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很快重新振動,暫時不想聽到他的聲音和說話的語氣,溫知語把來電按掉,將手機打開靜音之後塞進外套口袋裏。
半小時後出租車到九樾灣,溫知語付完車費下車,未接電話的位置顯示一個紅色的數字2,一個被摁掉一個沒接,溫知語拒絕回應,周靈的也沒再繼續。
這晚之後,溫知語沒試圖去聯繫周靈昀,後者也一樣。
在一起的這幾個月,溫知語工作忙,周靈的也不是時時都在京宜,兩個人不是沒有不見面不聯繫的時候,但這是第一次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冷戰。
欄目第一場新聞換成了備案的人物採訪,衆人不明原因不過也無可奈何,工作還是要繼續,社新部又開始跑新聞的日常。
年味的氣息還在持續,辦公室氛圍略鬆散,偶爾難得中午都沒外出,休息間隙還能聚在一起喝杯咖啡聊天摸魚。
“最近港城周家爆出來的新聞刷到了嗎?這麼大額的跨國非法交易,怎麼敢的,周公子親手把親叔叔送進去,也是夠猛,比電視劇精彩多了。”
“豪門世家爭權奪勢的戲碼罷了,港城那幾個大家族,有哪家是清清白白的?周靈的敢把周家這麼多年最髒爛的那一塊全都附加到兩家大企業公司上,再剝皮抽筋乾脆利落地砍下來,有這魄力,不愧是周家崇親自挑出來的繼承人。
有人感嘆道:“之前都是看到他的八卦新聞,以爲就是紈絝浪蕩的公子哥,沒想到手段這麼狠,不過也是,老爺子這麼看重這個長孫,話事人能不忌憚嗎,怪不得這麼些年小道八卦怎麼編排,周靈的從來沒壓過一點消息,明一套暗一套,原來在
這等着呢。
溫知語斂眉喝下一口咖啡,沒發表任何評價。
周家的譁變震動港城商政兩界,涉及範圍太大,財政司和警署尚未給出論斷之前,消息被全面封鎖,港媒獲得的消息也只是部分。
據悉,周秉琛被稽查之後,周家全面配合檢查,直系親屬被暫時限製出境,周靈的更是被多次拍到出入監察廳,這位如今周家最炙手可熱的年輕男人少見露面,西裝革履的正裝,英俊冷厲,一向愛玩幽默的港媒在這張照片的新聞之後還不忘謔
評一句“周生唔愧型男?仔”。
周氏兩大公司非法交易案調查持續大半個月之後,案件中涉嫌其他企業和有關人員也一一被稽查,其中,首當其衝是港城趙家旗下的一家醫藥企業和恩華集團。
與此同時,北城時報社新部關於恩華醫院的有關報道在被撤下五天之後接到解令通知。
接到消息的當下,社新部正在開會,大家都沒想到事情會突然出現轉機,之前已經事先對這則新聞的報道做過全面的準備,此刻聽聞好消息所有人立即爲之一振。楊功轉向溫知語:“沒改變主意吧?”
“沒有。”
溫知語回神,輕淺地笑了下,說:“我可以。”
週一上午十點,一則“恩華醫院以孤兒院兒童爲器官供體來源”的新聞報道猶如平地驚雷??
“據瞭解,恩華醫院數十年一直在爲弱勢羣體提供免費醫療服務,京宜的暖幼孤兒院閉院前,是恩華醫院提供慈善醫療服務的機構之一。然而,根據長時間的調查發現,暖幼孤兒院數名兒童在被收養之後,與收養家庭中的病患成員醫療高度匹
配,也因此成爲收養家庭中病患的器官供體捐贈者,據採證,這些收養家庭中的病患無一例外接受恩華醫院的長期治療,而最終手術也由恩華醫院方完成。
“調查發現,僅五年間,暖幼孤兒院成爲收養家庭病患以及在恩華醫院的介紹下向醫院患者做出器官交易的人數高達幾十名,而在近日,我司也收到了恩華醫院提供非法器官交易的證據,足以表明這些重複案例並只是巧合。以下是記者對暖幼孤
兒院被收養的7位當事人的採訪??"
