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爲再見面會是在年後,沒想到他會在今晚突然出現在家門口。
溫知語不知道他爲什麼執着這個問題,彎脣笑了下,走過去把門打開,她這次沒裝作沒聽見,思索了兩秒,好奇地問他:“回答的話會怎麼樣?”
“現在這樣。”
周靈的跟在她身後,進門之後順手把人抱進懷裏,躬身在她耳朵上親了下。
男人的?青音低低懶懶,帶一點不着調的笑意:“說是的話可能就出現在你面前,好不好?"
溫知語並不遲鈍,在感情中也足夠坦然。
和周靈的在一起的時候,溫知語能感受得到他對她的佔有慾和身體的沉迷,雖然有時候這些慾望強烈到會讓她感到出乎意料,但他慾望下表現出來的行爲並不算超過,也在溫知語能夠接受的範圍內。
既然要滿足他的感情慾望,午睡的酒店也好、每天一起喫飯,一起見他朋友也好,如果這是周靈的喜歡的戀愛方式,溫知語不反感,他開心的話,既然是談戀愛,她配合一點、縱容一點也沒什麼不可以。
溫知語是這麼想的。
她一直習慣獨處,大多時候第一反應是解決問題,陪伴和情感需求對她來說並不是重要。
是在這一刻溫知語才意識到,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好像也並不是不重要。
只是可能以前很少得到回饋,所以纔會在需要的時候被她無意識地強制忽略掉了。否則也不會在習慣了和周靈的待在一起之後,在受傷和難受的時候腦子裏下意識想到他。
屋子裏還沒開燈,黑暗中一點猩紅,煙味在空氣中彌散。
溫知語在他懷裏回過身,藉着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不太能看得清男人的面孔。不過鼻尖的氣息和感受到的呼吸都很熟悉。
這段時間他在微信上給她發過的定位都是國內國外不同的位置,時間也錯亂,雖然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還是不難猜得出來估計事情不小。溫知語也有工作忙的時候,很能理解,所以大多時候沒去打擾。
除了那天晚上沒忍住的那通電話。
那天晚上雖然難受,但隔着電話,她自認爲語氣控制如常,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聽出來的。
大年二十八,再過兩天就是過年,好多航班都已經停掉,周靈的是要在港城過年的,因爲她一個是似而非的電話跑來,身上還沾着冬夜風塵僕僕的冷意,眉骨眼梢都壓着一點不明顯的睏倦。
不至於真的以爲他大老遠跑過來一趟,就是爲了當面問她要一個答案。
做到這個地步......
周靈的應該不會只是因爲喜歡她這個類型吧。
“好,記住了。”
溫知語點頭應了聲,從他指尖把燃掉半根的煙抽出來,很淺地笑了笑:“下次試試。”
燈打開,溫知語抽了張溼巾把煙滅了。
周靈的瞥了眼她放在旁邊的袋子:“晚飯就喫這個?”
“嗯。”
溫知語垂着眼,實話說:“沒什麼胃口,就隨便喫點了。”
周靈的看她一眼,是一種“我不在就這麼敷衍過呢你”的眼神。
有點無奈有點服氣,男人明顯不贊同,但他沒說什麼,從大衣裏摸出手機,大概是準備訂餐。
溫知語被他這一眼看得有點想笑,本來是確實是沒什麼想喫的,這會兒卻莫名就有點餓了,也有點想任性。
"...R."
溫知語抿一下脣,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而後抬指尖蓋住他手機屏幕的一角,往下壓了下,徵求他的意見:“要不給我做上次的餃子吧?"
周靈的指尖停在手機屏幕上。
他從手機上挪眼,順着她那根白淨纖瘦的指尖撩起眼皮,視線往上挪到溫知語的臉。
乖順漂亮的一張臉,這會兒一雙乾淨清澈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男人沒立即接話,但看着不像是拒絕的意思,溫知語就覺得還可以再努力一下,誠懇地稱讚:“還挺好喫的。”
她說完靈光一閃,又加了一句傳統法則:“你人都來了。”
長指拎着手機滑進口袋,周靈的抬手指腹抬起溫知語的下巴,低頭,嘴脣停在她脣邊,模樣像是享受被她提要求,他笑了聲,“好啊,先收個費。”
男人折頸貼上去把吻遞給她。
兩個人在玄關親了幾分鐘,都沒喫飯,所以沒纏吻太久。
周靈的從冰箱裏把餃子和配菜拿出來,他身上的大衣外套脫了,黑襯衫袖口挽起到小臂,下襬沒進西褲裏,腿長腰窄,轉頭露出燈光下半張側臉,“牛排還想喫麼?”
