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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意外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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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後一天,天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知了在樹梢聲嘶力竭地叫着,稻田裏的水汽蒸騰起來,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地面上的景物都微微扭曲着。

陸懷民站在自家院門口,看着母親最後一次檢查他的行李。

“這包臘肉帶着,到了學校分給同學嚐嚐。”周桂蘭把一個油紙包塞進旅行袋,“這瓶辣醬也拿着,你們食堂菜淡,加點味。”

“媽,夠了,路上提着沉。”

“沉什麼沉,都是喫的。”母親不由分說,又塞進兩包炒花生,“車上時間長,餓了墊墊肚子。”

陸懷民不再爭了。他知道,這是母親的心意。

陸建國蹲在門檻上,手裏捏着那根用了幾年的旱菸杆,沒點火。

他就那麼捏着,拇指在煙鍋上慢慢摩挲着。

“爹,我走了,您和媽多注意身體。”陸懷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嗯。”陸建國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的稻田上。

稻子已經黃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再有十來天就該開鐮了。

“今年收成好。”陸建國忽然說。

“是,比去年強。”

陸建國又點點頭,沒再說話。

竈房裏,周桂蘭還在翻騰着,不知道又在找什麼東西要塞進去。

腳步聲從屋裏傳出來,曉梅出來了。

她站在堂屋門口,扶着門框,沒往這邊走。

陸懷民站起來,走過去。

“曉梅。”

“哥。”她叫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陸懷民看着她。

妹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眶底下有點發青,是這些天熬夜熬的。

八月中旬考完中考,她沒像別的孩子那樣撒歡地玩,反而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抱着從縣裏借來的高中課本,一坐就是半天。

“考完了就別太累,該歇歇。”陸懷民說。

曉梅搖搖頭:“不累。”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看着哥哥:“哥,你說我能考上嗎?”

“能。”陸懷民說得很肯定,“你底子好,又用功,肯定能考上。”

曉梅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手指着衣角。

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像是鼓足了勇氣:“哥,要是......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沒事。”陸懷民笑了笑,“那就再考。一年考不上,那就兩年。哥現在能掙錢,能供你讀書。”

曉梅愣住了。

陸懷民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小時候那樣。

“我妹妹,我還不清楚?”他說,“你用功,腦子也不笨,肯定能考上。可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沒考上,天也塌不下來。你永遠是我妹妹,爸媽永遠是你爸媽,這個家永遠是你的家。”

陸懷民說着,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曉梅。

是一支金筆,“英雄”牌的,筆帽上還帶着一點金色的光澤。

這是是他在學校英語大賽得的獎品,一直沒捨得用。

“這個給你。”他說,“等成績出來了,不管是好是壞,用這支筆寫信給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讀書,哥永遠都是你的哥哥,都支持你。”

曉梅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使勁抹了一把,又抹一把,然後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

竈房裏,周桂蘭終於翻騰完了,拎着那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出來:

“懷民,好了,走吧,別誤了車。”

陸懷民接過袋子,掂了掂,比來的時候重了一倍不止。

“媽,我走了。”

周桂蘭點點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陸建國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陸懷民身邊接過袋子:“我送你到公社。”

陸懷民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周桂蘭和曉梅站在院門口,望着他。

“媽,回屋吧,外面熱。”

周桂蘭點點頭,沒動。

陸懷民不再說了,轉身跟上父親的步子。

村道兩旁的棗樹葉子打着卷兒,知了叫得聲嘶力竭。

路過曬穀場時,幾個正在翻曬早豆的嬸子直起腰,朝他揮手:

“懷民要走了?"

“嗯,回學校。”

“好好讀書啊,給咱們村爭光!”

“常回來看看!"

去縣城的班車站在公社,還要走半個鐘頭。

土路兩旁的稻田已經黃透了,風一吹,稻浪層層疊疊地湧向天邊。

陸建國忽然停下腳步。

他把旅行袋放在路邊,從兜裏掏出火柴,點着了那鍋旱菸。

“爹?”

