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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見寶玉來得蹊蹺,走的古怪,心裏約莫有些知覺,坐着同平兒商量了一會家務。去看網--.7-k--o-m。倒底心神不寧,把賬簿一推:“平兒,你與彩明先對着賬,回頭告我一聲就是。”說着起身出門:“小紅,跟我園子走一趟去。”
鳳姐主僕兩人進得園子,直奔裏,真乃無巧不成書,正碰上寶玉發作這當口。門口丫頭婆子一個不見,耳聽麝月哭泣聲聲。鳳姐略一遲疑,便聽得晴雯尖牙利齒一席話,鳳姐心裏直感嘆,這晴雯說話還真是一針見血,倘出身好些,必是一個好當家奶奶。
鳳姐這裏正要進房,卻被咣噹一聲巨響,鳳姐慌忙進門,卻聽寶玉大聲嚷嚷:“反了,反了,你一個丫頭片子倒來教訓我,秋後問斬是吧,我偏來個斬立決,麝月,替你晴雯姐姐收拾包裹,馬上送她家去,即日起,你做我這屋裏大丫頭,我只問你肯不肯?不願意?那正好你們姐妹一起走,反正我是孤老命,一個人落得乾淨。”
麝月既不敢從命,也不敢似晴雯一般頂嘴,只慌忙帶着小丫頭跪了一地,磕頭求情不迭:“寶二爺息怒,晴雯姐姐一向伺候周到,裏裏外外一把手,二爺的衣帽鞋襪無不出自他手,我們十個也抵不上晴雯一個,他總沒功勞有苦勞,求二爺發慈悲,留下她罷。”說罷磕頭不迭。
寶玉見丫頭們一個個向着晴雯,怒火直冒,氣呼呼的指着麝月:“好啊,你也反了是不是,好好好,你也走吧,春燕,替他們兩個收拾包裹,這就打發她們兩個出去,明兒一早我自去回老祖宗。”
麝月一下癱軟在地哀哀哭泣:“二爺,二爺,求求您,千萬別趕我們走!”晴雯聞言卻是一聲冷笑:“走就走,誰稀罕呀!”
鳳姐眼見鬧得不像,這才一笑進房:“喲,寶兄弟這裏好熱鬧,大老遠就聽見嚷嚷,這是唱的那一出啊?”
晴雯等見了鳳姐忙上前見禮問安,都低頭不做聲了。寶玉見了鳳姐卻是得了勢,更加不依不饒:“鳳姐姐來得正好,這些丫頭都反了,鳳姐姐都帶走吧,反正我是不要了,快被她們氣死。”
晴雯原本以爲這是內務,寶玉見了鳳姐會息事寧人遮掩過去,寶玉一貫如此行事。頂多事後彆扭一陣子也就算了,誰料他竟然這般說法,頓時心灰意冷。想自己與他自小的情分,總覺得遠非別人可比,只覺得要一起過一輩子,不想卻被他這般輕賤,當下流淚不止,自己胡亂收拾行李包裹,嘴裏卻是一句不饒,硬氣的很:“哼,攆我也輪不到二爺開口,我原是老太太房裏針線丫頭,左不過我仍回去求老太太賞我一口飯喫,老太太若不收我,我鉸了頭髮學妙玉做姑子去!”
鳳姐聽得晴雯此話,觸動了心靈深處的隱痛,這大觀園衰敗就是從晴雯之死開的頭。原本鳳姐正在安撫寶玉,聞聽此言,心中頓時惱怒非常,一聲斷喝:“晴雯住口,滾將過來!”
晴雯敢跟寶玉叫板,卻不敢跟鳳姐嘰歪,雖則心裏不服氣,還是撅着嘴巴走了過來,朝着鳳姐跪下:“請二奶奶責罰。”
鳳姐一指寶玉:“跪過去給你二爺認錯!”寶玉被鳳姐疾言厲色嚇住了,後悔不該那丫頭出氣作伐,生恐鳳姐當真重罰,正要開口求情,卻被鳳姐一瞪眼:“你給我老實坐着,幾個丫頭也擺不平,你這個爺們當得好!”
寶玉摸摸鼻子,訕訕坐下:“鳳姐姐!”鳳姐也不理他,只對晴雯道:“嘖嘖嘖,晴雯姑娘好派頭,我今天算是見識了!你這是要回老太太屋裏去?”
晴雯氣呼呼點頭:“正是!”