溫知語聞言點頭,意識到他看不見,又應了聲嗯,說:“喫吧。”
沒一會兒油煙機開始運作,聲音很輕,溫知語插不上手,靠在洗手檯邊看他。周靈的唯二熟練的菜品,動作乾脆利落,速度很快,十五分鐘就端上了桌。
喫過飯,溫知語簡單收拾了下廚房,出來的時候周靈的在客廳的窗邊接電話。
房間裏安靜,溫知語打開電視,調低音量之後隨便換到一個新聞欄目,周靈的接過電話之後又撥了兩個出去,不過通話時間都很短。
電視裏播報的新聞剛開了個頭,身側的沙發下陷,周靈的跟回沙發在她身邊坐下,溫知語下意識轉頭,這會兒晚上八點,時間還早,她想了下,問:“你什麼時候回港城?”
大概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周靈的往後靠在沙發背裏,看着她,說:“今晚不走,明天上午的飛機。”
話音落地,溫知語被他攬着腰往後樓,周靈的圈在她腰上那隻手稍稍用力,溫知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抱坐到了腿上。
她側坐的姿勢,男人兩隻手臂從後往前把她抱在懷裏,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周靈的盯着她看了會兒,低聲問:“bb心情不太好,怎麼了?”
溫知語看着他。
她擅長消化情緒,進門之後就已經調整得差不多,和那通電話一樣,不知道周靈的從哪裏察覺出來的。
溫知語很輕地眨了下眼:“沒有心情不好。”
被方家收養的事說起來好長,埋得太深,橫貫她整個成長的軌跡,溫知語沒有傾訴的習慣,也下意識抗拒再去回憶那些面孔和場景,所以這會兒也說不出口。
把這段時間又經常浮現在腦子裏的畫面壓下去,溫知語儘可能地解釋:“就是前幾天工作不太順利,有點沒緩過來,可能情緒有點不好,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周靈昀沒追問是什麼事,只是問:“現在呢,解決好了嗎?”
“算解決了吧。”
溫知語想了下:“還差一點。”
周靈昀從鼻腔裏很輕地哼笑了聲,沒再追問,他抬手掰過她的臉湊往前安撫似的含着她的脣吻了下,貼在她脣邊,低聲說:“別擔心,不是還有哥哥在麼?”
兩個人安靜對視。
??只要哥哥在,都幫你託底了。
這句話周靈昀說過。
溫知語當時沒當真。
她已經不是會把希望再寄託在別人身上的人。
但可能周靈的太篤定,他身上那份天塌下來也沒所謂的底氣也讓溫知語很難無動於衷。
以至於,她在這一瞬間有點心動。
甚至冒出來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周靈的真的是她的哥哥....似乎感覺不錯。
那她和他可能會像曹念和曹野那樣,會吐槽對方,但是又無條件偏站在對方一邊。
思緒發散到這兒,溫知語被這個想法逗笑,沒忍住彎了下脣。
周靈昀抬了下膝蓋顛她:“笑什麼?”
溫知語怕摔,下意識抬手摟住他的肩膀,...沒有,我就是突然想到。”
她看着他,抿掉笑,故作正經地問:“要是你真是我哥哥,就沒法談戀愛了吧?”
周靈的很輕地挑一下眉。
然後開始笑。
喉結都在顫的那種笑。
“這麼想跟我談戀愛呢?”