連線報道中的女記者簡單的條紋襯衫和牛仔褲,面容沉靜聲音清和,清清楚楚地陳述着報道內容。
“......恩華醫院以慈善之名將本該受到關照的弱勢羣體成爲醫院獲取利益的工具,這樣的做法毫無疑問觸及了法律和人性道德底線,我司已經查收到的所有相關證據提交警方,在此向各位觀衆報道情況,同時,我們也誠待相關負責人對此事做出回
應。”
說完最後一句,畫面中的女生停了下:“本條新聞報道記者:溫知語。”
新聞發佈之後,隨即引起軒然大波。
兩小時不到便在各大平臺新聞板塊登頂熱搜,接着被各大新聞媒體和官媒轉發。
新聞文稿形式發佈之後,半小時瀏覽量破百萬。
整個早上,社新部辦公室電話被打爆。
外套口袋手機持續振動,電話和微信消息沒停下來過,溫知語坐在安靜的樓梯間,事實擺在面前這麼多年,本來以爲已經能夠平靜對待,沒想到真的到這一刻,情緒比預想中劇動得多,心跳聲在安靜的空間裏清晰可聞,指尖還在輕顫。
身後的門被推開,楊功拿着兩杯咖啡走進來,“還好?”
楊功走到溫知語身側的臺階席地坐下,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溫知語抬起頭,接過咖啡道了聲謝,她緩了下情緒,慢聲說:“好像懂一點你說的感覺了。”
那天並沒有完全明白楊功堅持讓她親口報道這條新聞的原因,直到此刻才理解他那句挺不一樣的感受',溫知語說:“我之前以爲,我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今天才發現,其實並沒有。”
因爲在那間小黑屋裏許下的那個被拯救的願望,在方家實實在在接受的物質生活。溫知語認爲她接受這是一場不帶感情的交易。
但根本上,她是在潛意識裏接受不了自己被任意選擇和拋棄的弱勢位置,所以強行用對等交易的藉口,把自己抬到高處。但事實是她和方家對等不了,又覺得自己受害者的身份不夠完美,在對立的雙方之間不上不下,纔會在對待這件事相關的
事情上,這麼矛盾又彆扭。
直到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在那一刻認同了這不是一場對等的交易,她是恩華醫院那份非法提供供體器官的數字和案例之一。
她應該和當初第一天走進方家別墅大廳的小女孩站在一起。
“三年前你來實習那會兒就是了,雖然那時候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但身上的矛盾感挺強的。”
楊功在這行從事這麼多年,經歷的人生百態,不可能看不出來,這會兒聽見溫知語這麼說,挺欣慰地笑了下,“有時候強硬的僞裝不代表真的強大,認清和接受自己是最根本的成長,幹新聞這一行,時刻需要保持客觀的態度和理智,但實際上每
個人心裏都會有所傾向。
就像在?出硬幣的那一秒心裏已經有答案,親口報道的瞬間也是能審視自己的時刻。”
晚上十點,夜色深沉。
幻影開進周家大宅,停在主宅別墅第二棟院外。
手機剛開機湧進來的消息就沒停過,屏幕彈出一個電話。周靈昀扯着領帶往樓梯走,持續八小時的檢察配合讓他神色顯出一點不明顯的疲憊,分出視線看了眼來電提示,隨手接起。
“恩華這邊已經被警方和相關機構介入調查了。”
林慎言簡意賅說完,在電話那頭隨口問:“你那天讓我把北城時報的消息壓一手,因爲那個叫溫知語的女記者就是你在交往的對象?”
港城這邊牽扯出恩華集團,內地那邊羅家的人在清除證據和排查內部,羅家在媒體中不可能沒人,單憑一個記者,報道在發出來之前就會被盯上,倒是周靈的,這段時間內外周旋,還能分出根神經注意京宜恩華這邊的動向。
別墅三樓平時沒有允許任何人不能私自上來,房間沒開燈,清冷的月光從陽臺的落地窗灑進來。
周靈昀把扯下來的領帶順手丟在玄關櫃子上,撿起煙盒敲了根菸,他眉眼壓得低,面容就顯得冷淡。
沒日沒夜地忙活把恩華那些爛事提前放出來吸走注意,最快速度撤掉了她那條報道的禁令,也還是一個電話沒打給他過。周靈的自嘲似的扯了下脣,說出的話也沒什麼好情緒:“吵架了,見了羅錫一面,不相信我。
“恩華醫院非法器官交易的信息你提供的?”
