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時間,渠城這座新興城市,已經成爲濟州的另一箇中心。
當然,這座特殊的沒有城牆的城池,當地人更喜歡稱之爲仙城。
仙城呈半月形,環繞着神仙山。那座看着不出奇的小山上,有着種種不可思議之處。仙城周圍也格外風調雨順,似乎天災*從來不會找上門。
另外,仙城有三好,美人美食風水好。
梁嗣才走了不到半條街,就遇到了最起碼三個風水先生一個算命先生張口就是骨骼清奇,一個風水先生脫口說是面相不一般,另外一個是開館的說是貴客臨門。
梁嗣嘴角抽了抽,把家人給打理的一身貴公子的行頭給收了,找了一家成衣鋪,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衫,果然就沒什麼人攔路了。
成衣鋪的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說是十年前大亂的時候死了相公,如今家裏就剩下一雙兒女和婆婆。聽着很悲慘的遭遇,老闆說來卻沒什麼悲情。
梁嗣走出不到十步路,就看到成衣鋪老闆賣了三根絡子、兩根手串、外加數朵絹花。別看是幾文錢的東西,一天下來賺頭也不少。這樣的財力,日子是苦不到哪裏去的。
仙城這種小手工的東西極多,許多外城的貨郎都到仙城來進貨,再到別處轉賣;據說還有賣到海外的。但是在仙城內,最讓梁嗣這個外鄉人感到詫異的是,仙城裏婦人做生意的極多,不拘開店或是擺攤,也不拘是什麼生意。
這中間倒是有一多半跟喫沾邊。
東西都不貴,幾文錢一小份,就是貴一點的也不會超過十文錢。梁嗣走了半條街,差點沒撐壞。一個牽着小孫女賣海棠糕的老婦人還笑着指路:“小郎明日早點起,往西面廟前街去,那裏早市的喫食最多。”
梁嗣看着老婦人和善,身上也收拾地利落,臉上還抹了一層細細的粉,看着比別處的姑孃家還講究:“還請教老媽媽,不知道哪裏能買些土產?家裏人多,恐怕要買不少。”
少年人輕聲說話,微微帶了點靦腆的樣子,最是惹老太太歡心。
當下老婦人就把仙城中的各種去處都說了一遍:“小郎要是想玩得盡興,就到廟前街的山神廟前僱個嚮導。”
梁嗣聽着老婦人說了半天,如果真有那麼多去處,那確實是需要一個嚮導。不過本地人總是會說本地有多好,在外鄉人眼裏看起來卻是未必。梁嗣謝過老婦人,挑選了幾個去處,安步當車地逛起來。
他決定今天先自己慢慢玩,要是看着確實不錯,明天再僱嚮導。
梁嗣的決定拋棄得很快。他發現仙城實在是太大了,靠着兩條腿根本就轉不過來,還是在一個店家的提醒下,乘了一輛嗯,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纔回到了客棧,還買了一份旅遊地圖。
梁嗣站在客棧門口,看着車伕駕着馬匹慢悠悠往前,消失在轉角。馬鈴聲也漸漸消失不見。
店小二熱絡地迎過來,一點都不爲梁祿換了件普通的衣服而改變態度:“小郎今天去哪兒了?玩得還好嗎?”
這會兒下午店裏面沒什麼人,梁祿看店小二得空,給了幾文錢,拿了旅遊地圖問店小二今天看到的各種新奇事物。
店小二能言善道,往往不多幾句話,就能講明白:“咱們仙城新鮮事物多,外鄉人剛來是不怎麼習慣。可要是在仙城住上一段時間,再往別處去,那肯定更加不習慣了。”
梁嗣自覺見多識廣,去過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見店小二這麼說就問:“這話怎麼說?”
