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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母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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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衣雪只能看到嫌疑人的一個佝僂的背影,消瘦的肩膀,縮着的脖子。她在不斷的抽泣,嗚嗚咽咽好不悲慼,哭得是那樣的傷心,以至於展曜瞳都沒有辦法說話,只能停下來等着她哭完。

  冷衣雪進來的時候,展曜瞳下意識的笑了一下,但是他環視左右,發現陪審團和民衆都在看着,他立即收起笑容,正色起來。

  陪審團席位上的喬安珞顯得很不耐煩,尤其看到那個女人哭得時候。當看到冷衣雪到來,她坐在陪審團的席位上沒遮沒攔的對冷衣雪揮手。冷衣雪沒有說話,只是用微笑回應。

  在冷衣雪來之前,裁決庭講述的事情大致就是,站在被告席上哭泣的女人在和自己丈夫爭執的時候,和丈夫廝打起來,兩個人互相推搡。女人推了丈夫一把,致使他的頭狠狠地磕在了桌角上,造成了死亡。聞聲而來的鄰居們抓住了殺死自己丈夫的女人,把她扭送到裁決庭裏來。

  自冷衣雪坐下來五分鐘了,那個名叫戴思的女人就一直在哭。展曜瞳已經喊過一次安靜,可那個女人置若罔聞,一個勁的哭個不停。這下不止是喬安珞不耐煩了,坐在冷衣雪身後的人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展曜瞳嘆了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當裁決者,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他不想給民衆留下不公正的印象,也怕給民衆留下沒有威懾力的形象。

  在公訴人發言和證人做證詞後,現在應該輪到罪犯做自述了,可她一直哭個不停,讓庭審完全沒有辦法繼續下去。連陪審團的成員都開始不安的動來動去。

  終於在十幾分鍾以後,名叫戴思的女人哭完了,哽嚥着說:“是我殺死了我的丈夫......”承認過後她便不再說話,只是又一味的哭起來。

  展曜瞳站了起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冷衣雪以爲展曜瞳要宣判了,畢竟罪犯都已經認罪了,這個案子的人證物證都在,沒想到展曜瞳卻說:“現在休庭,一個小時後宣判。”

  坐在冷衣雪後面的人羣聽到展曜瞳這麼說,嘩啦一下都散開,跑了出去。陪審團的成員也從階梯座位上走下來。

  冷衣雪完全沒想到自己一點熱鬧都沒看到,這樣就散了。還坐在高臺位置上的展曜瞳示意冷衣雪到後臺來。

  冷衣雪穿過走廊。走廊上點着燈,儘管這是一個白天,長長的樓道因爲照不見陽光而只有慘白色的燈光。她沿着長條地毯小心翼翼地跟着展曜瞳,如同踩在野外的植被上,不發出任何聲響。冷衣雪要這樣偷偷摸摸,因爲她不是裁決庭的人,按理不應該進入裁決庭的內部。

  展曜瞳把她帶進一間半開着房門的辦公室,關上了門,然後語氣沉重地說:“我不知道怎麼辦,那個女人是無辜的。”

  冷衣雪站在屋子中間和展曜瞳面對面,任由自己的瞳孔在黑暗中張大,就像貓的眼睛。她不解地說:“無辜的?可是,不是有證據,還有證人證言,難道這些都是假的?”

  “不,這些證人證言都是真的。”展曜瞳直言不諱。

  冷衣雪被弄得更加糊塗了,“那她根本沒有殺人?”

  “她殺了人,卻不是罪惡。你看到她身上的傷口沒有?”展曜瞳問。

  冷衣雪根本沒有看見那個戴思的正面,只看到她的背面,看到她很瘦弱。儘管並沒看見,但是她知道展曜瞳不會撒謊欺騙她,她的身上必然有傷口。冷衣雪接着往下說:“你的意思是她被屈打成招?”

