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聞言有幾分感慨。
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己給吉納維芙治病,竟然還有這麼多的麻煩。
現在還沒開始着手進行治療呢,就已經被不少人盯上了。
國外的羅伯特要親自趕來中原,看自己進行相關的治療。
而且美名其曰說是交流,不如說是瞧不上自己,想要在見證自己的失敗。
國內這邊國際醫院的人也是虎視眈眈。
一旦自己失敗了,他們立刻就會像餓狼一樣衝上來,撕咬着自己。
想道這裏,方知硯長嘆一聲,“想治個病,怎麼這麼困難?”
“......
車子剛停穩,梁曉光便迎了上來,步履沉穩,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他伸出手,與方知硯握了握,掌心厚實,指節微粗,帶着常年伏案與簽字落印留下的薄繭。
“方醫生,久仰大名。”梁曉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尾音略沉,像一枚石子墜入靜水,“羅東強同志昨天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說你‘人還沒進江安,中醫院的藥櫃已經爲你騰出三格’。”
方知硯一怔,隨即笑了:“羅總太抬舉我了。”
“不抬舉。”梁曉光微微側身,讓開半步,目光掃過剛從車上下來的吉納維芙一行人,語氣未變,卻多了三分鄭重,“公主殿下願意把手臂交到你手裏,這本身就是一種比任何頭銜都重的信任。我們中醫院上下,只有一條鐵律——方醫生的醫囑,就是指令;方醫生的時間表,就是日程表;方醫生說‘可以’,那就是可以;說‘不行’,那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等。”
這話一出,連埃德蒙都微微挑眉,艾倫·哈裏斯更是不動聲色地多看了梁曉光兩眼。
林海站在人羣后方,嘴角輕扯了一下。他原以爲自己纔是此次醫療外交的中樞調度者,可從接機開始,話語權就一層層滑向了方知硯——不是靠職務,不是靠資歷,而是靠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流動。這種流動,無聲,卻比紅頭文件更有力。
伊桑·詹姆斯適時上前,用流利中文笑着打圓場:“梁書記這話聽着像軍令,其實句句是實情。國際醫院雖掛Y國投資名號,但藥品採購、器械報關、臨牀路徑備案,全走中原衛健系統流程。真要調一支參芪扶正注射液,還得您簽字蓋章。”
梁曉光頷首:“該走的流程,一步不省。不該走的彎路,半步不繞。”
夏慧敏悄悄拉了下方知硯袖口,低聲道:“梁書記三年前還是市衛健委副主任,主管中醫藥振興專項,親手拍板建了江安市中醫院新院區的古法製劑中心。去年羅總牽頭的‘岐黃鏈’數字中藥溯源平臺,第一個接入試點單位,就是他壓着中醫院上的。”
方知硯眸光微動。
原來如此。
這不是一個只管簽字蓋章的黨委書記,而是一個真正懂中醫臨牀邏輯、信中藥現代轉化、敢在體制內扛事的實幹派。
他忽然想起昨夜羅東強在電話裏那句玩笑話:“韻韻眼光好,可她再好,也得有人肯給她搭臺子啊。”
——這臺子,早就搭好了。只是沒人告訴他,臺下第一排坐着的,是拎着鋼鋸隨時準備拆舊梁換新柱的人。
吉納維芙已由埃德蒙攙扶着步入貴賓通道。她腳步很輕,但每一步落地,左肩胛骨處都有一絲極細微的牽扯——那是陳舊性神經損傷導致的代償失衡,旁人看不出,方知硯卻在她下車時便已捕捉到。
他快步跟上,與埃德蒙並肩而行。
“爵士,公主殿下的肩關節活動度,在過去三個月是否持續下降?”方知硯聲音很輕,卻剛好能被兩人聽見。
埃德蒙略頓,側目看他一眼,眼神裏掠過一絲訝異:“你如何知道?”
“她上車時左手扶門框用了三次指尖發力,而非整掌支撐;下車時右腳先觸地,重心偏移達12度;剛纔進門,帽檐壓低了7釐米——爲減少頸部旋轉對C5-C6神經根的刺激。”方知硯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組再尋常不過的生命體徵,“這些動作細節,比任何影像報告都誠實。”
埃德蒙沉默兩秒,忽然低笑一聲:“方醫生,羅伯特教授說你有種‘把人體當樂譜讀’的能力。現在看來,他沒誇大。”
方知硯沒接這話,只問:“殿下最近一次肌電圖複查,是什麼時候?”
