笑。
施鳴攤手,“好吧。沒什麼好隱瞞的。走,我陪你上去,有我在,他們誰也別想在條文,語言上給你設圈套。”
“謝了。”伸手拍拍施鳴肩膀,賀蘭當先走上樓梯。
施鳴,潘立,林果果緊跟其後,曹雪明在門口看見這一幕,心裏暗暗驚訝。施鳴和林果果的經歷,他都清楚,但看施鳴和賀蘭熟稔的對話,以及賀蘭對施鳴的拜託,曹雪明立即意識到施鳴將是他們爭取賀蘭支持的一個關鍵人物,開罪施鳴,或者令施鳴不開心,都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
心中暗暗調整策略,曹雪明緩步走上樓梯。
二樓,各國代表齊聚,各人在圓桌上就坐。曹雪明作爲賀蘭母國的代表,講了一場冠冕堂皇的歡迎詞。
曹雪明坐下,接下來,本應該輪到賀蘭接話,發表一番關於來到火星基地的看法之類的。兩邊的禮儀纔算正式結束。
但賀蘭坐在位置上,完全一點要起立發言的意思都沒有,而她身邊的潘立,施鳴,林果果等人更加不會有表示。穆克長老和卡茨羅抱着看好戲的心態,穩穩坐在一邊。整個會場瞬時安靜下來。
賀蘭能熬得住不說話,但其他人不可以。約克.斯賓敲敲桌子,“既然大家都坐在這裏,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賀小姐,你帶回來的計劃,我們,”約克.斯賓手指在會場上轉了一圈,“我們所有人都很感興趣,都想分一杯羹,所有今天,我們都坐在這裏。”
聲音剛落,在座代表表情各異,有抿緊嘴脣,想笑不敢笑,有翻白眼,有不屑,但約克.斯賓只單手託着下巴,專注看向賀蘭,“賀小姐,遠的暫且不說,就說眼前的事實。c國很強大,我們都知道,但是c國在海洋開發研究方面未必比我們英倫三島做得更好,我們擁有最悠久的海洋開發歷史,而且,我們生活的地方,註定了我們的市民,天生下來就和海洋打交道,對海洋的熟悉比其他國家多百倍,千倍。再說科技實力,海姆大叔代表的國家,科技絕對是全球最頂尖的。”手指頭一擺,指向海姆大叔。
海姆大叔暗罵一句,小滑頭,隨機向賀蘭微笑點頭。
“開發海洋,令海洋爲全人類服務,不是一國之事,而且全人類共同的事情,所以,我懇請賀小姐,准許我們參與到這項計劃中。當然,英倫三島也希望藉此機會提升國家實力,在火星擁有更多的話語權,這是我的私心。望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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