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靈的有那麼兩秒沒出聲。
他就這麼看着她,下一瞬,忽然沒什麼情緒地彎了下脣。
周靈昀其實很少有明顯外露的情緒,這會兒直接被她氣笑了。
要是曹野在這兒,估計挺佩服溫知語的,周靈的平日裏對什麼都不太上心,玩笑也隨開。
大少爺脾氣這會兒被她一句話激出來,挺不容易的。
兩次了。
周靈昀回擊:“你不是也不誠懇麼?”
在遊輪那晚溫知語清醒,所以對他情緒的變化也察覺得到,當時溫知語硬着頭皮沒在意。
現在是真的沒在意。
或者說,她不在意的根本是周靈的這個人,清醒的時候勉強有幾分忌憚,喝醉了迴歸本性,反而鬆弛了。
所以這會兒聽到周靈的的反駁,溫知語拆雞翅的筷子甚至都沒停,分出視線看了他一眼,有點不滿地問:“我?什麼時候?”
周靈昀抱着手,一雙薄白的眼皮往下耷。
“是誰說。”
他垂着的目光鎖在她臉上,很輕地嘖了一聲,低沉的嗓音緩慢而清楚地從薄脣吐出來,問她:“要請我喫飯的?”
【-到時候我請你喫飯吧。
-又敷衍我?
-絕對沒有。】
?那天她在遊輪上做出的承諾。
在周靈的話音落地之後,猝不及防在腦子裏響起來。
溫知語筷子頓住,葛地失聲了。
突然被三十秒前信誓旦旦的自己尬住。
立場瞬間矮下去, 低了他一頭。
周靈昀看出來了,他緊盯着她,不緊不慢、乘勝追擊地從鼻腔裏“嗯?”了聲。
那天在海上可能有氛圍和情緒作祟,但當時說請他喫飯的話確實說出來了,賴不掉。
溫知語也沒忘記。
只是下了遊輪之後,脫離了同處的地點和氛圍,兩個人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稱得上一句界限分明,加上那天之後兩個人再沒有多餘的聯繫,溫知語面對着寥寥無幾的的聊天框,實在想不出合適的開場白約他喫飯。
今天雜誌上市剛好趕上方嶼生日,她沒有心情,也不認爲周靈昀會缺她這頓飯,所以沒去想這個事情。
沒想到被他在這個時候提起來。
顯得她對他真的好沒有誠意。
??雖然確實是。
溫知語莫名有點心虛,下意識開口:“不是……”
“不是什麼?”
周靈的不給她狡辯的機會,乾脆利落打斷她。
他端詳似的看了她一會兒,似是瞭然,悠悠閒閒地問:“溫小姐似乎,對別人不這樣?”
他的語調不緊不慢,神色也看似平和,“因爲對我有偏見,所以才一而再的,敷衍我?”
溫知語偏開頭,心虛地試圖避開他的目光。
周靈昀沒什麼情緒笑了一聲,拎起可樂喝了一口,嗓音過了冰似的,清清冷冷的:“雜誌銷量二十多萬,我是不是應該先恭喜一下?”
溫知語放下筷子,雙手合十抵住鼻尖。
她明白了,人總是要爲自己的衝動買單的。
尤其是在這個難搞又難懂的大少爺面前。
溫知語認輸地遞給他一個抱歉的眼神,虔誠地拜託他不要說了。
“是我說的,我的錯,是我不好。”
溫知語認錯三連,想給他夾點菜先安撫一下,低頭一瞥,盤子裏只剩下被她拆了半邊的雞翅。
溫知語反應很快伸手從桌角抽了一張菜單,雙手奉上:“您看看想喫什麼,我請客。”
大少爺隔着桌面垂眼看着她,從鼻腔裏悶哼了一聲,很高冷:“不喫。”
溫知語抿了抿脣,腦子裏生出來的第一反應是得先把他穩下來,但穩下來做什麼呢,不知道。
她循循善誘地哄:“雖然這兒環境看起來一般,但味道還是不錯的,你來都來了,試試?”
周靈的看着她不說話。
小姑娘大概是喝了酒,又真的對他有點過意不去,大有點今晚這頓一定要給她請了的意思。
溫知語還沒放棄:“要不我幫你點一些,你嚐嚐?”
BR: "......"
他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周靈昀無聲嘆了口氣,視線往周圍轉了一圈,收回來,對溫知語說:“那你可能得先給我叫個外賣。
溫知語沒反應過來,“嗯?”了聲。
這麼挑?
