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的臉上笑意更濃,她很少在口舌之辯上贏過薛秀成,如今見他語塞,心中暢快至極。
薛秀成微微搖頭,心想真是個爭強好勝的女人。他輕聲說道:“此去吳越,我意微服,省去許多麻煩。”
蘇青點頭:“隨你。”
薛秀成緩緩道:“糖花妞既然來了,便也帶上她。正好與你做個伴,省得你路上寂寞。”
蘇青皺了皺眉頭,怎麼聽怎麼覺得這話別扭。
薛秀成笑道:“你可別欺負人家小姑娘!”
蘇青冷冷地道:“欺負?我只知道殺人,不知道什麼是欺負。”
薛秀成一笑置之,向來習慣了她的刀子嘴豆腐心,也沒太在意。
蘇青問道:“你要帶樓阿川?”
薛秀成點了點頭:“除了樓阿川,還有一個人。”
“哦?近來我覺得這潼川城內有一股磅礴氣機,是你請的高人?”
薛秀成笑而不語,並不道破。
一輛馬車駛入了潼川城,駕車的是個身披鐵甲的年輕將軍,馬車內坐着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
馬車徑直駛向快綠莊,薛秀成站在莊園門外,悠然而立。
年輕將軍下馬抱拳行禮:“黃戩見過王爺。”
薛秀成點頭笑了笑:“黃老將軍可還好?”
“家父途中顛簸,靜養幾日氣色已經好些。”
薛秀成“嗯”了一聲,說道:“你也馬不停蹄多日,去園內歇息片刻,雲安軍政稍後再議。”
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角,糖花妞探出了腦袋,看向薛秀成也不言語。
薛秀成走向馬車,笑望向這個半年都未見的小姑娘,說道:“怎麼,還不下來?那我進轎子裏與你說話了?”說着作勢就要進轎。
糖花妞忙跳了出來,臉色微紅抬頭看着比自己高出一頭的薛秀成,問道:“公子你受傷了?”
薛秀成伸手雙手,笑道:“你看我像受傷的樣子麼?”
糖花妞搖了搖頭:“不太像。”
薛秀成點了點頭,伸手在小姑孃的腦門上輕輕敲了敲,一本正經道:“我真的受傷了。”
糖花妞皺了皺眉頭,看向薛秀成,有些焦急。
薛秀成繼續說道:“不過如今你來了,我的傷自然也就好了。”
小姑娘怔了怔,不懂他的意思。
薛秀成微微一笑:“走了幾天的路,還沒走困?”
小姑娘輕聲道:“能見到公子就好了。”
薛秀成點了點頭:“跟我學啊?”
小姑娘臉一紅,低聲道:“我沒有。”
薛秀成知道她臉皮薄,也不再逗她,只是輕輕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黃戩,沒有說話。
……
江陵城中,有配劍男子氣度不凡,騎馬奔過鬧市。在江陵城外,有個佝僂老人,氣機勃發,他在等待這位佩劍男子的到來。
佩劍男子出城門,曠野之上,與那老人相對而立。
老人呵呵一笑:“沒想到老夫我一時興起來江陵城走走,竟能得大周皇帝出城相迎。”
軒轅靖臉上的笑意輕淡,饒是他已經是入了天門的天下第五高手,在這老人面前,體內氣機流轉依舊十分喫力。
老人輕聲道:“怎麼,陛下不是來接我的?”
軒轅靖微微一笑,跳下馬背:“這就要取決先生了,若先生真是一時間興起,軒轅靖樂意擺宴相迎;若先生想來試試天下第五的實力,我也願意奉陪到底。”
正是在潼川城外打得薛秀成經脈寸斷的老人呵呵一笑:“看來左公羊沒有看錯人。”
軒轅靖身上蓄勢待發的氣機漸漸平緩,因爲他感覺到老人的氣機已經歸於平靜。軒轅靖輕聲道:“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
“我的指教,自然會叫文小宛告知與你,至於你聽或不聽,我不計較。”老人悠悠然道:“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希望你能聽聽我的意思。”
“說來聽聽。”
“一年之內,不要去尋薛秀成的晦氣。一年之後,薛秀成的死生由你。”
軒轅靖呵呵一笑,“在下實在不太明白老先生的意思……聽說你在潼川城外將薛秀成打得半死,怎麼如今又在此維護他?我倒是不明白了,這其中究竟有何緣由啊?”
老人輕聲道:“其中的緣由,我即便是說了,你也不會相信,不過我這一求,不是在維護薛秀成,而是在維護你。你要清楚。”
軒轅靖劍眉緊鎖,他看向老人,良久沒有言語。在他出城前,左公羊曾告訴過他一事,說這個老人從來不會說假話,就算是對於未來的判斷,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一絲失誤。
老人呵呵一笑,口喫有些不清地說道:“這江陵城自古便是明秀之地,不過我不喜歡,這就不叨擾了。”
軒轅靖站在荒野之中,看着老人遠去的背影,皺眉不語。
天上的雪花悠悠飄蕩下來,軒轅靖抬頭望着雪花,想起了故人。
良久之後,他哂然一笑,牽着高頭大馬,悠然行走在一片蒼蒼蒹葭之中,馬鳴之聲,迴盪在這異常荒蕪的地界。
軒轅靖抬頭望着雪花,輕聲說道:“我曾經有過一夢,夢中雪落臘梅香,館陶就站在那臘梅樹下,我當時就想,就那樣一直看着她也好。一直看到地老天荒……”
大馬輕輕歪着頭,用馬頭摩挲着軒轅靖的臉頰,似乎能聽懂他的話,聽懂他笑意中的悲涼。
軒轅靖嘆道:“做了皇帝又怎樣?究竟不過是大夢一場,夢醒之後,還計較什麼?”
