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夏捱了大姐一巴掌,頓時覺得眼前發黑, 本來有些噁心, 險些站不住。還好人靠着那大牢, 不至於不爭氣到滑落在地。
明惠饒打了人,說話的語調卻又是十分地溫婉:“小七,你還好嗎?”
雖說有點奇詭, 但作爲林夏來說,竟然能夠理解大姐的心情, 見了自己妹妹有點激動, 但這個妹妹所在的陣營又是敵方, 如此糾結矛盾的境遇之下,難怪大姐表現得有些瘋癲。既不敢說自己好,也不敢說不好,只能再訕訕地叫了一句:“大姐。”
明惠點點頭:“很好,你還知道我是你大姐。我們下獄這麼久,你都不來看一眼, 我還真以爲你學佛學得走火入魔, 成了那種忘恩負義的狼心狗肺之徒。”
林夏百口莫辯, 只能聽着大姐飈成語。一隻手還被她牢牢握在手裏牽制住。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 是在認賊作父?”明惠一瞬不瞬盯着她,目光裏說不出的急迫。
認賊作父不對,仔細追究過去,認賊作夫倒是還有幾分道理。林夏一邊在心裏開彈幕吐槽,一邊又對自己這種無法入戲的涼薄心性感到絕望。
“我就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嫁的這個人,其實是個奸詐小人?”明惠聲音壓得低低的,估計也是顧及着怕小太子聽見,“他既然與你二哥約定好,二十年不出兵,爲何利用完了我們,轉眼間就背信棄義,把咱們給滅了?你可知他是你的殺父仇人?你能這樣安然待在他身邊,絲毫不作爲嗎?”
林夏愣愣地,所謂兵不厭詐,再者不是四哥違約在先?怎麼怪容予?總之他們權力場中的事,她搞不明白,也無法判斷到底誰陰險更多。
大姐看不到她的心理活動,見她愣了,只當她悟了,聲音壓得更低道:“小七,聽這裏的牢頭說,容予這個狗東西對你還是很不錯,我們都沒機會了,但是你還有機會,是不是?”
“機會?”林夏一臉懵,什麼機會?
這個時候隔壁的二哥發話了:“大姐,別說了。”
“爲什麼不說!”大姐雙目都紅了起來,看得林夏心裏直害怕,“小七,聽說明澈給小五打的刀給了你,你就用那把刀,親手割斷那容予的喉嚨,也算是報了殺父之仇,也算對得起父汗在九泉之下的英靈。他們興朝就這一個皇子,只要死透了,那就等於天下易主,咱們的國沒有了,讓這容家也落不着好!能這樣,那哪怕咱們全部陪葬,五馬分屍都算痛快!”
林夏趕忙要從她的手裏掙脫出來,奈何大姐手勁極大,攥得極緊,掙了幾下,她也就放棄了,靜待下面的劇情。
大姐可能心情過於激動,說完那麼長一段話,呼呼地喘息。隔壁的二哥終於站起來,來到最靠近小明這邊,看着林夏說道:“小七,我們已經不保了,你一個人,好自珍重,大姐說的,也不過是氣話,寧爲玉碎不爲瓦全而已。但事情走到這一步,也沒有人可以責怪,只能說萬事皆有它的機緣。你不必去刺殺枕邊人,我知道你做不到。”
如果說大姐的話讓她只能吐槽,二哥纔是真正讓她傷心起來的。拜託你別這麼善解人意啊,很要命的。
不小心佔了你們七妹的殼子,我也不想的啊。這個越不是我要穿的吧大概?
林夏默然半晌,只能說:“二哥,謝謝你。”
“謝謝他做什麼?”大姐簡直狂化身賽亞人,“我知道那容予武功了得,你又是個病秧子,但那又怎麼樣?你每天都有機會,是個人都有破綻你只要等,總會找到機會下手!”
