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風大了,船在海浪中輕輕地晃。
心情不上不下了一晚上。
也不知道爲什麼。
溫知語在這一刻就這麼放鬆了下來。
她的視線從周靈昀臉上轉開。
空氣裏緊繃的氣息散開,變成另一種不知名的氣氛。
溫知語突然有點不自在。
周靈的神色依舊懶散,兩條長腿半曲着大喇喇靠坐在椅子上,沒說什麼。
他提起外套,從口袋裏取出一隻黑色的錢夾,復現了一遍那天在餐廳的動作。
長指抽出那張黑卡抵着桌面挪到她面前。
“100527,你可以先收着,用不用看你。”
依舊沒廢話。
溫知語頭轉回來,視線在桌面那張卡上定了兩秒,而後上移。
停在他的臉上。
“周靈昀。”
溫知語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和剛纔準備質問的叫他名字不同,變得平靜、溫和。
溫知語看着他,語氣很認真,很誠懇地對他說一遍:“謝謝。”
周靈的做好事也沒有推辭的意思,靠回椅背裏,略略一笑,大大方方接受了這一聲謝。
“不客氣的話我就不說了。’
沒等溫知語有下一句話,周靈的看着她,忽然慢條斯理開口:“現在??是不是該到我了?”
溫知語愣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周靈昀沒答,他掃了眼她面前的杯子。
剛纔他喝了一口的,深紫色的葡萄飲料。
下一秒, 他把她剛纔發問的節奏,十成十地學過來。
徑直自顧自地按下開始。
“喜歡葡萄汁麼。”
氣氛在這瞬間像是突然調轉過來。
溫知語眨了眨眼。
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鑑於周靈的剛纔配合的態度,她這會兒也挺耐心的,花了半秒鐘去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點下頭。
“還不錯。”
“以前叫小魚?”
溫知語說:“安琪這麼叫。
在孤兒院的時候,小姑娘發音不太清楚,習慣延續到現在。
周靈昀瞭然,輕點下巴頷首。
指尖在椅背上輕點兩下。繼續。
“感謝人的話有什麼固定的方式麼?”
溫知語思考的時間很短,看着他:“請喫飯,或者送東西。”
周靈的看着她頓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真誠嗎?”
什麼跟什麼。
溫知語輕輕蹙眉,不太理解。
外面忽然放起焰火,金色的花火在窗外上空綻開。
比視覺色彩慢半拍的轟鳴巨響被一層一層削減地傳進餐廳休息區,落入耳中時變成沉悶的擊打。
像是手術室裏心臟搏動時被放大的心跳。
“當然。”
溫知語收回窗外的視線,不想聽他繼續有的沒的,忍不住提醒:“你到底想問什麼?”
周靈昀沒被煙花吸引分散注意,視線依舊不急不迫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溫知語覺得他的眼神似乎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看來不是我的錯覺。”他忽然說。
溫知語沒聽懂:“什麼?”
“高架橋、酒店和醫院、餐廳,明明每件事都記得很清楚,每一次看起來都特別誠懇地跟我說的謝謝一
周靈的視線在她身上略過一眼,而後對上溫知語的眼睛。
他看似溫和地笑了笑,語調慢悠悠的:“溫知語小姐,原來真的是在敷衍我啊。”
控訴。
就差在臉上寫一句“看你怎麼說”。
溫知語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然後她偏開臉。
他的嗓音低沉的,在煙花的悶響聲中靡靡傳過來。
“別躲。
周靈昀說。
“已經看見你笑了。”
溫知語到吧檯敲了敲桌面,和服務員要了杯水。
後背一道目光一直跟着,難以忽視。
她端着水杯重新走回位置坐下,周靈的的目光跟着她坐回沙發的動作從仰視到落平,全程寸步不讓地盯着她。
他看起來依舊懶散,平靜,但沒什麼笑意,就顯得有點迫人的嚴肅,眉骨之間像是寫着“別想輕易躲過去”。
溫知語把水杯放在桌面,食指抵着杯避,推過去,到他面前。
周靈的垂眼,掃過一眼那杯水,而後撩眼看她。
眼神漫不經意地像是在問“做什麼”,大有點鐵面無私不接受任何賄賂討好的意思。
對她的示好無動於衷。
??她還沒回答他剛纔的問題。
溫知語手肘撐膝,忍不住遮住嘴脣笑了一下,她下巴抵在半張手背上,整個人的姿態稍稍傾身往前,朝着他。