“不是,談戀愛也沒主動讓我幫忙過。”
周靈昀吐了口煙,說:“她之前做過私立醫院的採訪,很聰明,那麼隱蔽的東西也發現了。”
電話那頭出乎意料地默了幾秒。
“北城時報的報道今天上午出了,你還沒看?”
周靈的沒說廢話,打開擴音退出通話界面,點開搜索框,“怎麼了?”
“是比非法器官交易更具體的東西,還以爲你知道。”
林慎說:“知道是你女友所以稍微打聽了下,方家之前有個生病的小孩,先天性免疫缺陷,十八歲那天治療無效去世,收養的養女做過好幾次骨髓移植手術。”
指尖在輸入框頓住,今日的頭條新聞在這時候從屏幕中在這時候彈送出來。
男人英俊冷沉的面容在暗色中有一瞬間崩裂。
恩華醫院以孤兒院兒童爲器官供體來源的新聞報道之後,一夜之間成爲全民關注的熱點事件。一時之間,各大記者媒體到恩華集團跟進報道,港城周家近期發生的事件在發酵下也跟着一同上了頭條。
次日上午十一點,京宜京中區警方發出最新通報:目前警方已經全面介入恩華醫院的事件調查中。
京宜的冬天長,已經二月,氣溫依舊保持在幾度徘徊。
下午六點半,天色陰沉昏暗,寒風在暖黃路燈下捲起枯黃的落葉。
溫知語和宋暢做完專家採訪之後從研究所離開,兩個人忙活了一天,好不容易忙完,這會兒都餓了,打算先填飽肚子再回公司加班。
這一片靠近城中,附近的老店很多,在街邊找了家生意看起來不錯的小麪館,店裏還有空位,點完單之後面上來很快。
店面小,餐桌之間捱得近,周圍其他人說話的聊天聲在蒸騰的熱氣和電視機的背景音中斷斷續續,恩華器官交易'頭條的字眼在對話中被提起時帶着憤怒。
喫完麪,宋暢去上衛生間,溫知語到前臺結賬。
牆上掛着的小電視機也在近日的熱點新聞進行相關報道,從恩華集團提及到這次港城周氏的最新動向,周家兩大公司日前已經進入最後的清算,周家全權配合,表明與正義一線的決心,對所有處罰和刑事判決也全面接受,並在罰金的處罰之
外,另外爲港建設捐出一百二十億港元。
今日周家崇接受媒體採訪,老爺子難得露面,經歷最近的變故面上也還是笑容滿面,對次子的牢獄之災毫無怨言。周家對外的交代已經給出,不用想接下來會是一場怎麼樣的豪門內鬥。經此一役足以證明這位太子爺的雷霆手段,如今周生大權
在握,媒體人難免又關注這位多金太子爺的婚事。
前不久趙家趙泊淵訂婚的消息傳遍全港,訂婚宴上週靈的被拍到與剛回國的趙家小姐同座聊天,俊男靚女登對無匹,是以採訪最後,有媒體人八卦地問及近日傳出的周趙兩家疑似有聯姻之意的小道消息,老爺子大方回應:周生和趙小姐確實有
婚約,不過什麼時候定下來還要看兩位年輕人,諸位可以一同等候好消息。
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噔的一聲響。
上完廁所回來的宋暢剛好聽完這段,反應過來之後難掩震驚,驀地扭頭看向收銀臺的位置。
幾米外,女生站在四周客人聊天聲喧鬧聲中,有些愣神地看着牆上掛着的電視機。店裏白煙蒸騰,不時有人掀開透明的擋風簾進來或離去,在這樣煙火氣的熱鬧場景裏,溫知語表情其實沒表現出什麼特別大的異樣,相反,她很安靜,黑白格子
的圍巾擋住下巴,素面朝天的一張臉還是漂亮又惹眼。但不知道爲什麼,有那麼幾秒鐘,宋暢產生一種所有熱鬧的動靜被她整個人隔絕在外的感覺,孤寂得像是雪夜的一場霧。
宋暢走過去撿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機,面色擔憂:“知語..."