這話倒是沒錯。
然而明澈說的做不到,大概不是技術上的做不到,而是更多的體諒小明在情感上的障礙。可大姐此時已經完全把她當成了明家唯一的暗殺機器,寄託了極大的希望,以致於忽略了小明也是個人也或多或少會有感情這一事實。
而且暗殺容予何其愚蠢。即使小明刺殺成功,那也是魚死網破,而不是什麼寧爲玉碎啊。說句不中聽的,寧爲玉碎那就不會弄到在天牢相見,而只會在地府團圓了好麼。
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可以讓大姐放開手。
僵持了一會兒,猛然見到二哥在朝自己擠眼睛。
那意思,林夏猜着了。於是笑了一笑:“好的,大姐,我答應你,你先放開我,我才能去做你吩咐的事啊。”
明澈鬆了一口氣。大姐,也鬆了一口氣,放開了她的手,“我也只能拜託你,但既然你答應了我,就要做到。不然,小七,”用極冷的目光看了小明一眼,“我會詛咒你遭報應。”
“”林夏無話可說。這一趟當真來得不應該。臨走再朝二哥看了一眼:“保重。”
“保重。”明澈沒有看她。
小太子站在出口等着,面色淡然。林夏先不看她,抬頭看了看蔚藍的天,萬里無雲,非常適合叫上三五好友,去某個飲料吧坐坐,談談最近工作上的煩惱,吐槽一下父母的不通情不達理,聊聊最近的感情狀態。彎了也沒關係,不找男朋友,找可愛的小姐姐就好了。完全沒有這些煩惱啊,國仇家恨什麼的,離她很遙遠纔對,是慶幸了多久沒有生在亂世,對革命前輩只要膜拜就好了,可以做一個愉快的死宅。然而一朝穿越,什麼都毀了。她更難過的是,二哥那麼好的人,以及大姐六哥,這明淨的天空,大概從今往後都難看到了。
放到現代,他們還都不過是青春期尾巴上的少年,所愁的,應該是報哪個城市的大學,會離心上人比較近
林夏不喜歡這個朝代。
她要回去。
最大的牽掛也不過是眼前這個面色沉靜若水的小儲君。
“殿下。”把爪子抬起來,笑一笑,示意小太子扶她上去。
容予將她從臺階上帶了上去,並沒有放開,抬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問她:“疼嗎?”
林夏搖了搖頭,笑嘻嘻:“不疼。殿下不要怪罪她。”
小太子沒則聲。
林夏刷地一聲就從袖子裏把琅月刀給掏了出來。
小太子依然不動聲色。
“殿下。”仰臉瞅着那白玉一般的脖頸肌膚,“如果我是本來的那個七公主,這把刀,”將刀子再亮了一亮,“可能會擱在殿下的喉嚨上。”
容予嗯了一聲。
“但我不是。”林夏打算撂包袱了。
然而小太子卻制止了她,“天冷了,別站在這風口說話。刀,收起來。”
林夏又囧了,訕訕將刀放回袖子。
那邊小太子便將她一把抱起來,要回東宮的意思。
容予說天冷了?
建安不冷。在林夏看來,建安不冷。永恆的南北之爭,除了鹹甜糉子豆腐花之外,還有一個話題是到底哪邊更冷。北方是乾冷,南方是溼冷。多數北方人只要一到南方,就會發現“wtf這麼美麗凍人的地域居然不供暖?”所以不下雪的時候,北方的冬天比南方要好過。
建安城在北方。所以林夏覺得這初冬很爽朗。
小太子好腳力,她還沒打好腹稿,大家就已經到了清涼殿。
“殿下。”在凳子上一坐穩,就迫不及待捉住小太子,怕她又有什麼要緊正事,跑去加班了,留她在家做一個滿腹幽怨的全職太太,“我有話要對你說。”
“嗯。”容予相當體貼,甚至給她倒了一杯茶,“慢慢說。”
“事情是這樣的。”咳嗽一聲,“說來話長我就長話短說了。總之,你先前所料的沒有錯,我確實是借屍還魂不過你不要害怕,我應該是在七公主的身子還熱乎的時候就已經還魂了,你不是在和一個屍”突然發覺自己在說恐怖故事,所幸小太子仍一臉平靜。於是剎住車,再咳嗽一聲:“我已經和你說過,我本名叫做林夏,來自一個非常遙遠的朝代。那個朝代,我們一般都不怎麼用紙筆寫字了。毛筆字更是少數人纔會練習的一門藝術。”
小白的嘲諷聲響起:哦,原來是要爲自己的狗趴體開脫。
容予卻只唔地一聲。
“所以如果我回家,你是不能陪我回去的。”
不知爲何,話一出口,小心肝有點顛簸。
小太子眉頭皺了一皺:“那你要回去?”
林夏:“”
見她不回答,小太子又追問了一句:“假若要回,如何回去?之後,還回來本宮身邊嗎?”