  “不,不是。”展曜瞳又一次否認,“我在這裏不允許未經審判就動用私刑。那些傷痕是她死去的丈夫打的。”接着展曜瞳把事情的原委複述了一下,解答了冷衣雪心中的疑問。

  這個叫戴思的女人十二年前和人結婚,婚後沒有幾年,嚴天政變,不久以後制定了“容器”計劃,戴思不能倖免也被抓進集中營淪爲“容器”。展曜瞳殺死嚴天以後,所有的“容器”都被解放,她們獲得了自由。

  沒辦法安置這麼多的女人,展曜瞳讓那些還能找到家庭的女人回去。而找不到家庭,親人都已經去世,或者進集中營的時候太小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人,所有人無處可去的人,展曜瞳都叫盧娜和喬安珞安排她們的住所,根據個人的能力資質,成爲城堡、軍隊的後勤、清潔人員、保育員,或者成爲衛兵隊伍的女戰士。

  這些可憐的女人大部分都是Dawn城的人,基本都能找到家,所以最後留在城堡中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戴思的丈夫還活着,所以她也回了家。

  這恰恰是這一次悲劇的開始,也是展曜瞳頭痛不已的事情。

  戴思的丈夫見到妻子回家,一開始是喜悅,後來就是憤怒,出離憤怒。因爲戴思被迫和很多男人發生過關係,又爲五個衛兵生育過孩子。

  放歸自由的日子根本不像想象的那樣美好。女人一直都是人類中的客體,而不是主體,不論哪個世界都是這樣。正如盧娜所哭泣的那樣,在宏大的苦難中,被描述的主體是男人。在這種觀念下,就算女人擺脫了成爲“容器”的枷鎖,卻還是淪爲了稀缺的資源。

  現在這種稀缺的資源只不過從被展曜瞳從嚴天的手裏搶來,卻被大環境放進了丈夫們的手中。女人還是無法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

  戴思的丈夫在嫌棄她之後,又在她身上發泄完九年沒看見女人的獸慾後,就強迫她賣身給別人的男人,不肯賣就毒打,一直打到肯賣爲止。

  戴思的處境變得比在“容器”集中營更加糟糕。在集中營裏,因爲怕女人失去健康無法誕下健康的後代,很少以毒打作爲處罰。但是戴思的丈夫卻毫不在意這些,稍有不如意就拳腳相加,好像戴思被迫成爲“容器”以後不能和他性交,不能伺候他,全都是戴思的錯一樣。

  在“容器”集中營裏“容器”爲新貴族和嚴天選出的衛兵進行的授精儀式並不是每天都有的,而是一個月裏的五到十次。換一句話說,即便是被強暴一個月也就是五到十次。而戴思在她的丈夫那裏,每天被強迫接十幾個“客人”,有一天最多的時候是三十七個“恩客”。即便戴思來月經的時候,她也不得不在丈夫的拳腳威脅下接客。

  女人太少見了,戴思的家門口排起長隊,外面都是迫不及待提着褲子的男人。戴思的丈夫在外面坐着收門票錢。

  戴思甚至懷念起在“容器”集中營的日子,起碼那時候,周圍都是姐妹們的和善面孔。

  在這種**的情況下,戴思永遠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她的內心滿懷痛苦和仇恨,在幾天前,她的丈夫又對她施行毆打,她找準了機會和角度,用盡畢生的力氣推了他一把,讓他的頭磕在了桌角上,當場死亡。

  “你知道她最讓我痛苦的話是什麼嗎?”展曜瞳的眼睛通紅,他說:“她問我,爲什麼要解放她?爲什麼要讓她從那裏面出來?”

  冷衣雪瞬間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她知道這種感覺並不因爲屋子裏的粉塵,而是來自她的心尖。

  透過緊閉的窗簾縫隙,外面的陽光照進一絲微光,冷衣雪和展曜瞳都站在陰影裏,像兩個黑色的剪影。冷衣雪忍不住這種窒息感,走過去用力把窗簾拉開,把窗戶打開。

  外面的陽光下人羣熙熙攘攘,不知道在這熱鬧下有多少的罪惡。來來往往的人中不知道可有以前強暴戴思的人?