鳳姐一聲冷笑:“哈,你當這賈府是你家裏菜園子啊,由得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挑挑揀揀你買菜呢?你二爺是主子,就說錯了,你也得聽着!怎麼?覺得不公平是吧?佛說衆生平等,卻叫你來伺候人,的確是不公平,可是,誰叫你投錯了胎做了奴才呢?話說回來,你捫心自問,你二爺可有把你們當成奴才?你們瞧瞧你們,一個個花紅柳綠,穿綢着紗,喫得蜜糖香油,戴的金銀珠翠,那一個似寒酸丫頭了?倒跟人家千金小姐也差不離。”說着手指麝月、碧痕、秋月等:“還有你們也是一樣,主子寬宥,你們便沒大沒小,騎到主子頭上了,這還了得!我今兒把話擱這兒了,你們倘有人再敢這般不分尊卑,不守本分,別怪我二奶奶不客氣,一個個把你們拉出去賣了。你們個個水靈靈粉嫩嫩,想來還值些銀子,你們一向都知道,二奶奶我最是心狠手辣,且不會嫌銀子多了壓塌櫃子。”說着少頓,喝口小紅遞上茶水,歇口氣兒,看着晴雯欲言又止,鳳目一掃衆人,厲聲喝問:“都聽清楚沒有!”
一屋子丫頭戰戰兢兢,整整齊齊應道:“聽清楚了,二奶奶!”
鳳姐這纔回頭安撫寶玉:“知道你擔心太太,也不該這般吵吵嚷嚷,跟丫頭們耍性子起紛爭,成何體統?”
寶玉紅了臉,只作揖:“鳳姐姐教訓的是。”
鳳姐這才展顏一笑:“放心吧,太太那裏有我與老太太呢,你且安心唸書就是。”
寶玉卻道:“我當然相信姐姐與老祖宗,只是太太房裏如今走了彩霞,病了金釧玉釧兒姐妹,雲雀兒又小,我委實不放心,正要請示老祖宗,明日就去學裏請假,回家伺疾。”
鳳姐理解寶玉憂患之心,他要請假孝經長親也是理所當然,自己也不好攔着,縱老太太怕也不能反駁,可還是鳳姐也知道,王夫人壓根沒病,只不過是被禁足了,這話卻不敢跟寶玉明言,鳳姐無奈嘆口氣,轉眼看見晴雯,心念一轉,這個丫頭性子太烈,總有一日因此送命,不如讓她去王夫人手裏受些煎熬磋磨,也好安分些,說不得就此知道惜福了,因笑道:“這倒不必,太太的病非一日半日工夫能痊癒,虛的長期調養纔是,寶兄弟既有此心,不如派遣幾個丫頭前去伺候也是一樣。”
寶玉撫手道:“這個正好,反正我這裏也用不了許多丫頭,鳳姐姐你看看我這裏誰去合適呢?”
鳳姐道:“既是這樣,我就替你做主了,晴雯、麝月,你們兩個是二爺最得力最寵愛的丫頭,就由你們代替二爺去太太跟前伺候盡孝,你們可願意?”
卻說寶玉見天不着家,晴雯麝月這兩丫頭在與其說是丫頭,不如說是小姐,整天好喫好喝好玩耍,無事拈酸喫醋,說是了非,一個個都樂瘋了,況且誰人不知道這賈府裏最難纏最惡毒的主子就是王夫人了,殺人不過眨眼間,當初她差點害得鳳姐一屍兩命,這府裏可是人盡皆知,此刻聞言,心下萬分不願,可是身爲奴才,也不敢齜牙一分,只得雙雙點頭應承了。只是一個個耷拉着臉,如喪考妣。
晴雯麝月不得已,只得含淚進房收拾衣服包裹,與寶玉磕頭告別。鳳姐帶着小紅晴雯麝月走到王夫人房裏,鳳姐笑嘻嘻上前與王夫人見禮,又有親手遞了茶水問道:“太太這一項可好?”
王夫人陰瘮瘮一笑:“且死不了,哈,二奶奶這樣金貴的人兒,如何來了我這裏?”
鳳姐也不惱,笑得更加親熱甜蜜:“這不是太太房裏金釧玉釧兒都病了,我正琢磨着替太太另外挑選幾個上來,是寶兄弟一片孝心,說新挑的難免手生,不會伺候,別委屈了太太,把他房裏最巧的丫頭晴雯麝月調了來伺候太太幾日,等金釧兒玉釧兒好了,再替換她們,太太看着可好?”
王夫人聞聽寶玉之意,眼裏有了幾分熱度,拿眼把晴雯麝月冷冷剜了幾眼,未置可否。
鳳姐見狀一笑:“這只是我與寶兄弟的意思,太太若不喜歡,我這我就送她們回去,再去尋摸合適人選上來,定叫太太滿意。”說話間要帶晴雯麝月出去,王夫人卻一揚手:“不必了,就她們罷。”
鳳姐瞭然一笑:“麝月、晴雯,快些拜見太太。”
晴雯麝月忙着磕頭,王夫人眼皮也不抬一下,自顧歪在榻上:“罷了,雲雀兒,打扇!”