“兩週前,在溫莎堡。”埃德蒙答得乾脆,“艾倫醫生全程參與。結果……不太好。尺神經傳導速度下降至28m/s,正中神經出現部分脫髓鞘。羅伯特教授建議啓動術前心理評估——爲截肢做準備。”
空氣瞬間凝了一瞬。
奧利維亞·格蕾絲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病歷夾。伊桑院長輕輕咳嗽一聲,目光投向梁曉光。
而梁曉光只是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西裝袖口內側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暗紋刺繡——那是江安市中醫院院徽,銀針繞着《傷寒論》竹簡盤旋而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青磚擲入水面:
“方醫生,中醫院製劑中心今早剛出一批‘通絡生肌膏’,按您上月傳來的古方加減配製,輔以超臨界萃取工藝,透皮吸收率比傳統黑膏藥高3.7倍。另外,雷火灸室已按您要求,改鋪地暖,恆溫26℃,溼度55%,負離子濃度維持在1200個/cm³——這個數值,是您論文裏提過的‘經絡感傳最佳閾值’。”
方知硯腳步微滯。
他沒提過地暖,也沒寫過負離子濃度。那篇發表在《中華中醫藥雜誌》上的論文,全文僅模糊提及“環境微氣候影響灸效”,連參考文獻都沒列具體參數。
可梁曉光不僅記住了,還把它變成了可執行的標準。
“您怎麼……”
“我讓信息科調了你近三年所有公開學術報告、專利說明書、甚至你在Y國皇家醫學會內部研討會上的即席發言錄音。”梁曉光語調平淡,“整理成冊,叫《方知硯診療邏輯圖譜》,昨兒凌晨三點發到中醫院所有主治醫師郵箱。附言寫了八個字——‘學其神,勿摹其形’。”
方知硯喉結微動。
這不是監管,是託舉。不是考覈,是共謀。
他忽然明白羅東強爲何敢把女兒的終身押在他身上——因爲有人早已替他算過,這副肩膀,能扛得起什麼,又該往哪裏落。
一行人已穿過走廊,抵達VIP病房區。房門推開,室內陳設令人一怔:沒有常見醫院的冷白光源,而是暖調木質嵌燈;牀頭不是心電監護儀,而是一臺搭載AI脈象識別模塊的智能脈診儀;窗邊矮櫃上,一隻紫砂藥罐靜靜蹲着,罐口氤氳着極淡的松脂與當歸混合氣息——正是方知硯在Y國手繪的“通絡三疊方”主調。
吉納維芙在牀沿坐下,終於摘下寬檐禮帽。
燈光落下,她左臂袖口緩緩卷至小臂。那道蜿蜒如枯藤的疤痕赫然在目——自三角肌止點斜貫肘窩,邊緣呈灰白色萎縮狀,皮下可見輕微凹陷,是典型瘢痕攣縮合並神經纖維化表現。
艾倫·哈裏斯上前,取出隨身攜帶的便攜式高頻超聲探頭。屏幕亮起,肌束紋理紊亂,尺神經幹明顯變細,周圍脂肪浸潤信號增強。
“方醫生,你看。”艾倫將屏幕轉向他。
方知硯沒看屏幕,只伸手虛懸於疤痕上方三釐米處,指尖微顫,似在感知氣流擾動。
三秒後,他收回手,從白大褂內袋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銀片——非金非鐵,入手微涼,邊緣鐫刻着細密雲雷紋。
“這是……”奧利維亞忍不住問。
“唐宋‘砭脈鏡’復刻版。”方知硯指尖輕叩銀片中央,一聲清越嗡鳴擴散開來,“古人不用CT,卻知‘筋傷則氣滯,氣滯則血瘀,瘀久則骨痿’。這道疤,不是死肉,是活的枷鎖。”
他將銀片覆於疤痕最凸起處,另一手並指如刀,在吉納維芙腕部內關、神門二穴間急速點按七次。
剎那間,吉納維芙猛地吸氣——左臂那沉寂三年的麻木感,竟如退潮般悄然鬆動了一線!她瞳孔微張,下意識想抬手,卻見方知硯已收手後撤,銀片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水汽,旋即凝成細密霜晶。
“這……”艾倫盯着霜晶,聲音發緊,“低溫冷凝?可你沒用製冷設備!”