“沒事。”
溫知語回神,接過手機道了聲謝,說:“走吧。”
回公司加班到九點,溫知語從大樓離開。
北城時報在市中心的地段,這個時間點附近幾座辦公大樓的格子間依舊明亮,車水馬龍的街頭穿着外賣服的送貨員爭分奪秒,路邊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時營業,地鐵裏面露倦色的下班族,繁華城市的一個冬夜,每個普通人都在爲生活努力奔走。
溫知語站在紅燈路口,胸口悶堵,腦子卻有點發空。
跟着人羣走過斑馬線,進地鐵,按照平日的路線回到九樾灣。
到家門口接到曹念打來的電話,不過大腦像是暫時失去了處理信息的能力,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從耳朵裏穿過,溫知語沒太聽清曹念說了什麼,聽出來是擔心的語氣,開口的之前下意識先調整語氣。
“看到了。”
“沒事。’
身後傳來叮咚一聲響。
溫知語頓了一瞬,回頭。
電梯門緩緩打開,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上。
場景熟悉到和幾個月那天晚上有一瞬重疊。
那晚她在電話裏聽見這個名字之後,順着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不管不住地叫住他。
她和周靈的隨即從那晚發展,走到現在。
溫知語一直是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有很強接受能力的人,她也擅長先做好最壞的打算,很少做什麼決定,如果是她做出的選擇,無論結果,她都接受。
溫知語在這一刻,第一次品嚐到了後悔的味道。
她不應該接近周靈昀的。
他這樣的人,她和他本來就不是能在一張桌子上對話的關係。
怎麼在摔倒這麼多次之後,還是不長記性。
想嘆氣,胸口卻被潮溼沉重的東西堵成一團,電話對面也似有所感的停下來,溫知語先開口,輕聲說:“念念,現在有點事情,晚點再跟你說吧。”
電話掛掉,溫知語站在原地。
男人從電梯出來,帶着一身風塵僕僕的寒意,走到她面前。
“婚約不是真的,我也纔看到,跟她不熟。
周靈的說:“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
伸手去拉她的手,被溫知語避開了,周靈頓了下,看着她,說:“壓你的報道是擔心在那個時間點羅家的人會對你不利,那天一直在監察院,打算告訴你的時候你已經先一步從羅錫那裏知道了。”
溫知語瞭然地點了下頭,想了下,問:“恩華醫院的事,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嗎?”
“恩華集團和周家底下兩個公司牽扯很深,非法交易和違法行爲我查過,但是沒有這麼細。”
像是怕嚇到她,男人的聲音放得很輕,說到這裏還是沒忍住把她抱進懷裏:“應該早點發現的,沒有考慮你的心情,bb對不起,還在生氣麼?"
溫知語眨了下眼。
沒想到這種時候居然還是會感到慶幸。慶幸周靈的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像個小醜一樣赤裸裸地被他看着。
本來以爲會有很多問題,但真到這會兒,好像不問也沒什麼意義了。
就像安琪說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溫知語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還記得我們幾個月前爲什麼在一起的嗎。”
不是要他回答的意思,更像是提醒自己,幾個月以來的片段在腦子裏一點點閃過,溫知語主動說:“那天在餐廳,我的養母逼我和陳啓結婚,你說沒人敢跟你搶人,所以我跟你走了。也是挺幸運的,你剛好對我這個類型感興趣,不介意和我談一
場戀愛。”
在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男人抱着她的手更緊了兩分,溫知語想要推開他但沒推動,直到第二句說完,像是察覺到她要說什麼,周靈的鬆開手,看着她。
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很難講,有時候說再多也無法感同身受,有時候又只需要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的意思。
男人眉眼壓着,顯得淡漠,又更像是有些困惑。不知道是對她的話,還是對兩個人來到這個突然的局面。
“你要做的事應該已經做完了,我也是。”
溫知語不閃不避地回視他,說:“周靈的,我們就到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