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山接過那本書。
他先看了看封面。
牛皮紙,厚實,耐磨,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獻給奮戰在農業機械化第一線的廣大農機工作者”。
他的手頓了一下。
這行字,他看了很多年,也寫了很多年。
可那些年寫的那些報告、那些文件、那些講話稿,有哪一篇能像眼前這本破破爛爛的小冊子一樣,被幾個滿手機油的修理工翻成這樣?
袁青山沒吭聲,就着門口的光線,翻開第一頁。
“第一章:柴油機啓動困難......”
他往下看。
一頁,兩頁,五頁。
“第二章:柴油機功率不足......”
“第三章:柴油機排氣異常......”
“第四章:拖拉機跑偏......”
“第五章:液壓系統失靈......”
他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翻越快,越翻手越緊。
沒有廢話,全是乾貨。
每一個故障,每一種原因,每一種判斷方法,都寫得明明白白。
最難得的是,所有話都通俗易懂,沒有專業術語,沒有複雜公式,隨便哪個只讀過幾年小學的修理工都能看懂。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袁青山才把書合上。
書頁已經卷了邊,沾着些機油印子,但每一頁都翻得很舊,顯然被很多人看過。
他抬起頭,看着那個中年修理工:“這書,你們用多久了?”
“就這幾天吧。”中年修理工說,“上個月底縣農機局印的,兩毛一本,不貴,所以我們站裏基本上人手一本。
“同志,”袁青山又問,“那你們平時遇到的那些疑難雜症,這本書上都找着了?”
中年師傅蹲下身,從工作臺底下又摸出兩本書來。
“那當然。”他說:
“我們站裏五個人,一人一本。之前下面隊裏有一臺東方紅趴窩了,折騰了三天沒折騰明白,就一直擱那兒閒着。這書印下來之後,我們翻開書對着挨個查,兩個鐘頭就修好了。”
他頓了頓,把手裏的扳手放下,看着袁青山:
“不瞞您說,我幹了二十三年維修,頭一回見這麼頂用的書。以前那些教材,省裏發的,地區印的,厚厚一大本,拿回來翻兩頁就放下了——看不懂。這個不一樣,字字句句都跟咱們乾的事兒對得上。”
旁邊那個年輕修理工插嘴:
“比那些大厚本子管用多了。我師傅以前傳手藝,得三年才教怎麼看煙色。這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兩天就記住了。”
袁青山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在農機站裏又轉了一圈,看了看那臺正在維修的柴油機,看了看牆上貼的《安全生產守則》,看了看牆角堆着的舊零件。
然後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他在那個年輕修理工面前蹲下來,目光落在他手裏那本書上。
“小師傅,”袁青山問,“我能不能跟你商量個事兒?”
年輕修理工有些意外,抬起頭看着他。
袁青山笑了笑:
“我在省城就是搞農機的,頭一回見到這麼好的東西。剛纔隨便翻了翻,心裏頭癢得不行。這書,我想帶回去,我出兩塊錢,不知道小師傅肯不肯割愛?”
年輕修理工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旁邊那個中年師傅“嚯”了一聲,站起身湊過來,上下打量着袁青山:
“老同志,您這是......真要買?”
“真要買。”袁青山從兜裏掏出兩塊錢,兩張一塊的票子,折得整整齊齊,遞過去,“小師傅要是捨得,這錢現在就給你。”
年輕修理工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兩……………兩塊錢?”他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同志,這書原價才兩毛……………”
“我知道。”袁青山笑了笑,手裏的兩張票子還遞着,“可對我來說,它值兩塊錢。小師傅肯不肯?”
