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可是習進南卻又沒有動,她不知何時已被他安置在他的腿上,他的一隻手鬆松地環住她,另一隻手插進她的頭髮,他的頭埋在她的脖頸間,很淺很淺地吻着她。
簡單的動作,卻彷彿等了很久。聶染青微微仰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他的衣衫,他的嘴脣刷過她的皮膚,一下一下,卻讓她有種破碎的感覺。
良久習進南放開她,脫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接着把她打橫抱起來。她醉意朦朧,走路肯定成問題,扶着她走還不如抱着離開來得快。她在他的懷裏倒是安靜,甚至還拽着他的衣襟向更近的地方靠了靠。
他意欲抱她上車,聶染青卻在顛簸中醒了過來,不過依舊帶着五分醉意,然而等她看清楚來人,眼睛卻微微睜大,動作幅度也跟着變得激烈,像是要掙脫出去。
她態度突然就變得堅決,習進南擋不住,只好扶着她站穩,他的眉頭蹙起,嘴脣微抿,是不悅的前兆。
走廊中人很少,而他們正處於拐角處。聶染青成功掙脫他,她頭疼得厲害,扶着牆壁微微喘着氣。
對醉酒的人不能認真,習進南無奈:“你醉了。”
她揮了一下手臂,倚着牆壁揚起下巴看着他,慢慢地說:“我沒醉。我的酒品不大好,所以我不能醉。所以我沒醉。”
習進南沒好氣:“你也知道酒品不好!”
她比剛剛在包廂內的時候要清醒,可是又明顯帶着醉意,腳步虛浮,然而又懂得平衡。她看了他一眼,不吭聲。兩個人就這麼僵持在走廊內,對望,然後是靜默。
習進南緩了緩口氣,衝她伸出手,說:“乖,過來,我們回家。”
聶染青微微動了腳步,卻又生生地頓住,她被某個字眼刺激到,外套滑落下來,掉在地上,她都恍然不覺,只是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回家?回哪個家?”
習進南的目光落到外套上,耐心隨着她的話迅速流光,再也不肯解釋什麼,直接將她攔腰抱起,一手穿過她的腋下,一手穿過她的膝蓋,聶染青一聲驚叫,想掙脫卻怎麼也掙脫不了。
習進南的步子很大,聶染青被顛簸得越發頭疼。她如果閉上眼,所有的感官就都集中到了太陽穴,那裏一跳一跳地,越發疼痛。可是她如果睜着眼,周圍的事物迅速晃過去,她又覺得頭暈。本來扶住他尋求平衡的手放下來,困難地揉着眉心,習進南下巴本來流暢的線條此刻卻是緊緊繃着,聶染青眯起眼去看,小聲地說:“你又生氣了麼?”
她的聲音很小,又是恰巧經過最爲喧譁的地方,習進南並沒有聽到。她半合了眼,也陷入沉默。
習進南一路抱她上車,又利落地落了車鎖。聶染青巴巴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蜜子呢?”
他探過身子給她繫上安全帶,聶染青盯着他驀然放大的面龐,聽到他悶聲說:“她先走了。”
她舔了舔乾燥的脣,很認真地說:“她不會先走的,她說過不會忘記我的。”
習進南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兀自發動車子,聶染青卻伸手去解安全帶,她喝醉以後笨手笨腳,弄了很久都沒有成功,再抬頭的時候車子已經駛出去很遠。聶染青瞪着他,說:“我要下車。”
習進南耐住性子問:“你下車做什麼?”
“我要去找蜜子。”
習進南勉強壓住怒氣,但是聽起來仍舊陰沉沉地:“你找她做什麼?”
此時的聶染青力氣變小,膽子卻變大。在往常,習進南若是以這種語氣和她說話,她絕對不會反駁。可是現在她卻“哼”了一聲,脾氣拗上來,誰都擋不住:“要你管。”
結果換來的是習進南更加急速的飆車。
醉酒後的聶染青十分難纏。她在車上嚷着下車,下車的時候卻又不配合。她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卻又執拗得不肯被扶着。她揪着兩側的花枝走過去,綠葉紛紛跟着落下來,她走了一路,葉子就掉了一路。
她明明走不穩,可習進南一近身她就一臉戒備地看着他,就像是一隻小刺蝟。
後來他索性放棄,在後面看着她一步步踏上臺階,她穿着高跟鞋十分不便,後來一下子崴了腳,眼看就要倒下去,卻在落地前被習進南穩穩扶住。
她說了一聲“謝謝”,習進南嘆息一聲,懶得再顧慮她的抗議,直接半摟半抱着聶染青進屋。趁着他開燈的空當,聶染青擺脫掉他的扶持,踢掉難受得要命的高跟鞋,自己低着頭,扶着牆壁朝臥室走去。
她直接撲到了牀上,後面習進南跟上來,抱着雙臂冷着一張臉看着醉得一臉迷糊的聶染青。
聶染青抱着枕頭歪着腦袋看着他,突然笑了起來:“你一直站着不累麼?”