溫知語歪着腦袋思考了下,也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忽然想到提了一嘴似的,忽然開口。
“上週採訪結束之後,我們交稿了。”她說:“沒什麼意外的話,雜誌應該這個月底能出。”
這話題轉得就挺硬的。
周靈昀扯了下嘴脣,似是覺得沒勁,他盯着她看了幾秒,視線冷淡地移開。
剛纔溫知語把外套還給他之後,他就這麼拎着一直沒穿,這會兒她這句莫名其妙轉移話題的話說完,周靈的撿起剛抽卡時隨手放在旁邊的錢夾,隨手塞進外套口袋裏。他沒再看她,半垂着眼,薄白的眼皮漾着層光,長睫毛的影子跟着垂下來。
男人半張側臉匿在燈光的陰影裏,沒什麼表情,這會兒看着也有點興致缺缺的。
差不多收好東西,周靈的才記起來搭話似的,“哦”了聲,沒什麼感情地說:“恭喜。’
因爲口渴嫌棄的甜水都喝了的大少爺,此刻卻沒碰她特意給他要來的那杯乾淨的清水。
幫忙搖人。
在旁邊無聊等。
主動提供解決問題的辦法被質問。
配合了反問的時候對方還不配合。
今晚好人好事算是給他做盡了,堪比女朋友待遇,還得是上心的那種。
大少爺大概這輩子沒這麼善良過,沒想到最後還被人直接掃掉面子。
看起來耐心告罄,不想坐了。下一秒就要走。
溫知語很難說對他的想法是不是改觀。
她此刻有點想笑,也是真的沒忍住笑了一下。
“到時候我請你喫飯吧。”溫知語笑着說。
男人塞錢包的動作頓住。
周靈的很輕地一挑眉,掀起眼皮看她。
有點意外,也似乎不大相信。
“又敷衍我?”
溫知語輕輕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舉起四根手指:“絕對不是。”
窗外的煙花接近尾聲,樓下人羣躁動聲低下來,手機在這時候進來幾條新消息,是曹念,說沒再房間看到她,問她在哪。
下意識看了眼時間,這才注意到已經將近十一點。
溫知語一驚,一邊敲開聊天框回覆,一邊向對面的大少爺告別:“我得先走了。”
她說完拿着手機站起來,邁開步子的瞬間。
周靈昀忽然出聲。
“溫知語。”
窗外的煙花燃過最後一朵,夜空徹底寂靜下來。
男人的嗓音清清沉沉,像夜色下溫柔的海浪。
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這麼正經的叫她的名字。
溫知語打字的指尖一頓,一瞬間恍若淺淺水波漫過皮膚,後頸彷彿被輕輕撓了一下。
停下腳步,她回頭。
“嗯?”
周靈的單手拎着風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懶洋洋地靠回了椅背裏。
他這會兒身上只穿了件貼身的,寬肩窄腰比例突出,襯得冷白的膚色更白了,黑髮在燈光下漾着一層光,微微仰着頭,看着清清冷冷的,不太好接近。
他看着她,脣間張合。
“最後一個問題。”
周靈的從來不期待,也很少好奇。
這會兒難得生出兩分探究的意思,態度也還是隨意。
他看着溫知語,漫不經心地開口。
“你是真的??”
“一點都不記得我了麼?”
溫知語回到房間,曹念在沙發上玩手機等着。
“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在酒吧,太吵了沒聽見,手機沒電了對吧?”
曹念揉了揉眼睛從沙發上爬起來,她晚上喝了酒,這會兒微醺,差點睡着了,“去哪兒了呢?”
溫知語從她手裏接過充電線:“碰見一個朋友,在樓上隨便聊了聊。”
“噢。”曹念乾脆躺倒:“懶得走了,我今晚就睡這兒吧。’
溫知語笑笑說可以,從包裏拿了卸妝溼巾,看她懶得動,便動手幫她卸了。
“念念。”溫知語放輕手上動作,想了想,問:“我剛在樓上碰到周靈的,和他說了幾句話。高中的時候,你和他來往多嗎?”
“還行吧。”
曹念翻個了身方便她動作,睏倦地打了個哈欠,咕嚕着說的:“我哥他們經常在一塊兒,所以有時候喫飯回傢什麼的會帶我。”
溫知語沒再多問。
周靈昀剛纔那句問話,應該指的是更早之前。
但溫知語的印象裏,最開始和他見面是在那天的高架橋,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和他有交集的印象。
想來想去,兩個人勉強算在同一個圈子也只有高中的時候了。
所以大概率是她和曹念在一起的時候,可能偶爾也被他碰見過幾次。
腦子裏回想到他剛纔問最後一個問題的場景。
溫知語思索無果,誠懇地回他:“我知道你之前在菲頓國際上過一年學。”
周靈的低低嗯了一聲,還在看她。
溫知語:“我當時也在菲頓上中學,所以可能在一些場合碰見過?”