周靈昀沒費舌解釋,直接抬指解開襯衫領口處的釦子,而後稍稍偏了偏頭,露出耳根下方那道略顯曖昧的紅痕。
“海鮮堅果和花椒過敏,至少先叫點氯雷他定和沙丁胺醇?”
周靈昀低沉嗓音裏帶着點無奈,又因爲她剛纔的誤解,話音裏脾氣沒好到哪裏去。
“不然待會兒喫了死在這兒,嚇到溫小姐。”
周靈昀十分體貼地略略勾脣,不急不迫地撂下一句。
“那多不好意思。”
"......"
三樣過敏源,放眼從街頭到街尾這一片小喫攤,隨隨便便哪一樣都能直接把他放倒。
溫知語拿菜單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她的視線短暫地停在周靈的臉上沒移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總覺得此刻的周靈的和之前幾次接觸到的他不太一樣,那些場合裏的他隨性散漫但氣質和身份自帶幾分冷淡疏離的底色,讓人不敢接近。
這會兒一點沒憋住的少爺脾氣從那層彬彬有禮的外殼裏暴露出來,渾身上下透露着不好忽悠和難搞。
但怎麼說。
莫名鮮活。
讓溫知語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天臺上聽到的邵逸夫生平事蹟和那個肆意張狂的少年。
好像突然在她面前“攤牌了不裝了”。
溫知語輕輕舔了舔嘴脣,“好吧,那還是算了。”
不知道你這麼脆弱。
周靈的沒什麼表情地抱着手看她。
看起來不太滿意。
溫知語算是知道他身上那股不好接近的感覺從哪裏來了。
太聰明的人都不容易對付。
溫知語想了想,捧起那個巴掌大的小蛋糕,遞過去。
“那...請你喫蛋糕吧?”
小蛋糕這會兒已經有點化了,鮮紅色草莓醬混着奶油流下來,一股甜?的味道。
怕他誤會,溫知語又補充了一句:“不是代替那頓飯的意思,改天再請你喫飯。”
周靈昀沒應聲。
他戲謔地看她,用一種“我這麼好哄還信你呢”的眼神。
溫知語摸了摸鼻尖,沉默下來。
這人。
真的難搞。
溫知語腦子被他弄得都開始發暈,喝了酒的情緒被神經放大,心裏其實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但自知理虧,好歹在面上忍住了。
沒辦法,溫知語把蛋糕放到他面前,然後拿起手機,開始低頭敲字。
周靈的看着她沒動。
過了會兒,溫知語按下發送。
“這樣呢?”
桌面上的手機振動了下。
周靈昀垂眼。
亮起的屏幕彈出一條微信新消息,來自wzy,他沒給她設備註。
周靈昀挺好奇她打算怎麼“處理”他。
他長指拿起手機,原本只有幾條消息的聊天框這會兒多了一張她發過來的圖片。
周靈的隨手點開。
看清內容的瞬間,他挑了挑眉,喉間清晰的凸起跟着上下滾動了下。
而後他放下手機偏開頭,肩膀開始輕輕地額。
桌面上手機亮着的屏幕還停留在溫知語發給他的備忘錄截圖。
【欠周靈昀一頓飯。
落款:2025/8/31 溫知語】
溫知語眯眼看他,不知道這人在笑什麼。
周靈昀抬眼朝向她。
他眼睛裏還帶着笑意,他手肘撐着膝頭俯身,盯着溫知語看了會兒。
忽然“?”地叫她一聲,要說什麼祕密一樣。
他緩慢地開口。
“謝牧清說有一次他的一個粉絲在機場找他要簽名,但沒帶紙筆,就讓謝牧清在她手機備忘錄九宮格輸了個電子的。”
“他說當時以爲碰到傻子了,我還當他睜眼吹。”
溫知語:“?”
“沒想到今天還真給我碰上了。
周靈的喉結動了動,往後退回去,他抱着手,一歪腦袋,脣邊淺淺勾出一個弧度,笑了:“我在你那兒是個不正經的傻子麼?”