“歇口氣。”陸建國說,目光落在遠處的稻田上。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來。煙霧在悶熱的空氣裏散開,轉眼就不見了。

“你媽昨夜裏哭了半宿。”他說。

陸懷民沒吭聲。

“你妹也是。”陸建國又吸了一口煙,“躲在被窩裏,以爲我聽不見。”

他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重新扛起旅行袋。

“走吧。”

他頓了頓。

“放假早點回來。”

土路在前頭蜿蜒着,通向公社的方向。

“嗯。”陸懷民默默地應了一聲,跟在父親身後,走在這條來來回回走了無數次的土路上。

遠處,公社的房屋已經隱約可見。

班車該到了。

八月底的省城,暑氣未消。

省農業廳大院裏的幾棵法桐還綠着,葉子卻已有些發蔫,邊緣捲起了焦黃的邊。

蟬鳴從早到晚,吵得人腦仁疼。

一間掛着“農業機械管理處”的辦公室裏,副處長袁青山正伏在一摞文件上,用一支老式鋼筆慢慢寫着什麼。

他今年五十三了,頭髮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向後倒去。

額頭很寬,架着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顯得很沉穩。

窗外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處長黃華德,手裏拿着一份文件,臉上帶着笑:“老袁,還忙着呢?”

袁青山抬起頭,摘下眼鏡,用拇指揉了揉鼻樑兩側的印子:“黃處長,有事?”

“省裏下個月底要開全省農業機械化研討會,你知道吧?”黃華德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裏的文件遞過來,“這是會議籌備方案,你看看。”

袁青山接過文件,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看着黃華德。

黃華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

“老袁,你別這麼看我。我知道,年年開會,年年老一套。可今年不一樣,全國科學大會剛開完,上面有精神,要真抓實幹。這次研討會,省裏有大領導要親自參加。

“所以呢?”袁青山問。

“所以得拿出點真東西。”黃華德說:

“不能像往年那樣,各市縣報一堆數字,湊一篇報告,唸完了事。領導說了,要摸清底數,找準問題,拿出對策。”

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子:

“廳裏研究過了,決定派出幾個調研小組,到基層去,真正下去走一走、看一看,聽聽下面同志們的真實想法。你是老農機了,五十年代留蘇回來就在這條線上幹,基層情況你最熟。這一攤子,得你牽頭。”

袁青山沉默了片刻。

他把那份籌備方案放在桌角,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下去多久?”他問。

“半個月吧。”黃華德說:

“九月中旬回來,正好趕上研討會籌備的最後階段。你們調研的情況,要形成專題報告,在會上印發。”

袁青山點點頭,沒再說別的。

黃華德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老袁,人員你挑,車輛廳裏安排。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門關上了。

袁青山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那幾棵蔫頭耷腦的法桐,半天沒動。

五三年去蘇聯,五五年回國,在農機這條線上幹了二十多年。

從省裏到地區,從地區到縣裏,從縣裏到公社,全省六七十個縣,他跑過大半。

蹲過田頭,鑽過機棚,和修理工一起跳過車底,和生產隊長一起熬過半夜。

他對農村這片土地,是有感情的。

兩天後,袁青山登上了去往皖南方向的班車。

他沒帶隨員,沒要廳裏的車,就自己買了一張長途汽車票,拎着個帆布包,在省城的汽車站上了車。

這是他的老習慣了。

按黃處長的意思,該先去地區農機局,聽聽彙報,看看材料,再由地區的人陪着往下走。

這是慣例,多少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但二十多年基層跑下來,袁青山最清楚一個道理:坐着小轎車下去,看見的都是想讓你看見的;坐着班車下去,看見的纔是真東西。

車子晃晃悠悠開出省城,窗外的景色從樓房漸次變成田野。

袁青山靠窗坐着,目光落在那些收割的田塊上,腦子裏卻在想着別的事。

這次調研,他打算先往南邊走。

皖南的幾個縣丘陵山區多,他也有些年頭沒去了,不知道農機化搞得怎麼樣,不知道那些修理工還在不在,不知道那些老機器更新換代了沒有。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了四個多鐘頭,中午時分,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

司機回頭喊了一嗓子:“迎江縣大豐公社!到迎江縣大豐公社的下車了!”