店小二笑道:“咱仙城生活方便啊。不說天南地北的東西都能買到,就是小郎您剛纔乘的那公交車,別處沒吧?咱店門口有站牌,您看好了時間,在那兒候着,去哪裏都方便。咱還有報紙等等,我拿來給您看。”
梁嗣看着店小二塞給他的一份報紙,只是略掃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上面不僅有各種政令,還有各種海內外見聞,有趣聞軼事,也有各類文章,還有各種什麼醫藥知識專欄之類,內容可謂五花八門。
店小二看着梁嗣一副呆住的樣子,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份仙城人的驕傲來,將仙城的種種好處說了。
梁嗣最後從店小二那裏問了明天到廟前街的早班車的時間,就恍恍惚惚回了房間。房內一名留着短鬚三十許的男子,手上正拿着報紙,聽到聲音頭也不抬:“怎麼樣?”
“二哥。”梁嗣叫了一聲,纔將今天的種種見聞一一說了。
梁二放下報紙,專心聽梁嗣說話,完了說道:“明天一起去那廟前街看看。”
梁嗣略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最後只是吶吶:“二哥沒事吧?”
梁二笑道:“無妨,仙城的主人沒那麼小氣。”
梁嗣撇了撇嘴,這根本就不是小氣不小氣的問題好不好?!無奈,他家二哥決定了的事情,從來不會更改。
第二天,梁家兩兄弟掐着時間到了公交站,果然不多時就看到了兩輛掛着牌子的馬車過來。後面還有兩輛驢車。
馬車載人,驢車載貨和人。馬車的速度快一些,價錢也只是比驢車貴了一文。
梁嗣付了車資,和梁二沒過一會兒就到了廟前街。
這時候天才亮沒多久,廟前街上已經是人聲鼎沸。各種小喫的攤點上霧氣蒸騰,食物的香味飄散出來,梁嗣只覺得飢腸轆轆,拉着梁二就往一個攤點前坐下。
那攤點上巴掌大的小蒸籠堆得山高。梁嗣遠遠就看到裏面紅紅綠綠的各種東西。
這個攤點的人不是很多,並不是這裏的東西不好喫,而是因爲貴。相比較別處幾文錢就能喫飽,這裏得花上百文甚至更多。
攤點邊上一共擺了四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梁嗣坐下一會兒,發現攤主的生意並沒有想象的差,時不時就有人過來打包個一兩樣帶走。
“娘,這裏有位子。讓爹去買,我要喫蝦皇餃,三籠。”小孩兒的聲音穿透那迷濛的蒸汽,梁嗣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沖天小辮扒在桌子邊。
“珠珠,你給我下來!這裏有人的,你眼睛那麼大?”青年人含着怒氣大踏步走過來,一把揪起揪不起,“昨天晚上又偷喫了是不是?這又長了幾斤肉啊?還三籠蝦皇餃,一會兒只準喫一個。”
“可是他們只有兩個人。我們也只有兩個人。桌子能坐四個人。”小孩兒抱着青年的大腿,抬頭往上看,據理力爭又討價還價,“只喫一個太殘忍了,娘退一步,我也退一步,我就喫兩籠。嗯,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青年聞言氣得吐血:“我們是三個人,你不要你爹了?”
小孩兒裝模作樣地皺了皺眉:“那就不要了吧。”
梁嗣看着有趣,忍不住逗道:“你不要你爹了,那誰給你買蝦皇餃喫啊?”
小孩兒偏頭看了梁嗣一眼,理直氣壯:“我可以等爹把蝦皇餃放下了之後,再不要他嗷嗚。”
臉黑成一片的男人,一隻手上還抬着蒸籠,一隻手又給了小孩兒一個毛慄子,抬頭看了一眼梁家兄弟,淡淡道:“拼個桌。”
梁二哥笑了笑:“請坐。”
男人就拉了青年一同坐下,把拼命往上擠的小孩兒一巴掌壓住:“一邊站着去,想想自己錯哪裏了。”
小孩兒頂着被壓扁的沖天小辮:“打個商量,咱喫完再罰站嗷嗚。”
男人把小孩兒的話一個毛慄子打掉,然後就像是完全沒看小孩兒一樣,徑自倒醋碟,將蒸籠一個個擺開,伺候邊上的青年喫。
攤主這時候將梁家兄弟點的送了過來,看到站在一邊的小孩兒,熟絡地取笑道:“哎喲,小珠珠今天又犯什麼錯了啊?”