酒精在胃裏翻湧,衝上腦門,溫知語難受地皺了皺眉,沒聽清楚他後半句說了什麼。
但語氣很明顯不是接受的意思。
溫知語撐着額頭,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你不信也沒關係,只是想通過這個方式順便提醒一下我。”
周靈的笑笑,不置可否。
看不出來是信還是不信,但心情明顯愉悅了許多。
看着莫名有種被哄好了的感覺。
他偏頭叫住在旁桌給客人點菜的服務員,要了一瓶水。
沒一會兒水來了,周靈的接過來,擰開瓶蓋之後紳士地遞到對面。
溫知語伸手接過,挺有禮貌地道了聲謝。
她這會兒臉頰和眼尾都泛紅,明顯酒意完全上來,仰頭喝了兩口水之後就捧着水瓶子貼臉降溫。
周靈的看她一眼,收回視線後低頭從塑料袋子裏找到一根透明的勺子,就這麼坐着慢條斯理地把面前融化大半的蛋糕喫了。
等這陣酒勁下去,溫知語吐了口氣,注意到周靈的喫蛋糕的動作,他應該不太喜歡喫甜,裏邊的小塊蛋糕胚喫了,但奶油基本沒碰。
溫知語對此沒說什麼,提起旁邊放在凳子上的包:“我要走了。”
周靈的放下塑料勺子。
他撿起車鑰匙和手機,站起身,看她:“送你?”
溫知語掃一眼那輛黑色跑車。
“不要。”
她搖頭,膽子很大地說:“泡妞專座。”
周靈昀:“......”
溫知語提包走了。
周靈昀落後兩分鐘,往羣裏發條消息的功夫,再一轉頭。
柯尼塞格車門啪的一聲被關上。
溫知語熟門熟路坐上了泡妞專座副駕。
周靈的感覺這輩子沒這麼無語過。
低頭將發出去的消息撤回,認命地拎着鑰匙上前。
水榆園。
許茉莉正在房間直播,這會兒正在和粉絲連麥聊天。
敲門聲在這時候響起來。
她直播的時候最煩有人打擾,下意識皺了皺眉,打算當做沒聽見。
堅持了兩分鐘,敲門還在持續。
許茉莉撇了撇嘴,換上甜蜜的聲音和粉絲道歉:“寶寶們稍等一下,我室友好像回來了,我去給她開個門。”
看到屏幕上粉絲回覆好的,許茉莉關掉麥克風走出房間,一手拍開玄關牆壁的燈一手拉開門,語氣帶着抱怨:“我直播呢,你怎麼不帶………………”
鑰匙。
後面兩個字在抬頭撞見門外男人臉的瞬間突兀地停住。
她愣了愣。
樓道的燈光壞了很久了,門外男人很高,氣質矜貴,面孔匿在陰影裏,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對方沒給她再開口的機會。
一道冷淡的嗓音從頭頂落下來。
客氣疏離。
“她有點醉了,麻煩你照顧下。”
周靈的推開包廂的門。
走到客廳的單人沙發坐下,然後從袋子裏取出氯雷他定,摳了一顆出來丟嘴裏,喉結一滾熟練地吞下去。
然後把藥盒隨手丟茶幾上,整個人往後靠進沙發裏。
神色懶倦。
謝牧清戴着鴨舌帽坐在角落,分了個視線給他:“買個藥一個多小時,你是從方程式開始買的?”
今晚一羣人在一塊兒喫飯,從金華路過來的時候這人突然就沒影了,半天纔回了句去買個藥。
大少爺過敏體質,所以但凡幾個人經常出沒的場子都會備着好幾種過敏藥,以防萬一。
今天這種藉口,禮貌有了,但明顯沒動腦子,敷衍得可以。
曹野嗑着瓜子瞥了一眼手機,跟着問了一嘴:“你車壞了?”
??半個多小時前,周靈昀難得在大羣出聲,發了條換車的消息。
雖然從發出到撤回不到十秒鐘,但不少人都看見了。
跑過來問曹野。
曹野還納悶呢。
周靈的閉着眼,言簡意賅:“沒。”
“那你換車?”曹野眼不眨刪掉跳出來的加人提示,注意到他襯衫的袖子蹭了層灰,意外地湊過去:“幹嘛去了這是?”
周靈昀撩開眼皮,沒個正形地看他。
忽然挑了下眼,淡聲問:“樂山大佛,知道麼?”
“怎麼,”曹野雖然沒跟上他的思路,但還是順手打開機票看了眼:“想去玩兒?”
航班信息還沒出來。
周靈的伸蓋住他手機界面,從面前推開。
“我剛去替它坐了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