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是他太自私,其實他也大可與上官尹浩一樣,辭官在凡界陪她。
但他捨不得天庭的繁華喧囂,放不下自己幾世爲人辛苦修行所得到的仙位,才用冠冕堂皇的話來自欺欺人罷了。
如果他沒有慾望,她也不會死,他們更不會變成如今這番模樣。
經歷六道之苦後,雖然不算大徹大悟,但此時就算給他玉帝的位置他也是不屑一顧了。
回想當初只是一個餵馬的官位,他卻不能爲了愛情捨棄,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愛她。
突然間,有一方絲帕輕拭他的淚,洛翔觸電般坐起,見到牀邊坐着的人兒,腦子登時一片空白,慌神不知所措。
他喉嚨發澀,那個烙進心裏徘徊在夢裏的名字,此刻他卻無論如何叫不出口。
裴茉將絲帕遞給他,洛翔愣愣地接了。
“洛先生只是一時大喜大悲,損了心神纔會昏倒的。這幾日不要想太多,多多休息就沒事了。大家都是修行之人,藥什麼的也並沒有太大用處。”裴茉自顧自收拾藥箱,態度果真疏遠不親近。
曾幾何時,他只是練劍擦破了皮,她也要大驚小怪好一會兒,邊給他吹傷口邊責罵他。如今呢?他吐血昏倒,她也只是走過場一樣地吩咐幾句。
洛翔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他的小茉真的已經不在了嗎?他們的緣分真的已經到頭了嗎?那他辛辛苦苦找了她一千多年,那無數個春秋的艱辛又是爲了什麼?一個意外的重逢,一個晴天霹靂,最後是一個不鹹不淡的問候嗎?
此時,他似乎又想起白日裏藏虎的話,他們的緣分,真的已盡了嗎?
“天色不早了,洛先生早些休息吧。”裴茉提了藥箱就要離開。
“等一下。”洛翔叫住她,少女疑惑地回頭,吹彈可破的肌膚在月華映襯下反射着水晶一樣的光澤,“可否請問裴小姐一些問題?”
“洛先生請講。”
“聽藏虎說,裴小姐與藏虎曾去過天庭?”
裴茉點點頭,說:“我在天庭御藥房做過幾年抓藥的童子,後來得了提拔,在太醫院做了御醫,看病療傷之餘,還負責一部分製藥的工作。”說到此,她神色不覺一黯。
洛翔不死心,又問:“恕洛某唐突,只是洛某觀裴小姐修爲,似乎還沒有到可登仙位的地步吧。”
裴茉瞟了他一眼,放下藥箱做到桌邊,娓娓道來:“我在修煉上沒什麼天賦,若憑我自己,活到這般年歲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是我在早年時無意救了藏虎一命,他體質不同常人,爲報恩,就讓我與他簽訂契約,可與他同享無盡壽命,而我只要將靈魂奉獻給他。出賣靈魂這種事聽起來可能像是邪門歪道,但藏虎從不曾害我。 ”
“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我與藏虎靈魂相連,他去哪我自然就得跟去。他生性放蕩不羈,看天庭那般神祕,覺着很是好玩。他修爲高深,很容易就在天庭混了個一官半職,我則只是順帶去的。後來太醫院的御醫看中了我的醫術,我纔有幸做了個凡人醫仙的。”
裴茉說得自然,洛翔聽着卻是心如刀絞!
什麼順帶去的什麼看中醫術?明明是他帶她去的天庭,明明是他向太醫舉薦她的,明明藏虎纔是順帶去的!
不甘和憤怒的同時,洛翔不得不佩服忘情水的效力,這該死的藥水居然還有篡改記憶的能力!
洛翔偷瞟她一眼,見她神色淡然疏遠,忽覺讓她再想起對自己的情很是無望。
他嘆口氣,最後問:“裴小姐覺得,緣分什麼時候纔算是到頭了呢?”
裴茉聞言微愣,凝眉思索片刻道:“再不是兩情相悅,緣分纔是到頭了吧。若不然,即使是千難萬阻,甚至是生死相隔,只要是相愛,緣分便不能說是斷了。”
洛翔悽然一笑,裴茉所說不正是他們現今的狀況嗎?縱然他愛着,她心裏卻已沒有他了!
他們的緣分果然已是過去的了!
洛翔默默轉頭,看着窗外那輪蒙在薄紗似的雲後的月兒,心似已裂成千百萬片,痛到極致卻是麻木了。
藥園只有三間房,其他人均住在了姮蘇派的客房中,只剩下裴鹿銜與洛翔各住一間,裴茉與司寇緣一間。
此時夜已深,裴茉提着藥箱獨自向自己房中走去。
一路上,洛翔哽咽的話語縈繞耳畔,最後他那絕望落寞的神色在眼前與腦中更是揮之不去,她不覺失魂落魄,步步行得蹣跚搖晃。
“裴前輩。”
一個聲音突然闖入,裴茉這纔回神,遲鈍地轉頭尋找與她說話的人,發現是一名綠髮綠衣的少年,對方長相俊美無可挑剔,身姿英挺頎長,有一股難得的俠氣。
裴茉知道自己今日見過他。
但她先是憂心於司寇緣體內的毒,而後洛翔又突然吐血暈倒,她在藏虎的催促下又不得不爲洛翔治傷,以至於她都來不及問他的名字。
但現在若直接問未免不妥,當下她只能含糊道:“時辰也不早了,請問有事嗎?”