開口的時候嗓音裏還滾着低懶的笑音。
他這會兒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一張五官深邃清泠泠的臉,不說話的時候就顯得冷淡,很容易給人距離感,這麼笑起來又會顯得很不着調,眉骨眼梢染着笑意,一雙眼眸黑亮深沉,抱着人在懷裏低聲說話的模樣看着像個色令智昏的當權者,不管
提什麼無理的要求都能眼不眨就點頭答應。
這會兒也是,距離太近,說話的氣息都似有若無地在耳側,在那兒特別好心地給她出主意:“怎麼不能,這不是更方便了麼,洛灣和雲湖我住的地方在三樓,港城在主宅的第二棟別墅,臥室也在三樓,到時候讓你也搬到三樓住,晚上睡不着抱
着枕頭來敲哥哥臥室門,不趕你走,怎麼樣?”
還真暢想起來了。
………………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晚上兩個人沒去1101,因爲周靈的提出睡在她這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靠在她臥室的門框上,彬彬有禮地沒踏進女生的臥室,斜倚着門饒有興致地往裏打量了兩圈。
溫知語房間是客房,面積不算小,但牀只有一米五,她倒是無所謂,就是不知道這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會不會嫌棄,她看了眼牀,牀單她昨晚剛換過,不是他那邊騷包的真絲,棉質的,櫻草黃色,溫知語提醒他:“可能會有點擠,而且我這裏沒有
你能穿的衣服。’
“沒事。”
周靈的沒當回事兒,興致不減地隨口應下:“衣服等會兒去隔壁拿。”
拿衣服的時候順手拿了盒套。
兩個人洗完澡之後躺在牀上,有一陣沒見,一個挺長的深吻之後溫知語身上的睡衣就被周靈的慢條斯理地剝了個乾淨,
想到在雲湖那晚,做完之後這人身上衣服還好好地穿着,溫知語便也不甘示弱地去扒他的衣服。
不過太不熟練,沒扒下來,周靈的被她一通瞎摸嗓子更啞,仰頭笑了聲:“急什麼。”
他抬手把掛在腰上的衣服從腦袋上扯了,兩個人面對面,身體毫無阻隔相貼,周靈的在她之前小腿磕到的地方摸了下,溫知語察覺到,說:“早就好了。”
周靈的就沒再廢話。
把她的腿搭到腰側,低頭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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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之後,周靈的長指把剝下來沉甸甸的套子打了個結,丟進地板上的小垃圾桶裏。
從牀頭抽了幾張紙,把兩個人身上的液體乾淨,溫知語想起身,但周靈的沒讓。
“別洗了,沒弄在外面。”
在她的房間,被子牀整個空間都是她的,周靈的伸手重新把人抱進懷裏,剛完事兒,嗓音低磁慵懶,性感又饜足:“都是你的味道。”
次日早上八點,司機到樓下。
周靈的上午十點的飛機,他穿的還是那件大衣,早上起牀洗了個澡,這會兒裏邊的襯衫換成了件灰藍色的。
溫知語送他到電梯口,周靈的抱着人親了會兒,分開之後問了句:“明天在家嗎?”
大概是想起來上次在餐廳她和方舒盈不歡而散的場面,問她在哪裏過年的意思。
溫知語嗯了聲:“就在這邊。”
周靈昀點頭瞭然,也沒多問。
溫知語不是第一次一個人過年。
方嶼去世之後,方家每年過年氣氛都很壓抑,漸漸變成了方正鴻出門應酬,方舒盈回母家或者乾脆出國。
溫知語大學的假期回去過一次,那年過年家裏只有留下的傭人陳姨,主人家沒事先吩咐過,陳姨大概也沒想到她會回來,整棟別墅寂靜冷清,那晚她和陳姨一起喫的飯。
畢業徹底搬出來之後,這樣全家團聚的日子溫知語從沒接到過電話,後來也就再也沒回去過。
大年三十這天,溫知語過得和平日沒什麼區別。
中午簡單喫飯過後,溫知語調開新聞頻道爲開年的報道做練習。
既然已經到這一步,她決定試試。
下午五點,手機上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在電話裏告知,是周少爺讓人送過來的年夜飯。
