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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信任、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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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半,夕陽西下。

服裝代工組的屋子裏,縫紉機不知疲倦地響着。

李英正站在小麗身後,盯着她手裏的領口包邊,手指在布料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兒再壓半針。”

“好的英姐。”小麗點點...

張景明沒接老張的話茬,只是笑了笑,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那汗珠混着灰,在太陽底下泛着油光。他剛卸完一車磚,褲腳還沾着泥點,膠鞋底上黏着幾片乾裂的紅土渣——這身行頭,擱百貨大樓裏確實扎眼。可偏生沒人敢笑話他,連樊力那句“灰頭土臉”的調侃,也只敢壓着嗓子說,說完還趕緊往櫃檯後縮了縮脖子,生怕被李姐聽見又要拿他當反面教材教育新來的實習生。

老張倒是不惱,反手從兜裏摸出半包大前門,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掏出火柴,“嚓”一聲劃亮,火苗跳得挺高,映得他眼角那幾道褶子更深了。他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吐出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張老闆啊,你這回拉磚,可是把咱們縣東街西街的磚價都壓下去了。聽說供銷社那邊都傳開了,說‘老張家的磚,比火柴還便宜’。”

張景明沒接這話,只順手從櫃檯邊拎起一瓶汽水——是小蘭早上剛進的貨,玻璃瓶身上還掛着水珠,涼氣直往手心裏鑽。他擰開蓋子,“噗”一聲悶響,氣泡往上頂,白霧騰起半寸。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甜絲絲的橘子味混着冰涼直衝喉嚨,這才緩過一口氣:“老張主任,您這消息比供銷社的收款員還靈通。”

老張哈哈一笑,菸灰簌簌落在袖口上,也不撣:“我可不是聽來的——是親眼看見的!今兒一早,我在糧庫門口碰見王廠長了,他正跟人誇你呢。說你小子辦事利索,不講虛的,三句話定下兩車磚,連磅單都沒讓過秤,直接按出廠價結的賬。”

張景明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那不是王廠長給面子。昨兒我去廠裏,正好撞見他閨女發高燒,送醫院路上車拋錨,是我順路捎了一程。人家記這份人情,纔多給了兩百塊的運費補貼。”

老張一拍大腿:“這就對嘍!做生意嘛,哪能光算賬本?人情、臉面、信義,這些纔是硬通貨!”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你真沒跟王廠長提那事兒?”

張景明眼神一凝,指尖停在汽水瓶沿上,指節微微泛白。

老張見狀,立刻擺手:“嗐,我瞎問!你心裏有數就行。”他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臨進門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糧庫那批棉布卷,下月起要收緊配額。你要是還想拿,得趕在月底前把合同續上——晚一天,怕是連邊都摸不着。”

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張景明側頭望去,小蘭已經回來了,換了件墨綠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袖子齊齊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淨手腕。她懷裏抱着個藍布包,頭髮用一根紅頭繩鬆鬆束着,額角還有點溼,像是剛擦過汗。

她一眼就瞧見張景明手裏的汽水瓶,嘴角彎了彎:“又偷喝我的貨?”

“你進的貨,不就是給我喝的?”張景明把瓶子遞過去,“喏,給你留了半瓶,冰鎮的。”

小蘭接過,仰頭喝了一口,喉間輕輕滾動一下,隨即皺眉:“甜得齁嗓子。”

“那就兌點涼白開。”張景明笑着伸手去掏兜,卻摸了個空——這纔想起剛纔卸磚時,錢包和鑰匙都塞在卡車駕駛室夾層裏了。他聳聳肩,“算了,我再買一瓶。”

小蘭卻沒理他,徑直走到櫃檯後,把藍布包往檯面上一放,“嘩啦”抖開,裏頭整整齊齊碼着六雙手工布鞋——鞋幫上繡着青竹紋,針腳密實,鞋底厚實得能砸核桃。“今兒早上,我託劉嬸找的村東頭趙婆婆做的。她說這活兒費勁,一雙收八毛,我砍到七毛五,還搭了半斤麥子。”

張景明蹲下身,拿起一雙翻看,拇指摩挲着鞋底納的千層底:“這針腳……比我奶奶當年納的還勻稱。”

“那是。”小蘭語氣裏帶着點得意,“趙婆婆說了,全縣城就三個人能納這種‘梅花釘’底——她一個,她徒弟一個,還有一個早年去了東北,失了聯繫。”

張景明點點頭,忽地抬頭:“那……這批鞋,你打算怎麼賣?”