小孩兒聞言還真板着小臉想了想,然後肯定道:“不,珠珠是不會犯錯的,可恥的大人永遠木有承認自己錯誤的勇氣,我只是一個苦命的娃兒。”小孩兒抬頭看着攤主,“所以,看在我這麼命苦的份上,應該給我來兩籠不,三籠蝦皇餃。”
“噗!”梁嗣實在忍不住了,手上筷子一抖,一個蝦皇餃掉在醋碟裏,香醋飛濺而出,濺了梁二一身。
梁二搖了搖頭,取了帕子出來抹了抹臉和身上的衣服,一臉理解地看着男人和青年。
把個孩子帶大不容易啊
沒過一會兒,四個人已經喫得差不多了。
小孩兒在邊上哼哼唧唧,被男人提着衣領放到自己身邊的長凳上,找店家要了個盤子,將放涼了一點的早點一個個碼放進盤子裏,給小孩兒遞了個勺子。
小孩兒捏着勺子,又遞過去給青年:“娘,要喂。”
青年沒接勺子,問:“你那麼大的人了還要喂,自己的手呢?”
小孩兒接得很順口:“娘那麼大的人了,不還是要爹喂。”
青年一張白皙的臉皮瞬間漲得通紅。
小孩兒又被敲了個毛慄子,終於找回自己的手,拿着勺子還沒喫,就又有意見了:“就兩個。”
小孩兒指的是蝦皇餃:“明明說好最少也有兩籠,兩籠是六個。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嗷嗚。”
男人敲完毛慄子,手指就沒收回去:“愛喫喫,不愛喫拉倒。反正我們都喫完了,你就餓肚子吧。”
梁嗣看着有趣,看着那一家三口喫完了才走,還笑嘻嘻對梁二道:“那小孩兒真有趣,喫頓飯跟打仗一樣。”然後就對他二哥用邀功的語氣說道,“我小時候乖多了,從來不這樣,從來不讓二哥操心。二哥,哦?”
哦什麼哦啊!梁二拍了拍梁嗣的頭頂。這貨大概是繼承了母族的將門血統,到手的東西沒一樣是能出三天的。要不是他看的緊,還能有他拆不了的東西嗎?
梁嗣見梁二不回答,也不在意。廟前街這裏新鮮的東西太多,他看得目不暇接,根本就顧不上樑二,到底還是少年人,東一竄西一竄地很快就沒了裝出來的沉穩。
等到早市散場,梁嗣才忽然覺得不對:“二哥,你是不是認識剛纔那一家人?”
梁二點頭承認:“嗯,認識。那兩位不就是這仙城的主人麼。”
“咦?”
“你不知道?”
“二哥又不跟我說!”
“什麼都非得二哥跟你說了才知道嗎?”
“”梁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湊到梁二身邊,小聲問:“二哥,那他們是那個那個,你那個身份,會不會那個?”
梁二,也就是梁祿,曲指敲了梁嗣一個毛慄子:“跟你說了人家沒那麼小氣。”當年他功敗垂成,其實是有着魚死網破的打算。
那時候元嘉找上了他,戳破了他的幻想。其實他何嘗不知道大定的大勢已去,他這條魚就算死了,也掙不破漁網。可是元嘉給了他另外一條路。
元嘉說,海外有仙山。
做夢一般的話,然後給了他一個船隊,讓他帶着剩餘的殘部遠走海外,甚至還給了他各種需要的物資。
這件事情,只有他和元嘉知道,樊浩軒大約也是知道的。
他不太清楚他們的目的,或許是免於生靈塗炭,或者真的只是像元嘉所說的了卻一段因果。
不過如今,是什麼都不重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