溫知語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周靈的昨天問的那句話。
溫知語穿上外套下樓,兩個面善的中年男人拎着四個很大的保溫盒。
她一個人沒辦法拿,對方好心地給她送上樓之後才告辭離開。
保?盒裏的餐食分裝很講究,不是外賣的包裝,而是家用的瓷盤和碗碟,甚至還有好幾個湯蠱,每道菜品分量都不多,但種類誇張地擺滿了大半張餐桌。
其中一道是一蠱雞湯,味道很熟悉,他生日那晚從雲湖回來的第二天,周靈的做過。
溫知語坐在餐桌上看了會兒,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找到微信裏的會話框發過去,又加了個貓貓道謝的表情包。
大概在忙,周靈的沒回復。
晚上洗完澡,溫知語換上睡衣站在牀邊,無意瞥見櫻草黃的枕頭底下露出的一角紅色。
溫知語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下。
港城周家。
晚上十一點,大宅燈火通明。
大年三十夜,周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匯聚一堂,港城人講究闔家團圓的歡喜日子,宅屋各處都裝飾着喜慶的紅色。年夜飯進行到第二輪,小孩子們困了在客廳的利是樹下玩遊戲守歲,小輩們嬉戲聲熱鬧。
老爺子還未離座,太太們在打麻將,幾桌人也都斂眉聊天陪笑,氛圍看似熱鬧。
零點將近,一個穿着睡裙的女人從大門外闖進來,嘴裏伴隨尖利的哭叫怒罵,打破滿室的闔家歡樂??
“周靈的,你阿叔邊度待你唔薄,大過年你要讓?年也過唔……”
女人一身酒氣,頭髮和衣袍都亂糟糟,但還是不難看出是位美人。
容顏姣好,細看眉眼三分酷似年輕時的林清婉。
衆人驚懼抬眼看去,認出來人,是周秉琛一年前新收進家門的太太,如今不過二十五歲。
女人來勢洶洶,又算得上自家人,是以在座人一時沒人上前阻攔,衆人神色諱莫如深,牌局不自覺停下,緊盯着往紅木漆長桌倚正坐着下棋的一老一少。
老爺子掏棋子的動作停下,似是乏了,索性結束了一半的棋局,手伸向旁邊:“人老了,熬唔住了,你?細路守歲。”
管家扶老爺子上樓,金屬柺杖一下一下敲擊着樓梯。
一屋子人視線不動聲色看着長桌空下來的位置對面,置若罔聞般靠座在木椅上的年輕男人。
周靈的指尖還執着一枚玉質黑棋,他手指修長冷白,在黑棋襯托之下就更多幾分冷感。
表情冷淡散漫,執棋像拿刀。
老爺子放任的姿態更令女人心灰意冷,謾罵聲更盛。
有人似乎看不過眼,和事佬一樣勸些“都是一家人”“過年有話好好港咯”之類的話。
男人將棋子隨手丟進木罐裏,分出視線往旁邊看了眼。
當着一衆人的面,周靈的還是那副冷淡不着調的模樣,不以爲意地說:“年度年過都一樣,就當除舊迎新咯。
話音落地,屋外鞭炮轟鳴。
周靈的掀睫看了眼窗外。
電視裏的春晚主持人開始倒計時。最後一個數字落下,窗外綻開煙花。
微信新消息提示音在轟鳴聲中響起。
溫知語似有所覺,心跳快了一瞬。
幾個小時前發出消息的聊天框裏,這會兒多了一條語音。
溫知語點開。
男
人熟悉嗓音磁沉低緩,帶着逗弄的笑意,在電視直播和窗外混雜的喧鬧聲中響起,說的粵語一
“新年快樂,溫知語bb。”
溫知語目光移向面前的茶幾。
玻璃桌面上擺着一個紅色利是,九張面值千元的港幣從打開的封口滑出一半。
溫知語之前曾在一則地區新年採新聞裏瞭解到,港城人給小輩包的新年壓歲會以9爲吉利數。
寓贈:健康長大,平安遂意。
溫知語第一次覺得。
一個人過年好像也沒那麼冷清。
年初七,各行各業上班族返崗復工。
元宵還沒過,這幾日社新部推送的都是新年期間的相關趣聞報道。
欄目第一場正式新聞安排在後天。
早上,溫知語敲開楊功辦公室的門。
“考慮得怎麼樣?”在她推門進來時,楊功先問。
“我決定試試。”
溫知語說:“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客氣了,本來就是你的功勞。”楊功沒多說廢話:“好好準備吧。”
下午六點半,溫知語還在加班,桌面上的手機響,屏幕上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溫知語隨手接起來。
“你好,哪??”