“拿着吧,”中年師傅知道年輕修理工臉皮薄,笑着道,“兩塊錢夠你買十本新的了。回頭再買一本就是了。”
年輕修理工這才把書遞過來,接過那兩張票子,攥在手裏,一時不知該往哪兒放。
袁青山接過書,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然後塞進帆布包最裏層,拉好拉鍊。
“謝謝小師傅。”他說。
袁青山在迎江縣又待了兩天。
他沒去縣農機局,也沒驚動任何人,就揹着那個帆布包,一個公社一個公社地走。
店前、前進、先鋒......每到一處,他都像第一天那樣,隱瞞身份到農機站看看。
每一處,他都能看見那本書。
“這書好用嗎?”他問。
“好用。”幾乎所有人都這麼回答。
幾天後,他搭班車去了清陽縣。
到縣城時已是傍晚。
袁青山在長途汽車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住下。
安頓下來後,他出去轉了轉。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旁是些灰撲撲的鋪面。
供銷社、糧站、郵局、縣革委會......
這會兒正是下班的時候,街上有不少行人,袁青山在街上慢慢走着,目光落在一處。
縣革委會大門東側,立着一塊牌子:“清陽縣農機局”。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第二天一早,袁青山在招待所食堂簡單喫了點,然後往農機局走去。
農機局和縣革委會在一個院子裏,門口有個傳達室。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坐在裏頭,戴着老花鏡看報紙。
袁青山走到傳達室窗口,敲了敲玻璃。
老頭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打量着他:“同志,找誰?”
“請問,周副局長在不在?”袁青山問。
“哪個周副局長?”老頭問,“周志國還是周定遠?”
袁青山愣了一下。
他只記得農機局負責農機推廣和宣傳工作的副局長姓周,具體叫什麼名字倒沒細問。
“就是管農機推廣和宣傳工作的那個周副局長。”他說。
“哦,周志國。”老頭點點頭,從上到下又打量了他一遍,“同志是哪個單位的?”
袁青山從帆布包裏掏出工作證,遞進去。
老頭接過工作證,看了一眼,手一抖,眼鏡差點掉下來。
“省……………省農業廳的?”他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袁青山點點頭。
老頭猛地站起來,把工作證雙手遞還,聲音都變了調:
“袁處長,您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不用通報,”袁青山擺擺手,“我自己進去就行。他在幾樓?”
“二樓,東頭第二間。”老頭說着,已經快步從傳達室裏出來,“我帶您去!”
“不用不用,”袁青山連忙攔住他,“你忙你的,我自己上去。”
老頭還是不放心,一直送到二樓樓梯口,看着袁青山走到東頭第二間,才轉身回去。
袁青山敲了敲門。
“進來。”
門開了,裏頭坐着一個四十來歲的幹部,正在翻看什麼文件。
袁青山走進去,在辦公桌前站定:“請問,是周副局長嗎?”
周副局長抬起頭,打量着他。
來人約莫五十出頭,穿着灰色短袖襯衫,洗得發白的軍褲,腳上是解放鞋,看着普普通通。
“是我。”周副局長放下文件,“同志是......”
“省農業廳的。”袁青山從帆布包裏掏出工作證,遞過去,“我姓袁,袁青山。”
周副局長接過工作證,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又看了袁青山一眼,再看了看工作證,然後猛地站起來。
“袁.......袁處長?”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省農業廳農機處的袁處長?”
袁青山點點頭。
周副局長繞過辦公桌,雙手把工作證遞還,臉上滿是意外和侷促:
“袁處長,您怎麼.......怎麼一個人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去接您……………”
“不用接。”袁青山把工作證收好,笑了笑,“我就是下來隨便看看,不想驚動人。”
他頓了頓,在周副局長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周副局長,我來是想打聽一件事。”
“您說,您說。”周副局長連忙應道。
袁青山從帆布包裏掏出一本書,放在辦公桌上。
牛皮紙封面,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封面上印着《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下面一行小字“陸懷民編”。
“這本書,是你們縣最開始印的吧?”
周副局長看着那本書,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對。”他點點頭,“是咱們縣最開始印的。”
“印了多少?”
“第一版三百冊,第二版一千冊。一共一千三百冊。”
袁青山沉默了片刻。
他把書翻到扉頁,看着那行字:
“獻給奮戰在農業機械化第一線的廣大農機工作者”。
“這個陸懷民,”他抬起頭,“是你們縣農機局的?”
