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枝出了弘樂堂,太後便開始靜靜的閉目養神,未及多時,果然聽見小太監通傳皇帝駕到。雙痕等人識趣的退下,剩下母子二人。桓帝揀了旁邊的椅子坐下,像是在猶豫着什麼,太後看在眼裏,微微一笑,“佑綦,怎麼不說話了?”
桓帝抬眸,徐徐道:“月兒剛纔過來,要兒子好生對待允瀠……,還說……”眉宇間透出些心痛的神色,問道:“母後,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太後反問道:“那你要母後怎麼做?由着你隨意廢了皇後,讓月兒揹着流言入主中宮?再看月兒和允瀠相爭?”頓了頓,“這些且先不說,母後只問你一句,你一廂情願的將中宮虛位以待,月兒就一定答應進宮?”
“兒子不知。”桓帝終是搖了搖頭,繼而抬首,“兒子只是----,只是什麼都想給月兒最好的,----只要她願意。”
“皇後在中宮這麼些年,雖然算不上很賢德,但也沒有大過錯……”說到此處,太後輕聲冷笑,“承銘落水的那件事,你可別說瞧不出蹊蹺來!”再轉回話題,“縱使她多年沒有生育,那也是旁人害她,你跟她是少年結髮的夫妻,難道就不憐憫她嗎?”
“月兒進宮,兒子並不會虧待念瑤……”
“佑綦,你太不瞭解你的皇後了。”太後不由一笑,“皇後一心想討好你,卻又不得其法,你先時記掛着賢妃,如今又心心念念都在月兒身上。可憐她多年沒有子嗣,將來也不會----”終是不忍再說,“她除了一個皇後的位分,還剩下什麼?你廢了她,這和要了她的命有多大區別?”微微嘆氣,“女人要的好,可不都是榮華富貴啊。”
桓帝原本有許多話要問,此時只覺灰心。
“還有允瀠----”太後問道:“佑綦,你愛允瀠嗎?”
在太後犀利的眼光下,桓帝只能搖頭。
“母後知道你不愛她,可是允瀠愛着你啊。”太後往泛秀宮看了一眼,徐徐道:“這麼些年來,倘使不是她心裏對你有愛,又怎麼會處處體諒着你?原本有着雲氏,她這輩子再努力也不過封個貴妃,可是熬了多年,突然有一天自己的妹妹成了皇後,你這不是那錐子戳她的心嗎?”
見皇帝沉默不語,太後繼續道:“你若是覺得母後偏心他人,那就錯了。佑綦,你是母後的親生兒子,月兒是母後一手撫育長大,母後當然希望你們倆都過得好。”靜了靜,“只是你別忘了,你是皇帝啊。你要廢后,可不是尋常人家休妻。皇後固然沒有什麼大智慧,但雲氏一門卻是世代忠烈,總該顧及一點臣子的體面。”說到最後,太後只道:“縱使旁的人你一個也不顧念,那也該爲月兒想想。”
桓帝眸光一跳,“母後……”
“你讓月兒揹負大家的怨恨入宮,她往後還有安寧嗎?”太後慢慢說着,“當年皇後是怎麼小產的?賢妃又是怎麼死的?如果是說這些風波還不算多,你再往母後身上想想,當年你父皇的後宮妃嬪衆多,哪個月沒有幾件古怪的事?”
桓帝眼中冷光微閃,篤定道:“朕不會讓旁人算計月兒!”
太後婉聲微笑,“你是皇帝,可不是千手千眼的菩薩。後宮上下多少人,前面朝堂又有多少勢力,你都能一一照顧過來?”
“沒有月兒,這皇帝做的也沒甚趣味。”
“行了!”太後轉而厲色,“你把這話到文官面前說說,臣子們的口水都夠淹沒月兒她了。”看到皇帝鬱郁的神色,終是心軟,“佑綦,原本你的後宮事,母後也不該管,不過母後都是爲了你好。倘使你和月兒真的兩情相悅,母後也不會阻攔……”
“母後----”桓帝浮上一層喜色,“兒子知道,母後終歸還是心疼兒子的。”
“瞧瞧,哪裏像個做皇帝的樣子?”太後見他情急宛若少年,忍俊不禁,“依母後的意思,最好先讓月兒風平浪靜的進宮,別的事----,再一點一點安排妥當。”
桓帝放下心來,又道:“那母後還跟月兒說那些話……”
太後將笑容緩緩沉下來,靜聲道:“母後只是讓她自己想清楚,畢竟----,不管你今後怎麼寵愛她,她也是面對後宮嬪妃的。總不成爲了月兒一個人,你就把整個後宮都散盡吧?即便不顧社稷安危,那也還有兩位皇子、兩位公主,他們可都是你的親骨肉!縱使月兒是慕家的人,母後也不容她胡來!”