一句話沒說完,被對面先一步出聲打斷??
“我這裏有恩華醫療的一份資料,溫記者需要嗎?”
二十分鐘後,溫知語走出公司大樓,來到對面的一家咖啡廳。
咖啡店的街邊停着一輛連號車牌的黑色轎車,溫知語幾個月前見過,從安琪工作的酒吧離開那天,這輛車也是同樣停在街邊。
這個時間點咖啡店客人寥寥,角落空桌西裝大衣坐着的男人戴一副無框眼鏡,很扎眼。
羅錫翹着二郎腿,十指交疊抵在腿側,禮節性一笑:“又見面了,溫小姐。”
溫知語對他沒什麼好印象,因爲安琪的事更是看他不爽,面無表情點一下頭,單刀直入地問:“你在電話裏說的什麼意思?"
“你的好朋友沒告訴你?”
羅錫看着她,鏡片底下的眼神深邃得有些陰沉,像是窺在暗處無聲打人的蛇,他歪了下頭,說出幾個詞:“孤兒院,收養,匹配手術。”
溫知語表情沒波動,看着他:“原來你確實早就知道。”
“是什麼很難的事嗎?”
羅
錫顯然也沒有多說廢話的想法,把一個u盤和幾張訂在一起的薄紙丟到她面前的桌面,抬了下下巴示意。
裝訂的紙張沒有封面,第一頁就是直觀明瞭的內容。呈現了恩華醫療涉及的非法獲取供體器官的產業鏈詳細證據。
不是一對一面對當事人的採訪模式。
七個人的面孔消匿在白紙黑字呈現的冰冷數字的零頭。變成毫不起眼,微不足道,可以被上位者任意裁決的重複案例。
只掃過去一眼,溫知語目光定住,一瞬間悚然到指尖發涼。
溫知語作爲其中的數字之一,從想知道是不是巧合那天起,費勁心力探尋也不過是找到了幾個有相似經歷的當事人。
恩華羅家的兒子,一個抬手就把所有證據甩到她面前了。
??原來我是真的跪在他面前。
要?"
那天以爲安琪這句話是指她的感情,直到這一刻,溫知語才明白,那是一種被赤裸裸從高處俯視的感覺。
所有經歷的痛苦他都看在眼裏。
無動於衷地看在眼裏,像看這些不帶感情的每一個數字。
“爲什麼給我?”
“紙上只是u盤裏提出來的其中一部分,恩華涉及的可不止這些??健康的孩子是醫療資源,健康漂亮的女孩是社交資源......提供資源維持和不斷擴大人脈,這是利益來源的根本。裏面隨便一條都足夠北城時報今年的kpi了,怎麼,溫記者不想
以爲她默認,羅錫還是那副淡然的口吻,說:“做個交易,如何?”
溫知語默了會兒,突然想問:“你一直都這麼高高在上嗎?”
“什麼?”
“只是替安琪不值。”
面前的男人面容似乎有一瞬區別於常。
不過溫知語沒在意,也沒給他再說話的機會??
“我不想要,也沒有和你做交易的打算,你如果想揭露恩華,可以不必借我的手,也不用找別的棋子,直接把這些送到公安機關會更方便,就這麼簡單。”
溫知語說完,從椅子上起身往外走。
社新部大部分選題由楊功把關,選題審覈確定,播送時間下達,素材、記錄、文稿下發,這次的新聞重要性可見一斑,整個欄目的工作人員開完會之後紛紛投入準備工作。
然而變數有時候就是這麼突然。
一切工作準備就緒,距離播送時間36小時,欄目組接到上級下達指示??撒下關於恩華醫院的相關報道。
選題審覈和認定的流程已經走過了,溫知語緊張的心情變成困惑,她想不通在這個節點,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什麼理由?”