他忽然皺了皺眉,停步不前。他看見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輕薄衣衫,躺在一片枯草之中,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發上,臉上,衣衫上。
她睜着眼睛,連長長的睫毛上,也沾染了雪花。眼神空靈,乾淨的就像是深谷中的清泉。她望着天上的雪花,許是寒冷所致,臉頰有些紅,就像是塗了上好的胭脂。
軒轅靖到女子身邊,他有一些駭然,不是因爲她的美貌,而因爲這個女子實在很像一個人。不是長得像,而是神韻像。
她的眉眼口鼻都不像那個人,可是臉上的神色,與那個人有九分神似。那個人是曾經的紅袖榜魁首——管陶。
女子轉動眼眸,看向軒轅靖,然後粲然一笑,說道:“你看,這天上的雪花多美!”
“你躺在這裏,就是爲了看天上的雪花?”
她沒有回答軒轅靖的話,而是笑問:“難道這雪花不美麼?”她的聲音很好聽,是那中酥骨的柔媚。
天底下似乎沒有哪個男人可以抵擋住她聲音中的天然魅惑。
軒轅靖卻是個例外,他微微一笑:“這裏的雪的確很美,那麼我就不打擾姑孃的雅興了。”
她“哦?”了一聲,看着軒轅靖那一雙異常堅毅的眼眸,輕聲道:“可是我有些冷。”
“那你爲何不穿多一些?”軒轅靖的問題,似乎不是任何正常男人應該有的反應。
她低聲說道:“我是並蒂樓的一個風塵女子,寧王殿下不要我了,我本來想這樣死去,可是我現在後悔了……”
她眨了眨眼睛,眼眸中有淚水。
軒轅靖有些頭疼,不再說話,只是俯身抱起了女子,將她送到了馬背之上,隨手解了自己的披風披在女子的身上。
她的手有些紅腫,似乎被凍了很久,坐在馬背上,有些搖搖欲墜。軒轅靖看着那一雙本來極好看的手,問道:“你扶不住?”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楚楚可憐的點了點頭。
軒轅靖輕輕躍上了馬背,將她抱在懷中。
“你叫什麼名字?”他聞到她的身上,有一絲細細的檀香,就像當年那女子的氣息。軒轅靖皺了皺眉頭,他不敢承認,自己懷念這樣的氣息。
“很多人叫我三娘,但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我的真名叫李泫素。”
軒轅靖點了點頭,似乎不以爲奇。“原來是紅袖榜上的李姑娘。”
李泫素咬了咬纖薄的嘴脣,在他的懷中輕聲說道:“我排行第三,卻不是在家中。我們那個地方有很多姑娘,我在姑娘中排第三。”
她縮在軒轅靖溫暖的懷中,就像一隻溫順的小貓,仰頭望着軒轅靖,看着那一張極爲英俊的側臉,沒有言語。
軒轅靖的心中,居然蕩起了一絲漣漪,他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上一次,還是很多年前初見管陶的那一天。
他知道李泫素在看自己,片刻的心緒不寧之後,他咳嗽一聲,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李泫素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見過很多男人,從來不去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因爲他們不會說實話。”
“你覺得我也不會說實話?”
李泫素沒有說話,似乎是默認了。
軒轅靖有些無奈,這個女子,似乎是把自己當成了那些男人。
李泫素卻是輕輕一笑:“你爲什麼總是喜歡皺眉頭?”
軒轅靖“哦?”了一聲:“我有麼?”
李泫素點頭道:“有的。”
“那大概是我遇到一些自己無能無力的事情吧。”
“無能爲力?”李泫素看着軒轅靖,眼神有些玩味。
軒轅靖又皺了皺眉頭,他知道李泫素想到了什麼,更加無奈了。
風雪飛卷在江陵城,城中行人寥寥。軒轅靖帶着女子騎馬走在城中主道上,問道:“我要把你送到何處?”
“你想把我送到何處?”
軒轅靖忽然笑了,他淡然道:“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回不回並蒂樓?你若是答錯了,結果就是一個死字。”
他不會允許這樣一個像極了她的女子留在風塵之地,如果她選擇回並蒂樓,他不會手下留情。
李泫素清亮的眼眸閃動,她握緊了拳頭,輕聲說道:“不回。”
軒轅靖低頭看着她堅毅的眼神,似乎又看見了當年的那個她。他仰天大笑,說了一個字:“好!”縱馬向皇城而去。
廣德二年春,大周皇帝冊封紅袖榜女子李泫素爲貴妃,賜號“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