桓帝唯恐牽連到雲枝,忙道:“母後放心,兒子絕不會那般昏聵的。”說畢,又補了一句,“前面的事月兒一概都不知情,母後不要怪罪她。”
“知道了,知道了。”太後“哧”的一笑,戲謔道:“那可是心尖尖上的人,誰敢把她怎麼着?”
桓帝事母極孝,原本擔心太後不同意雲枝進宮,使得二人有了矛盾,滿心憂慮,眼下話已說開,頓覺心情豁然開朗。母子二人說笑了一陣,太後正要留皇帝用膳,忽聽通傳安和公主駕到。太後的笑容黯淡下來,朝外道:“讓她等等。”又與皇帝囑咐,“你先回去歇着,母後有話要與你長姊說。”
桓帝站起身剛要走,太後又喚住他,“母後瞧着,月兒自己還有些鬧不清楚,她還是青春年少的小兒女,你彆着急,免得弄僵了反倒不好。”
桓帝再想不到,母親早爲自己事事打算過了,眼下這般幫着自己,倒覺得先時是自己操之過急、考慮欠妥,又惹得母親擔心焦慮,滿心歉疚,“是,母後好生歇着。”
雙痕在外面與皇帝見過禮,進來道:“這麼些天,可見着皇上一個笑臉了。”
太後亦笑了笑,往榻上倚着,“佑綦打十歲起做了皇帝,從小就沒個自由,有個知心知意的人陪着,也是好事。”斂了笑意,“不說了,先讓寅歆進來。”
安和公主一襲紫緞金線團繡紗衫,雍容貴氣、端方無比,進殿先盈盈含笑,給太後請了安,“是兒臣來得不巧,打擾母後和皇上說體己話了。”
太後卻道:“巧得很,正有件事情要找你。”
安和公主笑問:“不知是什麼事?”
太後閒閒撥弄着白瓷青花茶蓋,吹了口氣,“皇後宮裏有個叫玉湄兒的,聽說原本是兆慶身邊的人,想來是素日愛重的,倒是讓他割愛這麼久留在宮裏。今兒你來了,就把那丫頭帶回去吧。”
安和公主怔了怔,旋即笑道:“母後多慮了,兆慶哪裏會有那般小氣?左右不過是個丫頭,皇後孃娘既然喜歡,就只當自己的丫頭使喚便是,不值一提。”
太後輕笑,“那可是個有能耐的丫頭,只怕兆慶離不得。”
安和公主不便頂撞她,想了想道:“那這樣吧,兒臣回去問問兆慶再說。”
殿內的氣氛有些不好,太後似乎昏昏欲睡,安和公主陪笑了一陣,便藉故起身告辭而去。雙痕見她走遠了,方道:“娘娘何必還問她?直接給了就是,眼下等她回去,問與不問還不是一個樣兒,定然是不會要人。”
到了下午,陳兆慶便趕着進宮請安。果不其然,開口便說了一通大道理,處處都是爲着皇後着想,別說是獻上一個丫頭,便是十個只怕也不妨。
太後靜靜聽他說了半晌,微笑道:“素日就誇你是個好孩子,果然有孝心。”
陳兆慶笑道:“能爲太後孃娘、皇後孃娘分憂,是臣的本分。”
“難得你這麼懂事,哀家很是欣慰。”太後眉眼含笑,看不出有半分不悅的表情,從容不迫的搖着團扇,悠悠道:“既然如此,就讓那個丫頭留下吧。”
陳兆慶心裏一鬆,暗自詫異太後怎麼這般好說話。
太後話音未落,又道:“哀家在宮中閒得無事,也□□了幾個好丫頭。”言畢,頭也不回的喚了一聲,“問秋、知夏。”立時出來兩個年輕的宮娥,模樣伶俐、眉目精明,靜靜侯立一旁,垂手等候太後吩咐。
陳兆慶疑惑不解,只悄悄拿眼瞧着那兩名宮女。
太後也不正眼瞧他,只與兩名宮女笑道:“我們兆慶可是長公主的心肝寶貝,父親又是當朝大員,莫說是爲妾做屋內人什麼的,便是當個使喚丫頭也比別家強。你們兩個一向都是志向遠大,一般的人瞧不上,往後去了陳府,少不了你們出頭的日子。”
問秋、知夏齊聲應道:“是,謹遵太後孃娘懿旨。”
陳兆慶慌張道:“這是……”
“這兩個丫頭賞給你了,算是補玉湄兒的缺。”太後的聲音不容置疑,冷冷道。
陳兆慶正在猶豫,雙痕上前道:“還不謝恩?!”