“具體情況不清楚。”
楊
功從收到通知之後就直接找到了領導辦公室,卻只得到一句“待通知”的回覆,這會兒暴躁地罵了句髒話,“聽說恩華最近有動向。”
就這麼個似是而非的理由?
溫知語不受控地想到昨天羅錫的那些話。
羅錫突然找上門,莫非他早就察覺?是他的威脅,還是背後涉及的人出手阻攔?
溫知語不太相信只是巧合。
從楊功辦公室出來,溫知語找出昨天接到的那個電話。
機械聲響過一半後接通。
溫知語直白問:“因爲我不同意交易,所以撤了我的新聞報道?”
羅錫反應了兩秒,忽而笑了,從她話裏得出信息:“看來你手上已經掌握一些東西了。
不是羅錫。
那麼應該也不會是羅家的人。否則不會只是撒題這麼簡單。
方家?如果方舒盈插手,不會到現在還不提出她的要求。
溫知語腦子閃過一個個猜測,試探出答案,她不準備多說,正要掛,聽見羅錫出聲:“你應該不認爲是巧合,纔來問我的吧?”
問話是雙向的,溫知語能從他的反問裏得出答案,羅錫當然也能。
溫知語不意外他猜到,“所以呢?”
“我知道背後的人是誰。”羅錫說。
默了兩秒。
“你說的交易是什麼?”
“挺聰明的。”
羅
錫沒什麼感情評價了一句,不緊不慢說:“不過我這人被拒絕過之後不會再給機會了,既然溫小姐不想做交易,我不勉強。
你想知道答案的話,八點前來找我一趟,過時不候。”
晚上七點半。
溫知語到域山山莊。
域山山莊正在設宴。
不清楚主人家是誰,溫知語下車之後停在別墅外沒進去,她給羅錫打了個電話,幾分鐘後,管家走出來,“溫小姐,您請。”
大廳裏人很多,現場比想象中的晚宴氛圍輕鬆熱鬧,放眼過去基本都是年輕人的面孔,更像是一場社交沙龍聚會。
溫知語沒多看,隨着管家從旋轉樓梯上樓,二樓的中空看臺處,落地窗的環形沙發邊幾個男人正在抽菸閒聊,羅錫坐在衆人中間。
看見管家引人上來,他簡單做了個手勢,其他人識趣起身,擦身而過時,眼神不由自主往女生身上打量。
米白的針織連衣長裙和同色系的羊絨大衣,脖子上還圍着條圍巾。
一張過份漂亮醒目的臉,從進門就足夠讓所有人側目。
溫知語停在沙發坐着的男人幾步外,她看了眼時間,七點四十五分。
溫知語來這一趟,沒抱有他直接告訴她什麼有用信息的希望。更想看羅錫到底想做什麼。
不應該好奇的,但說不清爲什麼,他在這時候出現,溫知語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預感。
總感覺冥冥中有什麼地方好像被她忽略掉了,發生的事纔會串不起來,顯得莫名。
溫知語不喜歡這種困在問題裏的感受。
“答案呢?”她主動問。
羅錫沒回答,往外甩手做了個丟牌的動作,那天那個銀色u盤從大理石桌面準確地滑到溫知語面前。
“這些東西我花了好幾年弄到的,不過發現在我手上沒用。”
羅錫說:“當然,在你手上也沒用,不過既然都來一趟了,就當我送你的見面禮,怎麼處置你隨意。如果不信,你也可以試試,憑你的力量,看看能不能把這些東西公佈出去。
就像她被臨時撤下來的報道?