“不是冷。”方知硯將銀片收入袋中,聲音沉靜,“是局部氣血被驟然激活,代謝產熱遠超散逸速度,致水汽反凝。就像火山噴發前,地表結霜。”
病房內一時寂靜。
梁曉光忽然開口:“方醫生,中醫院雷火灸室,備了七種不同年份的陳艾絨。其中五十年陳艾,是羅總上週專程從南陽老窖藏調來的。他說,‘若治不好公主,這艾絨就當給他燒紙’。”
方知硯抬眼,撞上樑曉光的目光。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壓力,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篤定——像老匠人遞出傳家寶刀時,刀柄朝向對方的決絕。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林海快步進來,臉色有些異樣:“方醫生,緊急情況。羅伯特教授的專機提前兩小時抵達首都機場,隨行還有M國FDA三位評審委員。他們……點名要來國際醫院,觀摩公主殿下的首診。”
埃德蒙眉頭倏然鎖緊:“他怎麼敢?!”
“不是觀摩。”林海深吸一口氣,“是‘聯合評估’。M國方面剛剛發來照會,稱根據《國際醫療合作協定》第十七條,若涉及跨國重大診療方案變更,需由發起國與主要技術輸出國共同組建臨時倫理委員會。他們……把羅伯特教授列爲首席專家。”
空氣驟然繃緊。
奧利維亞臉色發白:“這意味着,方醫生的所有治療方案,必須經他們逐條審議,連鍼灸選穴都要提交循證依據!”
艾倫·哈裏斯冷笑:“羅伯特連《黃帝內經》譯本都批註過‘玄學臆斷’,他會認你的‘氣至病所’?”
方知硯卻忽然笑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初冬的風捲着銀杏葉掠過指尖,涼而銳利。
“那就讓他們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吉納維芙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說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針尖劃過玻璃:
“我不是來證明中醫能行的。我是來證明,當現代醫學卡在死衚衕盡頭時,有人早就在牆縫裏埋好了炸藥。”
“羅伯特教授想看循證依據?好。”
他從隨身包裏取出一疊A4紙——正是昨夜徹夜未眠整理的《通絡生肌方臨牀路徑對照表》,扉頁赫然印着江安市中醫院紅章,落款處除方知硯簽名外,還並排壓着梁曉光、羅東強、趙院士三人鮮紅手印。
“這是中醫院、京都市衛健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三方聯署的‘急危重症中醫干預綠色通道’授權書。”方知硯將紙頁推至林海面前,“依據第十四條,涉外特需診療中,中方主診醫師享有‘首診處置權’與‘方案終審權’。羅伯特教授可以列席,可以提問,可以錄像——但不能否決,不能修改,不能延誤一秒。”
林海翻到末頁,瞳孔驟然收縮。
授權書底部,一行小字如刀刻斧鑿:
【本授權即時生效,溯及吉納維芙·溫莎公主殿下抵境之時。簽字即刻起,一切診療行爲視爲中原主權醫療行爲,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基本醫療衛生與健康促進法》第五十二條。】
——這是把政治風險,全扛在了自己肩上。
埃德蒙深深看着方知硯,良久,摘下右手手套,向他伸出。
方知硯抬手相握。
兩隻手交疊的剎那,吉納維芙忽然抬起左手,輕輕覆在方知硯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涼,卻穩如磐石。
“方醫生,”她聲音很輕,帶着Y國貴族特有的韻律感,卻字字清晰,“我不需要他們批準我的手臂康復。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今天,我能感覺到它嗎?”
方知硯低頭,看着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纖細卻倔強的手。
窗外,一片銀杏葉正懸停於半空,葉脈在陽光下泛着金線般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溫莎堡地下室初見這道疤痕時,吉納維芙也是這樣,用左手一遍遍描摹着潰爛邊緣,彷彿在確認某段被命運強行刪除的記憶是否還能復原。
“能。”方知硯說。
“什麼時候?”
“現在。”
他右手拇指,輕輕按在吉納維芙左手腕橫紋正中。
那裏,寸口脈正微微搏動。
像一顆沉睡太久的心,終於聽見了喚醒它的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