溫知語承認自己是挺雙標的,她得到答案之後就不想繼續在這兒跟他聊一些沒什麼意義的話題了。
況且看他一幅好整以暇的模樣,似乎也不見得對這個問題有多在意,更像是一時興起。
溫知語思索兩秒,一口氣主動把話拋出:“我那時候挺不起眼的,跟你不一樣??所以當時聽說過你的事情。”
周靈的眼睫微動,平靜地問:“聽說什麼?”
“追你的女生很多。”
“然後呢?”
周靈的挑了挑眼,看起來還等着她繼續。
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尋要一些追捧。
大少爺的心思真的。
好難猜。
她看不懂。
溫知語默了一下。
“然後你一個月談了三個?”
R: "......"
曹念喝了酒,第二天直接睡到中午。
溫知語昨晚在甲板上待久了頭暈,已經不想再看見海面,兩個人整個早上都沒有出房間。一直到曹念收拾好,才一起到餐廳喫午飯。
出來的時候正是飯點,這一層餐廳人不少,空位稀稀落落。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光有些刺目,溫知語將遮光簾拉下來一點。
等服務生端菜上來的時候,溫知語看見對角線餐桌位置坐着的安琪。
一隻男人的手從後散漫地擋在她的椅子上。
桌邊倒水的服務生退開,溫知語看到了那隻手主人的臉。
是昨晚從包廂出來接電話的羅先生。
溫知語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
“念念,那邊那個人你認識嗎?”
曹念回頭看了眼:“羅錫,恩華醫療家的小兒子,怎麼了?”
“他旁邊的是我朋友。”
羅錫神態放鬆地正在和同桌的其他男人閒散地聊着什麼,那隻寬大的手搭在安琪身後的椅背上,從旁邊看來是一個包圍的動作,佔有性很強。而安琪只是坐在他身邊喫東西,安安靜靜地低着頭。
這個場景下的強弱很分明,溫知語擔心安琪被欺負,正打算起身過去,那邊安琪已經跟在羅錫後邊起身,似乎用完餐準備要走了。
安琪應該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衝她彎着眼睛笑了笑。
“你朋友和羅錫……………真的嗎?”
曹念也看了那邊一眼,面露些許擔憂,降低音量:“我跟他不是很熟,但聽圈子裏人說,他好像是帶進門的私生子,這人手段挺狠的,有機會你可以提醒你朋友一下。”
溫知語點了點頭。
手機震動了下,她點開,看到安琪發過來的消息,昨晚走之前互相加了聯繫方式。
【安琪:我先走啦小魚,你不要擔心。】
五點,遊輪原路返回,在港口靠岸。
岸邊豪車停了一排,奢靡喧囂。
曹唸的車是曹野一起讓人開過來的,鑰匙還在他那兒,他哥坐上車之後懶得再挪一步,曹念一邊在電話裏和哥哥互懟一邊忿忿地跑過去取車鑰匙。
溫知語手臂環腰在路邊等她。
她沒睡午覺,有點生物鐘犯困,此刻被周圍的人聲和跑車的轟鳴吵得耳膜難受,伸手從挎包裏掏出耳機,沒開音樂,直接塞進了耳朵裏。
周圍剎時清淨了好多。
視線隨意流轉間注意到,停在左手邊幾步外的那輛柯尼塞格。
京牌開頭的一串9。
很眼熟,安娜酒店那晚出事,溫知語後來在網上看到有人拍到的照片裏,周靈的就是開的這輛車送她去的醫院。
曹唸的大G開過來,在前邊的空位停下等她。
溫知語正要收回視線,柯尼塞格副駕的車窗忽然降下半截。
猶如那天下雨的高架橋,周靈昀穿了件菸灰藍的襯衫,領口釦子往下散開三顆,襯衫胸口處掛着副墨鏡,隔着車窗側頭,一副浪蕩紈絝的樣。
兩人的目光短暫地撞了一下。
下一秒柯尼塞格低鳴啓動,霸道地換到道路中央,衝出了視野。
溫知語收回視線。
柯尼塞格駛上海濱大道。
“突然開窗,”駕駛座的謝牧清從帽子口罩到衣物全副武裝,單手打着方向盤,淡淡地問:“周公子是沒體驗過被車一路追到市中心嗎。”
“沒體驗過。”周靈的漫不經心笑笑:“畢竟不是當紅影帝。”
“不知道孔雀瞎開什麼屏。”
謝牧清掃了他一眼,評價:“看來冷情冷性的周公子,這回要栽了?”
周靈的靠在椅背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海風揚起頭髮,光有點兒晃眼,周靈的取下領口的墨鏡戴上,不以爲意從鼻腔裏哼笑了聲。
“說笑呢。
”
好奇罷了。
栽什麼啊。
海岸線被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