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靈昀問完,也沒等溫知語同意,他懶得彎腰,直接伸腿勾過旁邊的塑料靠凳,而後躬身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溫知語往周圍看了圈,這會兒明顯比她來的時候人多,放眼過去幾乎看不見空桌。
但是。
溫知語視線從他身後幾米外路邊停車位上的柯尼塞格收回來,很懷疑地看着他:“你來這兒....拼桌?”
路邊攤的桌凳都矮,周靈的身高腿長,長腿在桌側曲着,空間窄,看起來有些憋屈。
他看起來也不太在意,抽了張紙擦拭面前的桌面,面不改色地淡聲問:“不行麼?”
不是說不行。
就是??
不搭。
在溫知語印象裏,這人出現的地方不是奢靡華麗就是鋪張懸浮,沒想到還能有一天會在路邊攤這樣的地方碰見他。
四周熙攘嘈雜,煙火氣和酒精味道中帶着江邊傳過來的淡腥味在晚風裏飄散開,在這樣的地方,無論是氣質還是外表,這人往這兒一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格格不入。
就比如現在??
從柯尼塞格經過再突然退回來,車主下車最後在溫知語對面坐下,不少桌客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探究地往這邊瞥。
大概也是沒見過開頂級豪車的公子哥跑來喫路邊攤。
距離上次見面也沒過幾天,這人好像每次都能刷新她的認知。
不過溫知語本來也不是會好奇這種事情的性子,隨口問了一句也不深究。
周靈的心血來潮也好,本身習慣也罷,也不管她什麼事。
她今晚不太想社交,又不好直接趕他,於是敷衍地點點頭:“隨你。”
溫知語把燒烤的盤子和蛋糕往面前移,勉強騰出一小塊空地,劃出一條“拼桌”分界線,示意他隨意。
然後她自顧用開瓶器乾脆利落地把啤酒打開,仰頭直接對着瓶子喝下兩大口,開始擼串。
真的沒再管他。
周靈的把擦過桌的衛生紙丟進桌下的垃圾桶,鑰匙和手機隨手放到桌上,雙肘撐在膝蓋上,看她這架勢,評價:“看不出來,你喝酒還挺猛的。”
她的外表看起來壓根不像是會喝酒的,喝酒的樣子和平時也不太一樣。
平時虛假的笑容在這會兒完全斂下去,臉色和眼神都很冷淡,面無表情對瓶子灌酒的時候有種對面坐的人突然死了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漠然。
溫知語不搭理他。
周靈的也沒介意,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另一瓶,手指還沒碰到酒瓶玻璃,直接被溫知語拍開了。
“我的酒。”
喝了酒的溫知語不太客氣,眯着眼冷淡地瞪他一眼:“你這人有沒有點拼桌的素質。”
還挺兇。
有素質的周靈的叫來服務員,長指捏着筆在同樣濺了油滴的菜單上劃過,點單之前看了眼對面喝酒的溫知語,最後認命地讓人上了一罐可樂。
等他點的可樂上來,溫知語已經喝空了一瓶。
溫知語悶頭喝酒,她不說話,周靈的也不是話多的人,不會上趕着主動開口。
手機上來了幾條消息和電話,他挺自然地拿出來處理。
兩瓶酒下去,溫知語旁若無人打了個酒嗝。
她這種灌法,酒勁上頭很快。
酒瓶子的時候差點碰倒另一個空瓶,周靈的低着頭看手機,頭頂卻像是長了隻眼睛似的,反應很快地伸手扶住了,幫她把瓶子放好,眼都沒抬。
溫知語被他這個動作驚動,像是這會兒才記起來對面還坐着個人,看他面前空蕩蕩就一瓶沒開的可樂。
“你拼桌不點單?”
周靈昀一抬下巴指指那瓶可樂:“諾。”
溫知語輕輕冷嗤一聲。
一千六百萬不夠買輛車的人出來喫宵夜就點一罐可樂。
搞不懂。
她低頭在盤子裏挑挑揀揀,撿出一串雞翅和一串烤脖子,左看右看,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問:“你說,它們被烤之前流有相同的血,我先喫雞翅的話,這串雞脖子會感到痛嗎?”
周靈昀拿着手機在回消息,聞言掀眼皮往她手中看了眼。
“不會。”
“爲什麼?”
溫知語不知道是不接受他的答案還是想不通,皺了皺眉,突然不依不饒起來:“爲什麼不會,它們可是同一隻雞,你沒有心嗎,算了...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你不會懂的。'
周靈的神色都沒變,從手機上分出一隻手,抬指在她右手拿着的烤串前方虛空地點了點,平靜地指出:“因爲這是串鴨脖。”
溫知語疑惑地偏了下頭。
接着,她的視線移到他臉上,露出幾分驚奇:“你居然能分得清雞脖和鴨脖?”