袁青山拎起帆布包,下了車。

岔路口孤零零地立着一塊褪色的路牌,白底紅字寫着“大豐公社→”。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兩旁是望不到邊的稻田。

他順着路往前走。

太陽正毒,曬得人頭皮發麻。

袁青山把帆布包換了個肩膀,加快步子。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前方出現一片房屋。

公社到了。

袁青山沒有直接去公社大院。

他在供銷社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買了一碗涼茶,慢慢喝着,眼睛卻四處打量着。

正是午飯時間,街上沒什麼人。

只有一個老漢趕着一頭牛從田裏回來,牛蹄子踩着土路,揚起淡淡的灰塵。

袁青山喝完茶,站起身,往公社農機站的方向走去。

農機站在公社大院東側,是一排灰磚平房,門前停着幾臺拖拉機,車身上糊着泥點子,顯然是剛從地裏開回來的。

袁青山在牆根下找了個陰涼處,放下帆布包,靠着牆坐下來。

他打算先歇歇腳,等下午上班了再進去看看。

剛坐下沒一會兒,就聽見站裏頭傳來說話聲。

聲音挺大,隔着牆都能聽見。

“......你咋就不信呢?書上是這麼寫的,你照着做不就完了?”

袁青山靠着牆根,眯着眼,豎起耳朵聽着。

農機站裏的爭論聲還在繼續,一句比一句高。

“你懂還是書懂?人家大學生寫的,白紙黑字寫着呢!”

“我不是不信,可這上面說‘噴油嘴霧化不好,煙是藍黑色的’,咱這臺冒的是白煙,能一樣?”

“那你就往後翻!後頭有白煙的!第三十七頁!”

窸窸窣窣翻書的聲音。

“......找到了!‘白煙原因:一是氣溫低,二是氣缸墊輕微滲水,三是噴油提前角太小......你瞅瞅,這不寫着嗎?”

沉默了幾秒。

“那......那咱這是哪種?”

“挨個試唄!先查缸墊,再看提前角。書上說了,先易後難。”

袁青山聽到這,拎起帆布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農機站門口走去。

門是敞着的,裏頭光線暗,外頭太陽毒,他站在門檻邊,一時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等眼睛適應了,纔看見三個人圍着一臺拆開的195柴油機蹲着,旁邊地上攤着一本書。

書很厚,牛皮紙封面,邊角都捲起來了。

旁邊還有一本是合起來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應該是同樣的書。

袁青山眯起眼,想看清那行字。

蹲得最近的那個年輕修理工先發現了他,抬起頭,有些警惕地打量着他:“同志,你找誰?”

“不找誰。”袁青山笑了笑,往裏走了一步,“路過,聽見你們在說書,想看看是本什麼書。”

年輕修理工沒吭聲,只是看着他。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約莫四十來歲,手上沾滿了油污,站起身,也打量着袁青山。

袁青山這副打扮,不像公社幹部,也不像收糧的。

灰色短袖襯衫,洗得發白的軍褲,腳上是解放鞋,看着倒像個退休的老工人。

“同志是......”那中年男人試探着問。

“省城回來探親的。”袁青山半真半假地說:

“我在省城就是搞農機的,所以聽你們剛纔在爭論,有點好奇。你們剛纔說的那本書,能借我瞧瞧嗎?”

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扭頭看了旁邊那個年輕的一眼。

年輕的那個已經把書撿起來,雙手遞過來:“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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