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片刻之後,等看到患者情況後,方知硯依舊傻了眼。
“大家讓讓啊,中醫院的方醫生代表羅市長跟唐局長來探望劉局長了。”
範明在後頭喊了一聲。
原本擠得水泄不通的病房突然露出了一條狹窄的路。
堵在裏頭的人紛紛扭頭看過來,眼中帶着驚奇,疑惑,還有恍然。
方知硯跟着範明走了進去,此刻的劉局長,躺在病牀上,皮膚上出現重度黃疸。
眼睛鞏膜也是極度黃染。
並且神志恍惚,情況十分不好。
“怎麼會這樣?”
方知硯有些震驚。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病房內也是傳來一陣哀嘆。
“方醫生,您救救劉局長吧?”
“方醫生,我們李科長特地找到的一個專治急性甲型肝炎的中醫處方,您看看有沒有用。”
“方醫生,看看這個方子,這是我們陳局長找到的。”
“我們張主任也有。”
“這是黃書記的。”
病房內響起亂七八糟的聲音,好似蒼蠅振翅亂飛,再加上那一張張所謂的偏方在面前舞動,更是讓方知硯心情平添了幾分惱火。
一個急性甲型肝炎,要什麼偏方?
直接躺牀睡大覺就行了。
頂了天隔離一下,用點保肝降酶藥,退黃藥物,或者補充一點維生素。
這一羣人站在這裏,拿的偏方,有個屁用啊。
方知硯黑着臉,想要發火。
可一想到病房內這些人背後所代表的這個主任,那個局長,還有個書記的,又是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他突然明白爲什麼範明看到自己的時候表情十分詭異了。
這讓他想起很久之前,自己碰見的一個類似的事情。
當時也有一位很有威信的好領導,得了急性心肌梗死。
他住院的第一時間,各方關心和重視接踵而至。
很多在位的領導一批接着一批地過來探望他,不斷地下指示。
上午已經確定治療方案,下午又提出請省裏專家會診。
會診之後完善了先前的方案,結果第二天又請了東華附屬醫院的專家。
方案又被改。
然後第二天下午,又有軍部醫院的專家來了。
方案不斷地改進,完善。
可病牀上的那位領導卻沒有任何可以決定自己治療的力氣。
最後,這位領導還是不幸離世了。
更諷刺的是,他隔壁的一個普通患者,同樣的病情,甚至還要更加嚴重。
在本院診斷之後,完全按照主治醫師的醫囑治療,沒有過多的會診。
反而多活了二十年!
這種情況,映射在如今這個所謂的劉局長身上,簡直一模一樣。
急性甲型肝炎本來就是一種十分簡單就能治好的病症。
可偏偏現在患者的情況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再看感染科主任範明,他低着頭沒敢說話。
其實他輕而易舉就能解決病人的問題。
但如果他真的解決了,那不就相當於讓那些領導的好意全都打了水漂嗎?
所以他反而不敢出聲了。
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最後的決定。
可這最後的決定,什麼時候能來?
說不定,病人根本等不到最後的決定,直接就死了。
想到這裏,方知硯徹底沉默下來。
他看看範明,範明一臉的悲慼,然後望着牆壁,一言不發。
“那個,要不然我問個診?請大家出去一下?”
方知硯硬着頭皮道。
話音落下,四周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方醫生,你可一定要治好劉局長啊。”
“是啊,你試試我們的藥方,一定對劉局長有用的。”
“我們李書記也是。”
“黃書記也是。”
依舊是這些聒噪的聲音,方知硯卻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是擠着笑容。
鬼知道這些人會不會把自己的行爲放大從而彙報給自己的領導,最後給自己穿小鞋。
“那個,我纔剛來,不清楚患者的情況。”
“要不然,我跟家屬聊聊?”
趁四周的人還沒來得及說話,方知硯一把拉住了這個劉局長的老婆。
“您是家屬吧?方便跟我來外面聊聊嗎?”
劉夫人坐在牀邊,悉心照顧着患者的情況。
此刻聽到方知硯的話,略一猶豫後,也是匆忙起身,跟着方知硯走出去。
範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退到了門外。
劉夫人眼眶通紅,十分傷心。
看着兩個醫生,她哭着開口道,“方醫生,範醫生,求求你們,救救我老伴兒吧。”
方知硯無言,他看了一眼範明,壓低聲音問道,“範主任,你沒有制定治療方案?”
“制定了啊。”範明無奈。
“昨天下午就制定了。”
“但是今天上午省城有個專家視頻會診,然後完善了方案。”
“下午又有個省城的老中醫視頻會診,剛成立了一箇中醫的治療方案呢。”
“現在又這麼多人送了藥方過來。”
“我這不敢用藥啊。”
對啊,用哪個呢?
這麼多藥方呢,又有專家會診新方案,還有中醫方案。
選哪個治療呢?
見範明有些爲難,劉夫人也開口道,“範醫生,連你都不知道怎麼治療嗎?”
範明有些頭大。
方知硯在旁邊本想勸說一下。
可裏頭還有那麼多領導的傳話員在,要是現在自己說了,回頭範明直接治療,人家說不定還以爲是自己敲定的治療方案。
想到這裏,方知硯竟然也慫了。
這還真不好處理。
明明很簡單的一個病症,可無數同事的關心,甚至上級領導的幫忙,反而成了催命的枷鎖。
彷彿一個簡簡單單的治病,也充斥着本國的人情世故,官場哲學。
是啊,領導看病不是打針喫藥,領導看病是人情世故啊!
方知硯揉了揉眉頭,簡單跟劉夫人詢問了幾句。
確實是急性甲型肝炎,這個沒問題。
所以他便示意劉夫人在這邊稍等一下,自己則是去旁邊給唐雅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唐雅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知硯啊,劉局長情況怎麼樣?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
“病情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人快死了。”方知硯吐槽道。
“什麼?竟然這麼嚴重?”
唐雅有些震驚地起身。
“那要不要請省裏的專家來會診?”
“實在不行,我看看東華附屬醫院和軍部醫院那邊有沒有專家能過來。”
方知硯更加說不出話來了。
他沉默了一下,那頭唐雅開始着急。
“你倒是說話啊。”
方知硯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把問題說出來。
“這不是大問題,其實人民醫院的範主任隨隨便便就能處理病情。”
“主要現在太多領導的關心,讓範主任根本不敢敲定用哪一個治療方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