小蘭抿了抿脣,眼神亮起來:“不走散客。我要做‘定製’。”她手指蘸了點汽水瓶上的水珠,在櫃檯上畫了個圈,“你看,咱百貨大樓裏,誰家姑娘結婚前不訂幾雙喜鞋?誰家老人過壽不穿一雙新布鞋?這些都不講價,圖的是吉利、是體面。咱們貼個紅紙條,寫上‘趙氏千層底,納福納壽納吉祥’,再配上個藍布小包袱,打上蝴蝶結——人家拎回家,比買塊手錶還風光。”

張景明盯着那水痕慢慢洇開,像一朵將謝未謝的墨梅。他忽然笑了:“那你打算收多少?”

“一雙一塊二。”小蘭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趙婆婆不答應,我說服了她三天。最後她咬牙答應——但有個條件:每雙鞋底,必須親自納完最後一針,還得在鞋墊夾層裏縫一枚銅錢。”

張景明沒說話,只默默把那雙鞋放回布包裏,又從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是早上磚廠給的發貨單,背面空白處,他用鉛筆匆匆畫了幾筆:一個方框,裏頭寫着“大蘭精品·布鞋定製專櫃”,右下角標着“首批限量六十雙”。

“六月三十號前,鋪滿這個位置。”他把紙推過去,指尖點了點櫃檯最南邊那個空着的玻璃格,“我讓老八明天帶油漆來刷架子,硃紅底,金漆字。”

小蘭低頭看着那張紙,手指無意識摳着櫃檯邊緣的木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眼:“你……真信我能成?”

張景明直起身,從她手裏接過那半瓶汽水,仰頭喝盡最後一口,喉結上下滑動:“我信你不光會賣東西,更會讓人覺得,買了你的東西,就等於買了份踏實。”

這話太重,重得小蘭耳根倏地一熱。她慌忙低頭整理布包,手指卻把紅頭繩扯鬆了,一縷碎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頰。她沒去撩,只低聲說:“那……第一批鞋,得先給咱媽一雙。”

“給她兩雙。”張景明說,“一雙穿,一雙供着——她養我們哥仨,腳底磨出的老繭,比趙婆婆納的鞋底還厚。”

兩人一時都沒再開口。窗外蟬鳴陡然拔高,熱浪裹着槐花香,從敞開的窗縫裏鑽進來,沉甸甸地浮在空氣裏。隔壁樊力又嗑起了瓜子,咔嚓咔嚓,像在敲一面小鼓。

就在這時候,樓道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女人壓抑的抽泣。李姐臉色煞白地衝進來,一把攥住小蘭的手腕:“快!快跟我上去!桂芬……桂芬她……”話沒說完,眼淚先滾了下來。

小蘭猛地站起身,椅子腿颳得水泥地吱呀作響:“她怎麼了?”

“……退手術室了。”李姐聲音發顫,“大夫說……胎位不正,臍帶繞頸兩圈,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懸。”

小蘭手一抖,藍布包掉在地上,鞋子散了一地。她彎腰去撿,手指碰到鞋幫上那朵青竹繡,針腳細密得能掐出血來。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桂芬第一次挺着肚子來店裏,坐在小馬紮上,一邊喫冰棍一邊笑:“等娃生下來,我讓他認你當乾媽。”那時候她肚皮圓潤,像揣着一顆溫潤的鵝蛋。

張景明已抄起掛在衣帽鉤上的舊工裝外套,大步往樓梯口走。經過樊力攤位時,他腳步一頓,伸手從對方瓜子堆裏抓了把葵花籽,塞進兜裏:“借點運氣。”

樊力愣了下,隨即咧嘴:“呸!晦氣!這玩意兒炒糊了都硌牙!”