??所以確實是有人出面壓下來了。
溫知語看了眼那枚u盤,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羅錫從沙發上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她,他沒賣關子,說:“半個月前,港城周氏名下隆生和百祥兩家龍頭企業涉嫌鉅額非法交易和大額虧空,公司最大負責人周秉琛在過年前三天被相關部門稽查。”
說到這兒,羅錫挺佩服地點頭,嗤笑道:“周靈的好會玩,出手比當家人很多了,當了這麼多年敗家浪蕩子,說不裝就不裝了,大義滅親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羅錫將手機打開,找到一段簡短的錄製視頻。
畫
面有點暗,是一個記者問爲什麼會這麼做。
鏡頭對準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着一身簡單的白衣黑褲,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領口釦子至上而下隨意解開三?,西裝外套披在肩頭,無所謂道:“既然?我?,接過之前唔介意先砍斷?兩條骯髒?手臂咯。”
鬆弛散漫,嶽峙淵?,像剛登位的年輕國王。
短短十幾秒的視頻播放完,羅錫不甘嫉妒,面容微沉卻也服氣,天之驕子的大少爺就是好命,他評價:“擺出清理門戶的正義姿態,這麼明顯的局,還真有這麼多人信了。”
“周靈昀贏了,一場毫無懸念的勝仗。所以現在,所有人當中他手上的籌碼最多,沒有人不想跟他做交易??
還不明白嗎,溫小姐,交易已經開始了。”
羅錫說:“我昨天找你的時候讓人拍了照,對外說是女友,今天你決定過來,這場是我臨時開的,沒發現進來的時候人都在看你?你說,要是傳到周生耳朵裏,他會是什麼反應?”
繞這麼大一圈。
溫知語匪夷所思,不理解他的腦回路:“不知道你對我哪裏來的自信,我沒那麼大能耐。”
“我也不信周生會對一個女人上心,不過他籌碼那麼多,賭一把咯。”
話音剛落。
羅錫剛纔隨手放到桌面的手機響起。
他看了眼,頓時笑了:“這不是賭贏了?”
意識到什麼,溫知語同樣看向那支手機。
屏幕上來電顯示一串9。
溫知語不由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電話接通。羅錫按開免提。
“膽子不小啊,羅錫”
熟悉的嗓音傳出來,不似平時纏綿時在耳邊低懶帶笑,男人的聲音冷淡,對這種變相威脅方式的鄙夷:“不知道你那個廢物哥哥還在牀上躺着麼?”
“我和溫小姐自願見面,應該輪不到你管吧,周生?”
咔嚓一聲,電話那頭似乎燃了根菸。
“不用激怒我,”男人嗓音裏帶一點悠懶深長的氣息,打火機滑到桌面,“你手裏的東西不見得我就沒有,一時半會兒懶得理而已,就算順手清理恩華的爛賬,也不可能是幫你藉機上位。”
“無所謂啊,反正我都不輸,都別活最好。”
羅錫口吻不變不以爲意:“不過我昨天和你女友見面,她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羅錫看着面前的溫知語:“需要我解釋一下嗎,溫知語小姐?”
電話對面男人終於頓了下。
"......"
溫知語伸手把羅錫的手機扯出來,把電話摁掉,而後丟回給他。
下一秒,溫知語口袋裏的電話響起來。
兩個人都聽見了。
羅錫表情意味深長。
溫知語拿出手機,屏幕上意料之中的一串9,不想當着羅錫的面和他對話,溫知語調成靜音。
在遊輪第一次見面就看得出來羅錫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一個手段了得的私生子,不可能沒有野心。現在這副擺爛的模樣到底是真的無所謂恩華和羅家要面對的後果,還是裝出這幅樣子搞亂一切再從中謀尋可乘之機。
溫知語不在意也不好奇,不管她的事。
更
何況這個人不值得她浪費時間。
溫知語抬眼看羅錫,沒對剛纔被動圍觀全程的對話發表任何評價,只問:“所以你想說的那個人是誰?”
羅錫意外一笑:“你比我想象中要天真啊,溫小姐。”
溫知語也是在問出口的瞬間,忽然意識到什麼。
表情有那麼一瞬間僵住,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下。
羅家長大的私生子,羅錫觀察力不用多說,從溫知語微不可見地挺頓裏知道她已經找到答案。
但他一向不介意推波助瀾。
羅錫晃了晃酒杯,置身事外地好心分析:“隆生和百祥的事情還沒有了結,周靈的擺出正義的姿態,全權配合調查,恩華這張牌只有他先出纔會有最直接的效果,他既然打算下一手出,這時候不讓你打草驚蛇也不難理解?”