鳳姐忙着吩咐:“麝月,快替換雲雀兒,這幾天她一人也累得慌。”迴轉頭又吩咐晴雯:“晴雯,你跟我去搬幾個西瓜來與太太解暑。”說着又對王夫人一福身笑道:“太太好好歇着,但有想喫想喝的,只管吩咐一聲。”
王夫人心裏恨得鳳姐要死,只是閉目裝睡,也不叫起,涼着鳳姐,任憑她彎着身子不理睬。
鳳姐什麼人,這等小事且難不倒她,但見她笑盈盈配合王夫人,只當她睡熟了,自己起身,輕手輕腳帶了晴雯出門,回了自己園子,進門示意豐兒小紅把門,自己坐着喝茶,偶爾看眼晴雯,想着這水靈靈丫頭夭亡的命,心裏只覺得可惜了,半晌不語。
晴雯被她幾次三番盯得心發慌,毛髮直豎,她也是憋不住話的性子,想着慢性磨死還不如早死痛快,索性直視鳳姐盈盈福身道:“二奶奶有話只管吩咐,晴雯無不從命。”
鳳姐嘴角一翹:“我就喜歡你這爽快性子,怎麼?可是還在埋怨二奶奶我嘴毒說話不好聽?”
晴雯小臉繃得緊緊的道:“二奶奶說的實話,我們原本是丫頭,要打要罰要賣只在主子一句話,晴雯記住了。”
鳳姐點頭笑道:“你且別委屈,你自己想一想你剛剛的態度方纔的話,虧是寶玉脾氣好,又是滿腦子衆生平等,滿心眼偏愛女兒家,不捨得動你們一指頭。”說着瞧見晴雯滿眼不屑,咯咯笑道:“你還別不服氣,別以爲自己生得巧,就牛氣沖天,就我在你們璉二爺面前,也沒你這份氣勢。張口閉口回老太太屋裏,走就走,你以爲你回得去老太太屋裏呢?你以爲走了你人家就不會服侍了?你覺得鴛鴦、琥珀替不替得你?金釧玉釧兒招不招寶玉喜歡?”
鳳姐看見晴雯眼睛裏火燎燎的眸子,小嘴抿得死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不由皺眉嘆道:“你瞧瞧,就是這一幅死樣子,天不怕地不怕,惟我獨尊,怎麼,不服氣?”鳳姐說着嫣然一笑,揚聲叫道:“小紅,進來。”
“哎,二奶奶何事吩咐?”小紅喜悠悠一聲應,俏生生走了進來。晴雯抬眼細看,但見小紅一身翠綠綢衫,鵝黃百褶裙繡邊繡着蘭草花,與衣衫正好協調,腰間繫着翠玉珏壓着裙邊,頭上梳着雙髻,簪着一對點翠小鳳釵,那鳳嘴裏珊瑚珠串子隨着小紅走動搖搖擺擺直晃悠,肩上垂着兩根黑油油小辮,扎着衣衫子同色的綢帶,一對酒窩,脣紅齒白,滿臉笑意,無憂無慮,青春洋溢,看的晴雯心生嫉妒,紅了臉。
鳳姐見狀一聲笑:“拿籃子替你晴雯姐姐裝好兩隻西瓜侯着。”
小紅一邊替鳳姐續茶,一邊笑盈盈道:“不勞奶奶吩咐,我一早替姐姐裝好了。”
鳳姐點頭:“這便好,去吧!”待小紅去後,鳳姐笑問晴雯:“你看這小紅比你如何?她生得沒你好?針線沒你巧?她可是父母雙全獨生女,家裏住着一座二進大宅子,父親還是這府裏內管事,她還不得盡心盡力服侍人呢,何況你就那麼一個窩囊的表哥浪蕩嫂子,你口口聲聲走就走,你往哪裏走?你別看如今你金銀供奉着他們,他們捧着你,遷就你,一聲一聲姑奶奶喚着呢,一日你被掃地出門了你就瞧瞧吧,看他們是什麼嘴臉。你再想想你那爆烈性子,在這府裏除了寶玉,哪個主子能容你?你自己滿頭小辮子還好要到處去張揚,目中無人,你這性子若不改,總有一日牆倒衆人推,那時恐怕不消你自己說,就會被人掃地出門,你自己想想,被主子厭棄的丫頭奴纔有什麼好下場,襲人不比你機靈圓滑呢?她還有哥嫂親孃呢,不是你平兒姐姐求我,她如今還做娼妓賣笑呢?”
晴雯聽到這裏眼裏有了淚,可是臉上倔強依然,大有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的意境。
鳳姐見狀又一嘆:“我看你是聰明人,寶玉又倚重你,才勸你幾句,聽不聽在你自己,不過一條,今日這話在這兒說在這兒了,倘我聽見有一句半句傳出去,可就怪不得我了,我言盡於此,你去吧。”
晴雯一下子眼珠子瞪得老大:“這就叫我走了?”
鳳姐聞言一笑:“不然呢?”
晴雯想起之前寶釵的拉攏,王夫人吩咐,還道今日鳳姐也是一打一摸妄圖收服自己在大觀園裏做暗探呢,心裏還在思忖,不知鳳姐要讓她監視何人,心裏只是笑話,已經準備好了如何回絕。
卻不料鳳姐一番語重心長,並無下文。晴雯看着這位殺伐決斷心狠手辣的二奶奶有些不確定,心裏不期然想起媚人之話:“倘若萬不得已,或是性命攸關,不妨去求璉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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