  冷衣雪望着窗外心裏忍不住這樣想。她看見之前匆匆趕來的那一幕,此刻正在窗口下發生。有個人把一匹健壯的母馬拴在一根小棍子上,然後棍子被插在地上。那小棍子母馬只要用力拉拽就能扯斷那根小木棍,可是母馬並沒有要動一下的意思。

  冷衣雪知道其中原因,因爲那母馬在很小的時候就被一根小棍子拴着,不論它怎麼拉拽都掙脫不掉,久而久之,母馬就認爲自己這一輩子也不可能擺脫枷。即便它已經長大,力量足夠強大,強大到只要甩甩頭就能掙脫束縛,可是它還是不敢。因爲周圍人不會眼睜睜的看它逃走。

  冷衣雪掃了一眼窗臺上的水仙花,這盆水仙已經凋零,有了不好聞的味道,很快就會被扔掉。她穿過頭來,對展曜瞳堅定地說:“我會盡全力幫助戴思,我該怎麼做?”

  展曜瞳走到冷衣雪的身邊,用手把水仙乾枯發脆的葉子掐了下來,說:“這很難,幾乎不可能,而且作爲裁決者我必須客觀公正。”

  裁決庭有裁決庭的規矩,即便是嚴天也沒有明明白白的直接破壞過裁決庭的規矩。嚴天只把裁決庭的陪審團成員都換上聽自己話的人,如果他無聊了,可以讓陪審團成員投票,投成六比六平票,最後由裁決者投上至關重要的一票。

  如果想要讓裁決者決定,那必須是六比六的票數。可是,最大的問題就是展曜瞳不是嚴天,陪審團的人也不是他的人。而且這樣一個簡單的案子,大家都有目共睹,戴思就是殺了人,就是殺了她的丈夫,她難逃一死。

  在冷衣雪所在的現實世界的清水市,妻子殺死丈夫別管是什麼理由,基本上都是死刑,而丈夫殺死妻子,案子影響再大,手段再殘忍,也很少有判死刑的,基本上都是關個幾年就放出來了。

  “可你是城主啊,你在這裏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冷衣雪瞪着眼睛,看展曜瞳把軟綿綿的水仙花葉子都折斷。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我是城主。如果我動用權力,指使陪審團讓他們按照我的意思行事,那我和嚴天有什麼區別?如果我不動用權力,依照現在陪審團的那些人,妻子殺丈夫,而她已經完全認罪,有幾個人會投無罪票?”

  “可戴思是無辜的。”冷衣雪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展曜瞳。木地板發出了嘎吱的響動。

  “無辜?那她爲什麼承認呢?爲什麼又有意把自己的丈夫推倒在桌角上?”展曜瞳沒有和冷衣雪一樣要叫,而是喃喃低語。

  冷衣雪想喊,但是又不知道喊什麼。她只能把話鋒一轉,“如果你不同情她,爲什麼叫我來說這個事情。你根據陪審團的意思宣判不就行了。”

  “我的良心過不去,過不去。”展曜瞳貼近冷衣雪。

  冷衣雪凝視着他的那雙如同寶石般的眼睛,心裏想的卻是母馬已經放棄希望,被心裏的大棒拴住,所以纔會輕易的認罪低頭,連辯解也不給自己留。

  如果戴思沒有那麼急着承認自己的罪行,也別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來,別人也不會知道她是故意把丈夫往桌角上推,那麼這件事情也許還有可爲。

  可是,母馬已經放棄希望了,冷衣雪忍不住又想了一次。世界上最無可奈何的事情莫過於此,還想幫人爭取一下,可那人因爲可怕的折磨已經意志消沉,放棄了求生的希望。

  展曜瞳把手放在冷衣雪的手臂上,打斷了冷衣雪的思索。他說:“也許還有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由你爲她辯護。”展曜瞳凝視着冷衣雪。他的語氣不像在討論一個人的生死,而像是一種懇求。

  裁決庭的審判,應當有辯護人爲被告辯護,放在現實世界裏叫做律師。以前這裏也有辯護人,但嚴天喜歡濫用職權,辯護人的辯護從來起不到作用,所以這裏的人也就放棄了請辯護人。反正嚴天想讓誰死,誰就死,嚴天不想讓誰死,誰就是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他也死不了。

  “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和我的關係,我作爲被告的辯護人,而你作爲裁決者?”冷衣雪有些不可思議地問。

  “並沒有說,裁決者和辯護人不能有比朋友更加密切的關係,我們還是按照了規則。並且,你不要忘記,只有當陪審團支持和反對的票數相當,裁決者纔有資格投票。陪審團的那些人並不是都願意聽我的話。”展曜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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