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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2、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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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烈酒把自行真喝得兩頰酡紅,眼眶裏全是水汽,映着屋外透亮的燈輪與花燈像是把萬家燈火都裝進眼裏。

陳跡笑着問道:“以前沒喝過酒吧?”

白行真昂起頭倔強道:“別小瞧人,我九歲就能一口氣喝三大碗來着。

陳跡疑惑:“你九歲喝那麼多酒做什麼?”

白行真看着樓外的燈火:“那年父親走了,母親太思念他也走了,我看話本裏說酒能醉生夢死,就偷酒來喝。喝完果真睡了一天一夜什麼都忘了,可醒來還是記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管用。

陳跡沉默片刻:“祖母呢?”

白行真身子搖搖晃晃道:“祖母身子也不好了,太醫說她應該熬不過今年。我原本就打算等祖母走了,便領着白家部曲回上京道去。這幾年父親不在,北番又蠢蠢欲動,得有個白家人坐鎮上京道才壓得住他們。你別看我年紀還小,但我白家人只要還沒死絕,北番便不敢將王庭挪到斡難河以南,父親要是還在………………”

白行真看向對面:“對面那麼多人給你夾菜,要是能坐在一起喫飯就好了,到時候你們一起來上京道啊,我在草原上給你們烤全羊喫。”

“好,”陳跡看着對面那隻碗裏的菜越堆越高,高得放不下了。

此時酒肆裏兩邊的聯詩已經結了一局,以西京道勝。若是東京道再輸一局,那塊“不如西京道”的牌匾還得再掛一年。

兩邊文人書生隔着南曲巷高聲商議:“開春便是春鬧了,下一局,我等便科舉爲題如何?方纔是五言,這局使用七言。”

“好!”

此言一出,東京道的年輕書生們紛紛來了精神。剛輸了一局,正憋着一口氣,眼下換了題目,自然要扳回顏面。

“我先來!”一名藍衫書生迫不及待地在屋檐上垂下的卷軸上寫下聯詩,一邊寫一邊念:“十年窗下苦寒燈,一卷文章問老僧。若得春風能借力,直上青雲九萬層。

“好!”待落筆,頓時有人喝彩,挑釁似的看向對面西京道衆人。

西京道這邊,一位頭髮花白的中年書生提筆寫下:“功名何必論輸贏,且向青山深處行。萬卷詩書皆舊友,一壺濁酒是平生。”

西京道書生也紛紛叫好,可東京道這邊立馬有人回敬一首:“寒窗十載共青燈,夜半猶聞誦卷聲。莫道功名如紙薄,也曾磨盡硯中冰。”

白行真笑着鼓掌讚歎:“對面那中年書生恐怕考了幾次未中,便安慰自己功名不重要,這邊竟懟了回去,說你當初把硯臺快磨穿的時候可不是這麼想的。”

說罷,他又忍不住灌下一口酒,吐出一口濃烈的酒氣。

白行真又拎起酒罈子給自己倒酒,正倒着,樓梯上又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

馮先生一襲白衣,施施然來到二樓,他沒有急着來找陳跡和白行真,反而先來到兩名金吾衛身邊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勞駕,兄臺可見過兩位少年,一個這麼高,另一個這麼高。

馮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和頭頂比劃着。

金吾衛沉着臉指了指陳跡和白行真:“那兒。”

馮先生叉手道謝,轉頭來到八仙桌旁,接過白行真手裏的酒罈子:“國公,不能再喝了。”

白行真看見馮先生,臉紅撲撲的傻呵呵笑道:“大管事來啦......都是這小子拐我出來,我不想出來的,你要責問,就責問他吧。”

說罷,白行真閉上眼睛向後仰去,馮先生拖住他脊背,扶着他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馮先生探了探他頸間的脈搏,而後轉頭看向陳跡,皮笑肉不笑道:“白行真至關重要,再敢偷偷把他拐出來,頭給你擰了。

陳跡有些心虛的往後仰了仰身子:“這就準備回去了。’二樓兩名年輕漢子朝他看來,馮先生拎起衣襬坐在桌案旁輕聲道:“別鬧出動靜來。上京城如今駐紮着八千甲士,平康坊裏便有兩三百金吾衛,真鬧起來將你亂刀砍死,誰來了都救不了你。”

說罷,他抬頭看向對面酒肆,對姚老頭微微頷首。

陳跡看了看醉倒的白行真,復又看向馮先生:“馮先生蟄伏在此人身邊,到底爲了什麼?”