無人接聽的手機自動掛斷。
溫
知語拿着手機的手無意識用力,指尖泛白。
她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再告訴你一件事,跟你換一個消息,怎麼樣?”羅錫在她身後開口:“這個交換你不會喫虧。”
溫
知語不再想多待一秒鐘,對這個條件也毫不心動。
羅錫跟她換消息。
多可笑。
“想知道安琪去哪了?”
溫知語腳步沒停,也沒回頭,淡漠地丟下一句:“做夢去吧。”
夜色暗垂。
出租車停在別墅院外。
“麻煩您了,現在去九樾灣,謝謝。”
溫知語坐在後座,說完之後,才接起一直震動不停的電話。
兩邊都沒立即開口。
靜默幾秒。
“請司機過去接你了。”
周靈的說:“先出來?”
“我已經坐上車了。”
溫知語看着窗外,荒涼的大道街景在夜色中疾馳掠過。
她
不是輕易相信別人的性格,不至於對羅錫充滿引導性的話照單全收。
只是,溫知語突然意識到,她確實忽略了一個點。
......她在潛意識裏把周靈的排除掉了。
從
一開始他就不好奇。帶她見任懷浦,給她那份供體來源資料,放任她去查。
因爲早就知道了恩華有問題。
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之後,把他放在那個操控者的位置上,所有事情的邏輯居然變得這麼順暢。
“怎麼會想到去跟他見面?”
人的語氣比剛纔在別墅裏聽到的?和得多,但大概她來見羅錫或是不接電話的行爲讓他或多或少有些不快,周靈的口吻難得不像平時慵懶鬆弛。
男
不過這會兒溫知語考慮不了他的心情。
她沒回答他的話,默了兩秒,直白地問:“北城時報那邊,是你壓的嗎?”
周靈的也少見地默了兩秒,不置可否,只是說:“恩華的問題牽扯太大,如果在這時候出面,很容易被人盯上,會很危險。只是暫時,很快就會解決,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擔心她的安全。
好合理的理由。
母親無法
忍受暴力爲了自保只能把她丟下;她給方嶼骨血,方家供她長大;賀靳淮暫時無法抽身結婚所以抱歉。
都很
合
理
。
一切情有
可原,事實不會改變。
所以就算再怎麼難過痛苦,溫知語都能接受。
不應該現在對象換成周靈的,她就不能理解。
但
溫知語確實沒能立即說出話來。
“......可能你的事情很重要。”
不解生氣鬱悶失望......說不上的複雜情緒裹成緊密潮溼的一團,胸口和喉嚨都像是被堵住,出聲都變得艱難。
溫知語沒忍住蹙了蹙眉,竭力保持兩分冷靜:“我沒想打探什麼,只是事關於我的話,跟我說一聲,那麼難嗎?”
…………………好不想說這些。
菲頓的海鷗象徵自由平等抗爭,尊重和愛都不是索取能得來的,她在受了十幾年的教育之後長大成人,明白和接受這個道理,不再奢望得不到的東西。
她不是當初站在方家別墅客廳渴望注視的小女孩了,說這些話,讓她覺得好像又變成了渴望別人感情的乞丐。
“他跟你說什麼了,這麼相信他?”
周靈的說話情緒不太分明,短促地笑了笑,“又要因爲一個外人跟我吵架麼?”
溫知語眼皮一額。
"......."
溫知語重複一遍這兩個字,努力控制的情緒在這瞬間被這句話猝不及防點燃,一般壓不住的火氣從胸口往上衝。
所以周靈的的戀愛包含把她劃到他的界限範圍內,決定她的事?
“我就算再怎麼和方家決裂,我哥哥是方嶼,如果按照一起長大的情分,也可以是賀靳淮。”
可能火氣太盛,溫知語開口反而顯得平靜了。
她就這麼平靜地問。
“周靈的,談個戀愛而已,你不會真以爲是我哥哥了吧?誰是外人啊?”
這句話話音落地,電話兩邊都有一會兒沒說話。
車內安靜
。
出租車在深夜的城郊大道疾馳。
打火機發出一聲咔嚓的輕響。
“bb,把話收回去。”
周靈的吐了口菸圈,嗓音低沉:“別惹我生氣了。”
溫知語閉眼深呼吸一口氣。
把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