“”小太子好生厲害。被她這樣含情脈脈注視着,林夏打死也說不出口,我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你從此可要好好的。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
她一個拖延症,此刻還是拖一拖,別給小太子一萬點暴擊。把真相分段交給人家,這樣比較容易接受,也免得萬一小太子聽完一黑化,把她監|禁起來,不許她出宮了,這樣,連找側妃的事情都會泡了湯。
“咳咳,這些我都還沒有想過。”林夏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小太子遲疑半晌,終於說:“不要走。”
林夏心裏悲傷,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張口成謊:“不走。但是殿下答應我的,要讓慕臻陪我出宮一趟。”
誰知小太子搖頭道:“不用慕臻了。本宮陪你去。”頓一頓,“無論你去哪裏,本宮,都陪你。”
“”這可該如何是好。
小太子親自去?誒誒誒?等一下,這樣貌似更好?可以直接問她哪個最最棒。哪個才最合心意!這比依靠慕臻的眼光靠譜多了。而且,還可以和小太子一起遊玩,當作離開之前的最後幾次約會。一舉兩得。可以,行得通。於是挑眉一笑:“好,那就有勞殿下。”
到了喫完十天藥的時候,她已經整個胃口都不好了,喫啥都是苦哈哈的,沒有半點味道。和小太子訴苦:“殿下,我的身子本來沒事,但是被這個藥給藥壞了誒。可不可以別喫了?其實飲食纔是最養人的,你讓李公公給我多做幾頓好喫的,比什麼補藥都效驗。好不好,好不好?”
容予大概也是察覺到她最近狀態不太對,默然了一會兒,道:“好,先停一停。不着急。”
這天就是出宮的日子啦。
林夏很雀躍。自由既容易讓人厭倦,又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當自由垂手可得的時候,比如現代的某夏想去哪裏浪,地鐵簡直不要太便宜太便利,然而她只願意把家宅出一個窟窿來。穿了個越之後,哪裏都不方便去了,卻又一門心思想往外跑。大概唾手可得的,沒有一樣是好的吧?且總是要等到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人性如此。
小白瘋狂吐槽:“你腦洞可真夠大的,可別再說什麼人性,裝什麼高端大氣上檔次了,你認真的?帶太子去樂音坊這種地方找真愛?exo me?”
坐在馬車上的某夏,一本正經反駁:“你懂啥?樂音坊纔好。你不懂只有這些地方的歌姬妹子,深知人間疾苦,心地寬大,纔會溫存體貼、曲意逢迎啊,我當然知道配得上容予的起碼得是一國的公主,再不濟也得是世家大小姐,可那是世俗的眼光,心上人,合心意最重要了,家世背景之類的,統統不重要,給我狗帶。”
小白陷入死寂。過了許久,終於還是開腔:“林夏,有時候我想,一切都是註定的啊。就連我的六十億次計算,都是註定的吧?”
林夏不再搭理它,專心靠在小太子的香肩上打盹。最近精力越來越差。又恢復到了小太子行軍之前那陣子,她一天睡七八個時辰的低迷狀態。大概是因爲喫那苦藥的緣故。
再醒過來,已經到了目的地。
容予面色複雜:“你當真有小親戚在這裏?”
沒錯,林夏打算在回現代前徹底放棄節操這種東西。爲了把小太子誆過來,謊稱,自己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姐妹在樂音坊上班。具體是小明的姐妹,還是林夏的姐妹,她沒細講。因爲小太子願意被她騙,所以很容易就上當了。
“是的,殿下。”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據可靠情報”
小白:鬼的可靠情報。
“我失散多年的小妹就在這裏做歌姬。”
那老闆娘見了林夏,血盆大口張得老開,不過也只爲她的女兒裝扮震驚了一秒,早看見身後還多了一位舉世無雙的年輕俊俏小公子,立馬拍手讚歎:“哎呀呀,老身只當是咱們樂音坊服侍不周,慕大人的小兄弟再也不來了,今兒個老身可真高了興了”
林夏懶得聽她囉嗦,揮揮手:“尤媽媽,別耽擱了,趕緊把你們這兒最好的姑娘都給我叫過來,我要找人。”
尤媽媽不敢怠慢,本來要上去招一招她身後那位公子,奈何那人給人一種貴不可言無法褻瀆的感覺,鎮得她這麼個風月場中的老手也不敢造次,只是答應了一聲“誒!”就下去安排了,一面吩咐小丫頭子帶兩位去最好的包房。
進了包房,林夏才發現容予滿面寒冰,揉了揉睡得有些微微發酸的眼睛,討好地問:“殿下,這裏怎麼樣?”
“慕大人的小兄弟?”容予的嘴角在抽。
“啊,那個,那個,曾經殿下很忙的時候,我讓慕臻帶我來找過一次我的小妹。”林夏發現說謊這種事只要一旦開始就根本剎不住車了。
容予沒再說什麼,皺眉坐在那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