“待時機成熟時,做說客,”馮先生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只求我朝揮師北上時,白氏堅守上京道作壁上觀即可,待兩朝戰事停歇,白氏繼續當他的國公。”

陳跡微微鬆了口氣。

馮先生看向對面酒肆,待他看到姚老頭和離陽公主,忽然感慨道:“捨命回上京就爲了這遙遙見上一面?何必呢。

"陳跡沉默不語。

------就在此時,對面的朱雲溪忽然起身,從一位書生手中借來毛筆,提着袖子在卷軸上寫道:“赴京前夜雪風寒,慈母縫衣淚未乾。若有春風能寄信,先從此夜問平安。”

西京道衆人爆喝一聲:“好,你我來京赴考前慈母百般叮囑、淚灑官道。如今我等遊子離家三月有餘思家心切,比功名利祿好得多!”

只有陳跡知道,這首詩是寫給他的。

他轉頭看向朱雲溪,對方正站在燈火中對東京道這邊躬身叉手。那位少不更事的紈絝世子,終於也能自己寫詩了,還寫得很好。

陳跡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東京道這邊不甘示弱,又有人提筆寫下:“錦書萬里報平安,慈母燈前展笑看。

若問歸期何所寄,且將功業慰親歡。

東京道有人拍手叫好:“哈哈哈,真思念母親便考個功名回去報答,父母節衣縮食供爾等讀書識字,扯別的都沒用!”

梁狗兒灌下一碗酒,大大咧咧朗聲道:“京城雖大燈雖亮,不如老家竈火燒。有人等你回來喫,有人爲你留一………………"說到此處,梁狗兒用自己那隻獨臂撓了撓頭,繼而一拍大腿:“莫道功名多緊要,平安二字最牢靠。你若在外風吹冷,這碗熱酒你喝掉!”

待他唸完,東京道這邊鬨堂大笑:“這都什麼玩意兒,打油詩也拿來湊數?”

梁狗兒理直氣壯道:“嚷嚷什麼,字字押韻,哪個字錯了我給你磕一個,要是沒錯你們給我一個!”

東京道這邊罵罵咧咧:“不算不算,打油詩有辱斯文!’嘈雜聲中,陳跡又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下一刻,離陽公主低頭對姚老頭竊竊私語。

姚老頭起初沉默,最終還是開了口,不知對離陽公主說了什麼。

片刻後,離陽眉開眼笑得起身,提筆寫下:“臨行且飲三碗酒,莫問功名莫問時。但得平安傳尺素,便是人間第一詩。”

她笑意盈盈開口道:“旁人只在意爾等功名利祿,唯父母願你平安無事,早日歸家。

"陳跡怔怔地看向對面,只見燈火中,離陽公主、梁狗兒、梁貓兒皆笑得燦爛。

姚老頭嘴脣開合,無聲說着:“回家去吧。

陳跡用手背抹了把臉,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馮先生沉默片刻,也端起碗來一飲而盡:“沒白來,陪一碗。”

就在此時,忽有一股龐大冰流從隔壁透牆而來,匯入陳跡丹田之中,陳跡猛然抬頭看向馮先生:“隔壁的四皇子死了。

馮先生挑挑眉毛:“篤定?”

陳跡點頭:“篤定。”

道:馮先生聽着隔壁的動靜,可隔壁安安靜靜的,並未聽到兵荒馬亂的聲響。

陳跡說道:“帶白行真走。”

“爲何要走?人又不是我們殺的,這時候跑才惹人生疑,“馮先生笑着說“你走吧,正好趁亂離開。回去了記得替我給內相帶聲好,就說景朝這邊一切順......讓他沒事了多曬曬太陽。

陳跡皺眉:“我得送白行真回去。’馮先生揮了揮袖子:“省省吧,有本座在,天塌不下來。

這位白衣先生坐在桌案旁,鎮定自若地端起酒碗淺啜。只一句話,便恢復了上三位白龍的氣度。

陳跡遲疑兩息,轉身往樓下走去。

頭頂傳來聲響,陳跡抬頭看去,正看見一道身影踩着憑欄處縱身一躍,雙手扒住屋檐,輕盈地翻上房頂消失不見。

赫然是先前對詩的那位上京城名宿,王團兒。

陳跡沒有多管閒事,轉身往南曲巷外走去。

剛走出巷子,身後便響起吶喊聲:“有刺客!四皇子遇刺!刺客上房頂跑了!”

街上盯梢的金吾衛相視一眼,也顧不得盯梢,當即往青樓衝去。平康坊已然亂了起來,百姓紛紛往外跑去。

陳跡被裹挾在人潮之中回頭,只見姚老頭正站在酒肆二樓默默注視着他。

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被梗住。

姚老頭對他揮了揮手,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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