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明按奈住心中的驚訝,“老先生說笑了。家人異鄉重逢本就是一件喜事,何來笑話一說。”
“我知道你們還有事情找我女兒,不過現在她得和我老頭子說說話,你們明日請早。”賀老爹一甩袖子,瀟灑請人出門。
“這樣趕他們走,好嗎?”賀媽媽憂心忡忡看着門口。
“少管他們。”賀老爹手指一動,小笨撲棱翅膀,飛進房間,找大白小白去。
賀老爹上下打量潘立,握在手上的大葵扇突然向潘立臉頰掃去。賀媽媽驚訝未來得說出口,就看見大葵扇穩穩停在離潘立臉頰一個食指距離的地方。
“不錯,有長進。”賀老爹收回大葵扇,用力扇兩下風,“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別說空調,就連電風扇也就一兩臺,還得優先供應生產區。哪裏有自家地方好。”賀老爹搖頭嘆氣,招呼潘立跟上,兩人到窗邊相對坐下。
“來,給我說說外面的事情。”
“你們倆光顧着說,忘記了這裏還有一個小的,來,曉明,來外婆這裏,外婆帶你去喫好喫的。”
“媽,我跟你一起去。”抱起曉明,賀蘭衝潘立使一個眼色,跟賀媽媽走進廚房。
潘立心領神會,稍微組織一下思路,把兩人到莫瑞卡,怎麼找房子的,進入研究院後,怎麼找到攻堅的關口,怎麼順利渡過研究院的考察期,順利拿到了卡詩雅的居留權,怎麼接受莫圖薩的邀請,在斯特斯旅遊了一圈。
潘立盡挑一些有趣的事情來說,賀蘭在斯特斯屢次遇險的事情,隻字不提。
賀蘭和賀媽媽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潘立正好說完。向賀蘭回了一個眼色,示意自己沒有亂說話。
賀老爹眼睛一直看向窗外,彷彿沒看見兩人間的小動作一般。
擺好了碗筷,一家人圍在餐桌邊坐下。
“這裏什麼都沒有,知道你們要回來,想提前多做幾個好菜給你喫,唉,要來要去,就要回來這些東西。”
餐桌上,一碟炒雞蛋。一碟水煮青菜,還有一碟炒花生,簡簡單單。就連飯碗裏,也只有半碗米飯。
“他們說生產區現在還沒有產出,所有的物資都要從地球運過來,又說給我這些東西還是看我女兒的份上纔有的,其他人就只能天天喫營養劑。”賀媽媽抹抹眼角。“真是的。一家人見面開開心心的日子,就我這脾氣,淨說晦氣話。來,喫一口,媽媽炒的雞蛋還不錯吧。”夾了一大塊雞蛋放到賀蘭碗裏。
“媽。”賀蘭伸手摟住賀媽媽,“別擔心。很快會過去的,這裏的事情一結束,我帶你和老爸一起離開這裏。”
“去哪裏啊?”賀媽媽擦擦眼角的淚水。“我一把年紀了,還不知有多少日子能活,我和你爸在哪裏還不是一樣,關鍵是你們,你們一定要過得好。”
賀媽媽擔憂看向賀老爹。父女兩人的祕密,賀媽媽從來沒有過問。但是夫妻共同生活多年,賀媽媽早有懷疑,不過沒有說穿而已。經歷過一樁又一樁的事情,這次雖然都說女兒成材了,但做媽媽的總是對女兒有着無盡的擔心,令可自己委屈一點,也不希望女兒受半點傷害。
“媽,我們現在過得很好,真的,好極了。”賀蘭掏出顯示儀,把在莫瑞卡拍攝的相片一張張翻出來,給賀媽媽看,“媽,你看,這是我們在莫瑞卡的新家,還有一個小院呢,你不是經常說,要是有一個小院,可以在院子裏種花種菜,每天想喫什麼就去院子裏拔出來,要是地方大了,還能養兩隻小雞,大了就生蛋,孵化了小雞還能接着養。媽,以後,院子就交給你。”
“想得美!”賀媽媽點點賀蘭的額頭,“重活丟給我,讓我辛辛苦苦種菜養雞養活你。哼,想都別想。來,讓我再瞧清楚一些。”賀媽媽哼哼兩句,接過顯示儀一張張翻看。
“這房子還挺不錯的,租金貴不貴啊?你們三個人住太浪費了。這裏還能加一張桌子,最好是那種仿木雕的,就放在藤蔓這裏,你爸爸最喜歡在樹蔭下哼歌,旁邊還得給他準備一壺茶……”
“媽,等我們回去了,你可以隨便佈置,一切按照你心意來辦。”
“我佈置了,要是被你嫌棄老土怎麼辦?”