“我還住地表呢。”
周靈昀無語地掀了掀眼皮子,眼尾挑着,端詳似的看她,眼神裏帶着點“被我發現了吧”的意思,說:“仇富啊你。”
溫知語不置可否,指了指自己:“不好意思,我也是有錢人。”
周靈昀放下手機,抱着手看向她,散漫一笑;“方家小姐,確實是。”
話音落地。
溫知語脣線拉平,目光忽然冷下來。
“你怎麼知道?”
語氣都跟着一起冷了。
周靈的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他想了想,說:“那篇邵逸夫生平事蹟簡概,是你寫的。
是在問她,卻似乎已經篤定,話裏沒帶疑問的語氣。
溫知語不滿他轉移話題,仍蹙着眉,目光冷箭一樣盯他。
“所以呢?”
“校園文化榜、最佳寫作榜永遠第一的優等生溫知語。”
周靈昀伸手拎起桌面上的可樂,食指頂起拉環圈,而後抵住輕輕往前一摁,啪地打開,碳酸氣泡在空氣中溢出來,他漫不經心笑笑:“我知道不是很正常?”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很怪。
好像當初在學校裏風生水起的不是他這個大少爺,而是她。
他沒直接回答,只說高中的時候知道她。
不過對他們來說,她方家養女的身份,也就是隨口問一嘴的事。
溫知語回神,肩膀鬆懈下來的。
“沒想到你還會關注…………………
腦子裏忽然想到什麼,話音停頓下來。
溫知語緩慢眨了下眼,看向他,不太確定:“你英文名叫Eric ?”
??那天掉出來的作文本的主人。
在菲頓國際,B以下的作文慣例是要被留小課堂補習的。
溫知語高二那年的班主任同時兼任高三語文課教師,有段時間的作文強基組,她也被拉去給大一屆的學長輔導作文過。
那本作文本大概就是當時小課堂的作業。
她那天草草翻了翻,本子上黑色正文間處,確實留有她的字跡留下的藍色修改句子。當時食指輕輕壓到頁首看了一眼,名字的橫線上是同樣的黑筆字跡“Eric”。
這會兒周靈昀這麼一說,這個名字忽然從腦子裏跳了出來,有點印象了。
周靈的目光籠着她,面上看不出情緒,似乎並不意外她回想起來,淡淡地應了聲“嗯”。
他那天問她是不是不記得他。
原來不是因爲曹念。
溫知語有些意外,“你那篇作文,我差點以爲是哪個外國人寫的。”
周靈的對她的嘲諷也不在意。
他目光不明,看了她一會兒,沒等來溫知語別的反應,於是就不動聲色收了眼。
再開口已經對這個話題已經興致缺缺。
他垂眼從那個沒動過的蛋糕上掃過去:“你過生日?”
“不是,順手買的。”
周靈昀“噢”了聲。
溫知語不說話,周靈的也不再多問。
周圍煙火氣繚繞,人聲沸沸,兩個人短暫地安靜下來。
溫知語用筷子把烤串從籤子上下來,看他面前打開就喝了一口的可樂,估計也不是出來喫宵夜的。
溫知語抬眼飛快地瞥了眼他頸部的位置,問:“你不走嗎?”
周靈昀伸手去拎那罐可樂,被她這欲言又止的一眼看得挺莫名的:“我去哪?”
她怎麼知道。
溫知語不好奇,也沒什麼打探的意思,酒意上頭的人缺乏思考,她隨口道:“開啓你精彩的夜生活?”
周靈的舉着可樂瓶的手在嘴邊頓住。
“溫知語小姐。”
嗓音磁沉,周靈的忽然叫了一聲她的大名。
“有個問題我好奇很久了。”
溫知語眼神遞給他一個問號。
周靈的從鼻腔裏沒什麼情緒地哼笑了聲,目光饒有興味地看着她,慢慢悠悠地開口:“我在你那兒,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啊?”
不知道是不是好久沒碰酒,還是今天的啤酒酒精度數高,溫知語臉頰開始發燙,酒勁好像要比預想中大一點,她拿起瓶子檢查上面標註的度數,是要比之前喝過的高一些。
“真話不太好說。”
溫知語嘟囔一句,用瓶子貼了貼臉,禮貌和教養的外衣全都丟掉,心累了,她今晚實在不想解讀人也不想應酬人。
周靈的挑了下眉,她這會兒看起來很乖,單純誠懇,還有點可愛,他以爲她不太好意思當着面說人壞話,還挺貼心地想說你請,我不介意。
然後下一秒就聽見這人“唔”了一聲,乾脆又直接來一句:“不是什麼正經人。”
溫知語捧着瓶子,繼續補充:“但有時候還挺善良,就,人模人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