弘樂堂一向都是寧和靜謐的,陳兆慶帶着問秋、知夏走後,殿內越發寧靜,太後起身來到後院,閒看樹間落英繽紛,徐徐搖扇不語。雙痕按照太後的吩咐,派人去將雲皇後請了過來,奉好茶後,帶着所有宮人一併退了出去。
大約是聽聞太後見過安和公主、陳兆慶等人,雲皇後有些侷促不安,手指放在繡裙上微微握起,彷彿藉此穩定一下自己的心緒。
太後拿眼看着她,片刻開口,“叫你來,是爲了你宮裏的那個玉湄兒。”
雲皇後聞言更加緊張了,勉力笑道:“她、她怎麼了?”
太後曼聲道:“哀家原想讓兆慶將她領走,誰知他們母子皆是不要人,說是要爲你分憂,呵呵……”說到此處,脣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真是奇了,皇後孃孃的鳳鸞宮什麼人沒有,還離不得一個小丫頭?哀家懶得跟他們吵,知道他們不會要人,不過是想確認一下。”
“……”雲皇後張了張嘴,像是不知說什麼是好,復又沉默。
太後又道:“如今只跟你說,那丫頭不是什麼安分的人,留在你身邊不合適,不如將她遠遠的往浣衣局打發算了。”她問,“這樣可好?”
“臣、臣妾……”雲皇後不敢抬頭,小聲道:“……臣妾不想送走她。”
太後倒是怔住,繼而輕笑,“你還捨不得她?呵,真是可笑。”想了想,“你是不是覺得,玉湄兒處處都爲你着想、爲你打算?文氏被貶,也是她在一心一意幫你?”
雲皇後目光驚慌,忙道:“文氏的事……,臣妾怎麼會知道。”
“你知道也罷,不知道也好,自己心裏清楚。”太後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只是嘆氣,“別被旁人算計了,還只當對方是個大恩人。”
雲皇後臉色蒼白,囁嚅道:“臣妾聽不懂娘娘說什麼。”
太後不由豁然動氣,厲聲道:“那哀家就明白的告訴你,那個玉湄兒是個禍害!”
“不會的。”雲皇後急急解釋,“她一向最是膽小怕事的,背後也從不說人是非,許是娘娘對她有什麼誤會……”
太後冷笑道:“你的意思,倒是哀家在離間你們的情誼了?”
雲皇後立時跪下,“臣妾不敢……”
“懶得與你再說。”太後有些厭煩的意思,冷冷道:“如今只問你一句,這人你送還是不送?”見雲皇後沉默不語,等了半晌,“你真是……,早知道還不如……”抿嘴打住話題,揮揮手,“行了,你既然當她是個寶貝,那就自個兒留着吧。”
“太後孃娘……”
“跪安罷。”太後微闔了雙目,不再說話。
雙痕在門口見雲皇後臉色不好,進來問道:“皇後孃娘不肯把玉湄兒送走?”見太後輕輕點頭,不由勸道:“娘娘何必動氣,一頓廷杖打死便算了。”
太後反問道:“哀家爲什麼要去做那惡人?”從涼椅上坐了起來,“罷了,扶不上牆的就是扶不上,隨她去吧。”
雙痕也是搖頭嘆氣,又道:“不過----,那個玉湄兒……”
“一個丫頭而已。”太後的語氣波瀾不驚,撣了撣肩頭的花瓣,“哀家倒要看看,這主僕二人還能弄出什麼來。”微微冷笑,“難不成還能翻了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