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娜手裏捏着一封邀請函,紙質的,材質可能是某種藝術紙,和文件打印複印常用的A4白紙不一樣。
若干個工作日前,這封邀請函被某個不知名人士放進了她學生公寓的信件箱。
老實說,她還以爲公寓一樓大廳的那一排信件箱早就棄用了,只是一面表面略微生鏽的金屬牆,是能夠證明她的學校校史悠久的一件古董,早已失去實用功能。
但說來也奇怪,那天她返回公寓,肩頭挎着她裝有書籍和平板電腦的沉甸甸揹包,懷裏還抱着購物袋,她路過公寓一樓大廳,鬼使神差地往信件箱處看了一眼,忽然就發現,屬於自己的那個小金屬格口竟然開着。
??【067】。
這是她個人信件箱的編號。
信件箱的鑰匙每箱配有兩把,一把放在管理員處,另一把在開學報道註冊時發給了學生。
誰動了她的信件箱?
是管理員來做了難得的“古董維護檢查”,然後忘記把它關上了?
阿萊娜滿懷着疑惑,走近這面釘滿了小金屬格子的牆壁,在自己半開的信件箱格口邊緣,她看見了邊角燙金的紙張。
她把那張紙抽了出來。
入手輕薄卻富有質感,紙張的韌性很強。
用手指輕輕把它捲起來,再鬆開手,長條形狀的紙張立馬迴歸平順,沒有一點受力蜷曲的跡象。
阿萊娜心想:也許是覆膜的黑芯紙。
只是,誰會給她贈送一份疑似黑芯紙工藝的邀請函?
這當然是一份邀請函。
阿萊娜在抽出紙張時就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文字寫着這是一份來自“綺想遊樂園”的體驗邀請。這家樂園據說兩週後纔會正式開放,目前正在募集願意率先體驗樂園設施的“娛樂先鋒”。在邀請函的背面,還在有限的版面上儘可能印刷了簡潔的樂園設施介紹,以及第一批體驗者的福利詳情。
阿萊娜帶着邀請函去管理處問過了,管理員也不知道是誰把它投進了她的信件箱??管理員甚至不知道067號格口被人打開了。
“從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一家遊樂園。”管理員搖着頭說,“它的地址看起來也很偏遠,我都不知道那裏的地已經被人買走,還靜悄悄開發了。”
阿萊娜從管理員的手裏接回邀請函,白髮蒼蒼的管理員低頭擦拭剛剛使用過的眼鏡。
“不過。”在阿萊娜從管理處離開之前,管理員又叫住了她,對她說,“也有可能只是我的消息不夠靈通,畢竟我老了,對於這些專門吸引年輕人的東西,總是要瞭解得更慢一些。如果你對這封邀請函很感興趣,也可以去看看??你是該趁着週末多出去走走了,阿萊娜。”
管理員朝阿萊娜笑了笑,和善叮囑:“只是要記得搭早班車去,那地方可真有些遠,也不要在那裏逗留太晚,過了晚上八點鐘,可能會搭不到回程的車。”
阿萊娜對管理員道謝,她一個人來到這座城市讀書,週末休息日也經常住在學生公寓,管理員對她照拂頗多。
兩週後,今天此刻,阿萊娜果然站到了這座綺想遊樂園的門口。
它的位置的確很偏,從市區過來僅一班公交車可達,沒有地鐵,讓她全程都只能坐在公交車上搖搖晃晃,中途一度還將她晃睡着了。
她不常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睡着,這對她來說是件發生概率很低的事。
然而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這輛車特別使人犯困,就像有魔力似的。
不過醒來後發現公交已抵達目的地,也勉強算是一樁幸福的事。
至少一眨眼度過了在公交車上無所事事的時間。
阿萊娜不喜歡搭乘公共交通的時候玩手機,在任何公共區域讓自己沉溺於電子產品,忽略四周環境,都會讓她覺得不夠安全,這會讓漫長的車程變得非常無聊。
今天她莫名其妙睡了一覺,醒來後人也安全,車程還結束了。
這必須算幸運。
在公交站臺下車時,阿萊娜還留心記住了公交站臺的附近建築,自己在大腦裏自動建設了一份路線圖,又在手機地圖上比對了遊樂園和公交站臺的距離。
她決心先到樂園大門附近觀察一番,如果這座所謂的新遊樂園看着不靠譜,來到樂園的體驗遊客也僅小貓兩三隻,人數肉眼可見的少,她便立馬原地跑路,馬不停蹄地搭返程車回市區。
阿萊娜就是這樣的人。
說她膽大,她好像又還算謹慎;說她謹慎,她又會幹出拿着一份來歷不明的邀請函,就敢在好奇心驅使下跑到偏遠地帶一探究竟的事。
抵達遊樂園的大門附近,情況比預期的要好上許多。
阿萊娜還沒有走近遊樂園的外廣場,先已經聽到了隨風飄來的歡快音樂,還看見了山道上的茂密綠植也遮擋不住的樂園彩色門頭。
氣球裝飾點綴在大門兩側,色彩絢麗,看久了隱隱有點讓人發暈,會覺得那些綵球彷彿在轉動。
又或許它們就是在轉動呢?