“誰敢嫌棄媽佈置得不好,我第一個不放過他。”賀蘭立即拍胸口保證。
“傻女兒,都當媽了,還這般傻氣。不說這些了,快,嚐嚐媽做的菜。”
賀蘭大口喫下炒雞蛋,缺油少鹽的炒雞蛋透着一股難聞的燒焦味,但賀蘭依然大口大口吞下去,喫得津津有味,反而是賀媽媽看不過眼。
“喫慢點,喫慢點,沒人跟你搶。這裏油鹽都是定量供給的,偏偏炒雞蛋就是少不得油……”
“媽,你煮得很好喫,我好長時間沒喫過家鄉菜了。”說着,賀蘭又夾了一塊炒雞蛋。
“你喜歡喫就好。”賀媽媽忍不住又抹抹眼淚,“喜歡喫就好。”
“光坐着做什麼啊。喫飯啊。”賀老爹用大葵扇敲敲潘立後背。
潘立連忙端起飯碗,正兒八經往嘴裏送飯。
“別光顧着喫飯啊,來喫口菜。”賀媽媽夾了一筷子菜放入潘立碗裏,又斥責賀老爹,“你別嚇唬潘立,他年輕,臉皮薄,你以爲別人都像你,老不修一個。”
賀老爹喝一口茶,“我是老不修,你不也是老不修的老婆,我們半斤八兩,誰也別看誰不順眼了。”
賀媽媽瞪了賀老爹一眼,“老沒正經的。你們別管他,來,我們喫飯。”
賀蘭故意挑起有趣的事情說,逗得賀媽媽笑不攏嘴。一家人喫過飯,賀媽媽讓賀蘭和潘立去休息,自己收拾東西。
房間裏,四隻小麻雀一番親熱,彼此傾述離別之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小灰,小笨靠着大白,彼此用身體互相取暖。小灰剛纔在房間外,一番嘴狠,但看見大白懨懨的樣子,立即蹭過去,腦袋彼此磨蹭,安慰大白。
大白嘲諷一番小灰小笨出去一番,油光毛亮的,比地球上過的還要好。說着說着,大白自己眼睛也開始掉淚珠子。“你倆在外面逍遙快樂,我在家裏累死累活的,還得時時刻刻提心吊膽,雖然爺喜歡這種緊張驚心的日子,但是也不能天天這樣過啊。自從你們走了之後,爺睡覺也得睜着眼睛,就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哪個壞蛋把老頭子捉走了,爺連哭都找不到地兒。”
小白跟在大白身邊也嚶嚶地哭。
四隻小麻雀瞬間抱成一團,淚珠子拼命往下掉。毛團們也用翅膀揉眼睛。哭了好一會兒,麻雀們停下哭聲,互訴離別之情。
賀蘭和潘立推門進來的時候,四隻麻雀和兩隻毛團正說得開心。小灰撲棱着翅膀,跳上跳下,繪聲繪色描述莫瑞卡大風暴期間波特雛鳥和暴風戰鬥的故事。
“真是親眼看看。”大白眼中流露出羨慕。
“我會帶你去看。”賀蘭雙手託起大白。大白的羽毛七零八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血紅的皮肉。離開地球時,還神氣活現的大白,現在一副奄奄一息的摸樣令賀蘭心痛。
“別掉眼淚了。”大白喘了口氣,“我們剛剛纔掉了一地的水珠。你要是再哭了,這地上可就要犯水災了。”
“還有心情說笑。”小心梳理大白的毛髮,“身體哪裏不舒服了?”
“唉,我是水土不服。從一個生機勃勃,綠意盎然的地方,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嗯,我來這裏的確一次也沒有拉過。”翅膀揉揉肚子,“能不病嗎?”
“我們的新家在一個綠樹成蔭的地方,那裏你可以呼吸到最乾淨純淨的空氣,有美妙的世界等着你探險。”
大白歪歪腦袋,“聽着似乎挺不錯。好吧。爺勉爲其難跟你走一趟吧。”
小白小心靠近賀蘭,抬頭仔細打量相識短短數月又分開的主人。
“小白,大白就拜託你照顧了。”
小白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笨,照顧不好。”
“天天說自己笨,哪有不笨的,跟在我手下的麻雀,沒有哪隻是笨的。再說笨,我敲你腦袋,把你敲成真正的笨蛋。”翅膀從小白腦袋掃過,小白縮縮脖子,蹦蹦跳跳回到大白身邊,撒嬌地蹭啊蹭啊。
潘立抱手靠着門,站在一邊,微笑看着賀蘭和鳥兒們親熱,也不催促賀蘭早些休息。
房間外,賀媽媽一邊收拾餐桌,一邊默默流淚。
“怎麼又哭了,女兒回來看你,就那麼不開心。”賀老爹故意問話。
“你就裝吧裝吧。我都能看出來,你會不知道。我生的女兒,脾性怎樣,有誰比我更清楚的。天生就是一個不喜歡多事的性子。要是那種喜歡爭爭鬥鬥的,也不是被人從大城市趕回家待着。現在熬到今天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背後受了多少苦。我能不哭嗎?”
賀媽媽說着,眼淚掉得更兇,“我怕女兒不開心,忍着,裝着,你倒好,完全沒事一樣。你的心比石頭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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