周副局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袁處長,您想不到他是誰。”
“哦?”袁青山眉頭微微一挑,“那是你們下面農機站的同志?”
“陸懷民同志,是科學技術大學的學生。”周副局長說着,從抽屜裏翻出一份文件,是當初縣裏轉發的省教育廳和省科委聯合表彰通報的複印件:
“就是去年高考全省理科頭名那個。今年春天,他參與省機械所的項目,得了省科技進步一等獎,省報上登過的。您有印象嗎?”
袁青山接過那份通報,目光落在“陸懷民”三個字上,這才恍然大悟。
他一直覺得“陸懷民”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直沒在意,經周副局長這麼一說,這纔想起來。
“是他?”袁青山抬起頭,眼睛睜大了些。
“對,就是他。”周副局長點點頭。
“他現在在哪?”袁青山問。
“已經回學校了。”周副局長說,“八月底號走的。暑假結束,返校了。”
袁青山沉默了片刻。
“那他寫這書的過程,你知道嗎?”
周副局長點點頭,把陸懷民暑假回來後的經歷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怎麼來局裏聯繫實踐,怎麼去農機一廠幫王師傅修好那臺195,怎麼在全縣巡迴講課,怎麼白天講課晚上寫作,怎麼在臨走前把那三十萬字的稿子交到他手上。
“三十萬字?”袁青山喫了一驚,“一個月?”
“一個月。”周副局長說,“白天講課,晚上寫。有時候寫到凌晨,第二天一早又出發去下一個公社。局裏的小李開車接送他,親眼見的。”
袁青山沒再說話。他低頭看着那本書,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着。
“周副局長,”他忽然抬起頭,“我想去看看農機一廠,看看那位王師傅,還有郭廠長。能安排嗎?”
“當然能。”周副局長立刻站起來,“我這就帶您去。”
吉普車開到農機一廠時,已是上午十點多。
郭廠長早接到電話,和王師傅一起在廠門口等着。
見吉普車停下來,連忙迎上去。
“郭廠長,這位是省農業廳農機處的袁處長。”周副局長介紹道。
郭廠長連忙雙手握住袁青山的手:“袁處長!歡迎歡迎!”
“不必拘束,我就是來隨便看看。”袁青山笑了笑,目光落在旁邊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身上:
“這位就是王師傅吧?”
王師傅有些侷促,在工裝上擦了擦手,才伸出來:“袁處長好。”
袁青山握住那隻粗糙的手,用力搖了搖:
“王師傅,我聽周副局長說了,你是第一個要拜那後生當師傅的人?”
王師傅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豁了的牙:
“那是。人家有真本事,我拜他,不丟人。”
袁青山也笑了。
“走,帶我進去看看。”
車間裏還是老樣子。
幾臺拆開的柴油機散落在工作臺邊,地上油漬斑斑,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機油味。
袁青山在一臺195柴油機前停下來。
王師傅蹲下身,指着缸套上那兩個盲孔:
“就這兒。陸同志聽了兩圈聲,說缸套熱變形,鑽兩個孔讓位就行。我們鑽了,果然好了。後面我們又根據這個方法修好了同樣問題的幾臺柴油機,這個就是我們剛剛修好的一臺。”
袁青山蹲下去,仔細看着那兩個孔。
孔徑不大,位置精確,顯然是經過仔細計算的。
“他當時怎麼說的?”袁青山問。
王師傅把那天的事又講了一遍。
袁青山聽完,沉默了很久。
“王師傅,”他站起來,看着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技工,“你跟陸同志學了一個月,覺得他這人怎麼樣?”
王師傅想了想,慢慢說道:“聰明。不是一般的聰明。可最難得的不是聰明,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是實誠。”他說,“他知道的東西多,可從來不顯擺。講課的時候,講得明明白白,生怕你聽不懂。有人問問題,不管多蠢,他都認真答。我跟他學了一個月,沒見他急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