麒麟子道:“裴前輩可是剛爲洛先生診治過?他可有大礙?”
“並無大礙,只需修養幾日便可。”隨後她又笑道,“你不必喚我裴前輩,叫我裴茉,或者與小緣緣一樣喚裴茉姐姐吧。”
麒麟子靦腆地低頭說:“那便叫裴茉姐吧。”他躊躇片刻又問,“敢問,今日您爲六公主診斷的結果是什麼?”
裴茉聞言微愣,不知麒麟子爲何要特意來問司寇緣的情況。
麒麟子有些窘迫,慌慌張張解釋說:“您莫要誤會!我一直當六公主是普通朋友!那日六公主中毒,我也在場,卻未能保護好她,實在是大感慚愧。聽說這刺菸草非同小可,於是來問問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
裴茉意味深長地笑道:“這刺菸草的確很是棘手,但現在有我、師兄還有家父在,配製解藥想來還是沒有問題的,只是這過程中所花時間的長短就不得而知了。”
“那這般拖下去,她身體可要緊?”
“這個你也無須擔心。小緣緣體內的毒有籬疆元帥的精血控制着,一時半會兒還發作不了。”
麒麟子一聽到是季往郢,神色不禁一黯。
裴茉心思細膩,觀他臉色已將他的心思猜得**不離十,心中直嘆司寇緣好福氣,隨之卻也生出擔憂來。
麒麟子又問:“可有更快更直接的方法?傳說中不是有什麼可解百毒的神藥嗎?”
“這自然是有的。若是一般的毒就算了,憑我們現在的能力取些仙藥祛毒還不簡單?但這刺菸草是魔族的剋星,當時小緣緣沾上它,以她的修爲也應當是撐不過一盞茶功夫就要毒發身亡的。幸好籬疆元帥以自身精血救之,她這才保住性命。但從此足可見此毒的霸道,所以一般仙藥是沒有用的。”
麒麟子聞言卻喜道:“這麼說,您還是有辦法了!”
裴茉攤開手無奈道:“若定要走個捷徑,非強者生命之源不可。以修爲計,似籬疆元帥那般強者的精血就是一味極好的藥引。
“除此之外,還有龍鳳龜麒麟這四獸身上之物,血自然是最好了。當然,這基本算是天方夜譚。四獸只在傳說中出現,天界赤闕的麒麟王倒是真正的麒麟,但爲小緣緣去取陌生人的血肉,想必她是無論如何不會肯的。”
藏虎是魔龍後裔,倒勉強還能算是龍族,但如今他也中毒血液不純,是不可用的。
麒麟子沉默不語,裴茉以爲是自己將他打擊得心灰意冷,當下安慰道:“你放心吧,小緣緣是我看着長大的,我怎麼也不會讓她有事的。時候不早了,藥園與姮蘇可有些距離,你還是快些回去吧。”
麒麟子目光閃爍不停,突然向裴茉抱拳說:“裴前輩,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裴茉不知他的用意,但也未猶豫便與他一同出了藥園,來到一旁竹林的深處。
月色暗淡朦朧,翠竹與黑暗融爲一體,難辨原本的綠色,麒麟子的碧發卻依舊那般溫潤唯美。
麒麟子向裴茉討了一空瓷瓶,裴茉正好奇他要做什麼,就見他以勁氣劃破了自己的手掌,滴了十餘滴血入瓶。
他這一系列動作做得果斷利落,卻將裴茉看得瞠目結舌,差點叫出聲來。
裴茉捧着那瓷瓶,見其中血液紅中帶金,正是無上寶血的特徵,驚異了半晌終於問道:“你到底是誰?”
麒麟子以仙術癒合了傷口,依舊恭恭敬敬地回答:“赤闕麒麟王之子麒麟子,皇杪。”
“你怎麼不早說!?”她若知道麒麟子的身份,那她怎麼可能會吐露關於四獸的事!?她突然覺得自己被耍了,同時又有自己騙了麒麟子寶血的罪惡感。
裴茉反應激烈,麒麟子卻很淡然:“只是一些血而已,比起六公主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
這倒是,麒麟子取的是血液,雖是寶血,但其損傷幾乎等同於常人流血。季往郢卻是真的損了身子與修爲的。不過,其中情意自然是無法比較的。
裴茉在心裏直搖頭,小緣緣啊,你這情債可怎麼還得清啊?
“還請裴茉姐將此事保密,不要讓其他人知曉,尤其是……”麒麟子語頓,俊臉微紅,竟不再說下去。
裴茉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當下語氣略帶調侃地問他道:“這卻是爲何?你對她的心意爲她做的事若不說,她又怎麼知道呢?”
“我……我不知如何面對。”麒麟子深深嘆息,最後似是自言自語道,“她該是老師的……”
“我聽說籬疆元帥有位逝世多年的夫人,他對這位夫人極爲專情,五百年不曾娶妻,如今怎麼對小緣緣……我真怕他只是一時興起,最後將小緣緣……”裴茉不覺憂愁地嘆息起來。
麒麟子當下搖頭說:“這個您儘管放心,老師對六公主,絕對是用心的。只是有些事,不知他想清楚沒有,不要到時候傷害了她纔好啊!”
“你不是戀慕小緣緣嗎?那應當盼着元帥離開她纔是啊!怎麼反倒說起元帥的好話來了?”裴茉好笑地問。
麒麟子但笑不語,向裴茉鞠躬後轉身離去,身影在疏疏竹影中搖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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