張景明沒回頭,只揮了揮手:“回頭還你十斤新炒的。”

樓上手術室門口,裴晨昌正來回踱步,皮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咚咚響。看見張景明上來,他一把抓住兒子胳膊,手心全是汗:“醫生說……說可能得剖?”

張景明點點頭,掏出兜裏的葵花籽,一顆一顆剝開,把仁兒放在掌心:“爸,您先坐會兒。”

裴晨昌沒動,眼眶發紅:“你媽……你媽在產房裏喊你小名兒呢。”

張景明剝殼的動作頓住。他小名叫“栓子”,是出生那年鬧蝗災,奶奶用紅繩綁在他腳踝上,求老天爺“栓住命根子”。這名字除了家裏老人,沒人知道。

他抬頭看了眼緊閉的手術室門,門縫底下滲出一道淡黃光線,像刀鋒。他忽然想起今早卸磚時,張景辰溜走前那個倉皇的背影——那會兒他以爲自己贏了,贏在價格、速度、體面。可此刻站在產房外,他才明白,有些仗根本不是比誰更快、更便宜、更會說話。

有些仗,比的是誰能在最黑的夜裏,記得清另一個人腳踝上那根紅繩的顏色。

“爸,”他把剝好的葵花籽仁兒全倒進父親手心,聲音很輕,“您攥緊點。等會兒開門,咱們一起進去。”

裴晨昌低頭看着掌心裏十幾粒雪白的仁兒,忽然哽住。他用力攥緊,指甲陷進肉裏,卻不敢眨眼,生怕一眨,那點微弱的白就化了。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了。

門“咔噠”一聲彈開。

護士抱着個襁褓走出來,小臉皺巴巴的,哭聲卻洪亮得震得走廊嗡嗡響。她把孩子往裴晨昌懷裏一塞:“老爺子,抱好了!是個小子,六斤八兩!”

張景明上前一步,想看看孩子。護士卻把他肩膀一按,遞過來個搪瓷盆:“去,把臍帶血洗了。剪刀、紗布、酒精棉,都在這兒。”

他接過盆,盆底還溫着,像捧着一小團剛出爐的炭火。他低頭看着盆裏殷紅的血水,那顏色,竟和今早卸下的紅磚一模一樣。

他端着盆往水房走,路過樓梯拐角,瞥見牆皮剝落處,歪歪扭扭刻着幾個字——是小時候他和張景辰刻的:張景明×於蘭,1978年夏。

字跡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可那“×”號,依舊倔強地戳在那裏,像一枚不肯癒合的舊傷疤。

水龍頭嘩嘩淌着,他蹲下身,把盆放穩,伸手攪動血水。紅色漸漸暈開,浮起細小的泡沫。他忽然想起供銷社裏老大娘拍在櫃檯上的火柴盒——那盒子四四方方,紅頭白梗,和眼前這盆血水,竟莫名相似。

原來人這一生,總在不停地卸貨、裝貨、搬貨。有人搬磚,有人搬命,有人搬着別人看不見的、比磚還沉的指望。

他掬起一捧水,澆在盆沿。水流順着搪瓷盆的弧度蜿蜒而下,像一條微縮的、奔向未知的河。

遠處,不知誰家收音機正播着天氣預報:“……預計未來三天,我縣將持續高溫,局部地區有雷陣雨,請注意防暑降溫……”

張景明直起身,抹了把臉。水珠順着他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小坑,轉瞬便被熱氣蒸乾。

他端着空盆往回走。走廊盡頭,小蘭正蹲在產房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無聲地聳動。她腳邊,散落着幾顆沒剝完的葵花籽,殼兒還是青的。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沒說話,只把手裏的空盆輕輕放在她手邊。

小蘭抬起淚眼,看見他沾着水珠的睫毛,看見他工裝袖口蹭上的磚灰,看見他掌心那道新鮮的、被葵花籽殼劃出的淺淺血痕。

她忽然伸手,把他那隻手攥進自己手裏,緊緊的,像攥着一截尚有餘溫的、剛出爐的紅磚。

走廊燈光白得晃眼,照見兩人交疊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融成一團分不清彼此的、沉默而滾燙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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