遊樂園用轉動綵球來作爲裝飾,也很正常。
阿萊娜沒有在意這點小插曲,她很快繼續前行。
更加讓人感到安心的,是越往遊樂園的大門處靠近,就越能聽到清楚而嘈雜的人聲。
來到這座綺想遊樂園當首批體驗者的遊客並不少。
當阿萊娜抵達樂園的外廣場,她發現這裏已經聚集了許多體驗者。
每個人手上基本都拿着相似的邀請函,這裏有帶孩子的年輕夫妻,還有一看就是和朋友結伴而來的青年,有親呢互挽着手的年輕情侶,以及一些像阿萊娜這樣,收到邀請函後獨自而來的人。
部分獨自來的人也已自發靠近了其他落單者,正三三兩兩聚在一塊,進行着社交攀談。
阿萊娜第一時間沒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無縫融入的“小團體”,便選擇先在聚衆聊天的人附近旁聽。
她發現,聚在一塊的人們主要討論的是這家神祕新樂園,還有樂園邀請函的神祕送達方式。
“不知道誰把這封邀請函投進了我們家的信箱。”一對帶孩子的年輕夫婦裏的妻子說,“當我去家門口領這個月的賬單,才發現有封邀請函躺在信箱底部,都不知道已經送來有多久了。”
“隔天我就給我們那片街道的郵遞公司打了電話。”她的丈夫補充道,“只是郵遞公司的人也不知道是誰往我們信箱裏放了這份邀請函,幾個輪崗的郵遞員紛紛推辭,都說不是他們放的,這可真是稀奇!”
“是啊,是啊!”同他們交談的兩個青年連連點頭,“我們住在靠近市中心的高層公寓,邀請函也是神奇地塞進了公寓一樓信箱,還是管理員提醒我們有郵包送達。”
阿萊娜聽到這裏,她飛快眨了兩下眼睛。
那兩個看起來像是朋友結伴的青年,收到邀請函的方式和她比較近似。
只不過她是自己在學生公寓的一樓注意到了信件格口開着,而對方是壓根沒留意到一樓信箱的變化,全靠他們的大樓管理員做定期檢查,才提醒了對方有陌生郵包。
唉。
阿萊娜在心裏嘆一口氣。
她也好想找個人聊一聊,說說她得到邀請函的方式和對這座新遊樂園的好奇啊。
只是她天生性格比較奇特:她可以勇敢走向看起來同樣落單的人,卻有點羞窘於走向看起來已經“組隊”完畢,結爲了小羣體的人羣。
阿萊娜忍不住左右張望,試圖在廣場上尋覓一個看起來同樣還單着,沒有自帶同伴,也沒有已和其他陌生人打成一片的對象。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男孩。
那是個個子較高的男孩,起碼比阿萊娜要高出半個頭以上,目測身形頎長,站姿看上去隨意,又莫名其妙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他隨時可以調整自身狀態,從隨意姿態變作警覺戒備。
更重要的是,那個男孩正獨自一人。
對方站在整個廣場略微靠邊角的位置,似乎主觀意願上,不想要吸引過多注意力,可同時他又需要保持對這個廣場的觀察,所以也不能站得太偏,避免阻礙自己的視野。
阿萊娜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然而她通過觀察得來的感受就是如此。
阿萊娜拿不準男孩的年紀。
其實她還不太會分辨“十七八歲至二十一二歲”這個年齡階段的人,她總是很難立即精確判斷這個階段的人的年紀。
因爲假若一名十七八歲的人已經經歷過不少事,被迫飛速成長,學會了應對多種複雜情況,那麼自然而然的,對方身上會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氣質,看起來也會比同齡人更成熟一些。
而假若一個人生來幸運,活到二十來歲也還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沒有經歷過任何磨礪,遇見的也全是好人,長期以一種相當天真爛漫的方式生活,那麼,即使已經二十大幾歲,對方可能也還像沒走出體育館和橄欖球場的高中生。
更別說在這個階段人類的下頜骨發育也分快慢。
……他大概是我的同齡人吧?
阿萊娜不確定地想。
她感覺男孩看起來是那種“沉穩靠譜的年輕人”。
她在勇敢上前和再觀望看看之間猶豫。
阿萊娜注視對方的時間可能不知不覺有點長,對方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筆直地投向了她。
毫無防備,她和對方四目相對。
??哇!
阿萊娜在內心發出了一聲驚歎。
她剛纔只看見對方小半個側臉,注意到對方黑色的短髮柔順垂在臉頰側面,這一定程度上也妨礙了她看見男孩的眼睛。
穿衛衣和休閒長褲的男孩轉過頭來,阿萊娜纔看清對方有一雙藍眼睛。
藍眼睛!
她這輩子都喜歡黑頭髮和藍眼睛!
阿萊娜的審美取向被完美狙擊,她立刻把猶豫拋之腦後,朝男孩勇敢走了過去。
“你好?”當二人的距離縮短到足夠聽清彼此講話,阿萊娜主動打了招呼,“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嗎?”
擁有美妙黑頭髮藍眼睛的男孩禮貌回答:“是的。”
那雙藍眼睛還落在阿萊娜的身上,目光裏似乎藏着隱祕的評估,可同時,對方用那張和黑髮藍眼非常相襯的俊俏臉龐,對着阿萊娜客氣微笑了一下。
“考慮到你已經說了‘也’。”男孩說,“我想,我不用多此一舉,再問一遍‘你也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