她看着他走過來,又接着說:“你爲什麼不笑?”
習進南挨着她坐下來,目光莫測,只是越發黝黯。聶染青忽然伸出自己的手給他看,她的手舉得高高的,半撐起身子給他指着一處關節:“你看到了麼?這是我最討厭的傷疤了。初中的時候我和她吵架,到課間跑步的時候,聶染兮絆倒我以後留下的。”
疤痕十分淺,加之臥室內燈光柔和,其實已經看不到。聶染青繼續說:“不過後來,我就也絆倒了她。她磕到的不是手,是臉。你看,我們就是這麼過來的。其實我知道她絆倒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磕到以後她一點都不同情。一切都是偶然啊,可是呢,如果偶然一年一件的話,我們這二十年也就累積了不少的恩怨了。我和聶染兮,總是錯過啊,我和她什麼都爭,其實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她爭的到底爲什麼。我們多麼像啊,固執,然後後悔,可惜我們不是親姐妹。”
她這一番話說得並不連貫,甚至吐字不清。她的表情很悲傷,白皙的臉龐此時更加蒼白。習進南嘆了一口氣,把她抱在腿上,他的手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摩挲,良久才低低地開口:“然後呢,你覺得很難過?”
“我不知道,”聶染青緩緩搖頭,“我就是覺得心裏空了很大很大一塊,”她比劃着,“很空很空。”
聶染青喝醉以後連說話的口吻都變得不一樣。話匣子被打開,她接着說,“蜜子說,女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心細,最大的缺點就是心眼太小。聶染兮總是信奉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但是呢,她給別人挖了一個坑,自己也跟着跳下去了。她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麼都沒得到,”她的聲音低下去,“可是,我也把所有的都失去了。”
習進南的喉嚨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聶染兮不就是覺得,她從小一直喜歡陸沛,可是得不到不甘心麼。可是她得到了又有什麼開心的,得不到的纔是最好的。”聶染青說,“比如說,我在上大學的時候看中了一件風衣,當時沒有帶錢,所以就沒有買。後來一直惦記着,再後來,我過生日,陸沛給我買了。我卻發現那件風衣並不是特別好看,而且是白色的,很容易髒掉。”
她感到腰間瞬間被收緊,不舒服地微微掙脫,卻被收得更緊,她擰着眉毛看着那雙手,決定不去理會,繼續慢慢地說,“蜜子還說,你比陸沛要好。可是那是因爲她只能遠遠看着你,陸沛有缺點啊,可是我比陸沛的缺點還要多。但是呢,你不也照樣有遺憾,上帝都是公平的,絕對不會造出比他更完美的蘋果。這世界上最缺少的東西就是完美了。”
她說到這兒忽然不再說了,看着他,彷彿在等待他應和着她的結論。
可是習進南卻一動不動,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見笑容,面無表情。
聶染青扁扁嘴,十分不滿。她的視線從下往上,再從上往下,落到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搭上去,丈量着習進南肩膀的寬度,一遍不夠又量了一遍,習進南依舊沒什麼表情地看着她,眉目卻又似乎舒緩了一點。
聶染青丈量完畢,喃喃地說:“原來你們的寬度是一樣的。”
他預感到了什麼,面色沉了下來,卻還是問道:“我和誰?”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十分無辜,話卻讓人涼到心底。
果然是那兩個字:“陸沛。”
下一刻她就被丟回牀上,牀很柔軟,所以並不疼,可是太突然,她低呼一聲,習進南已經跟着壓了上來。他修長的身影俯下來,他一隻手虛虛卡着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扳住她的下巴,就這麼把她禁錮住,她一分都動不了。
“聶染青,”他冷冷地說,近乎咬牙切齒,隨即哼笑,面色沉冷得可怕,“你剛剛在ktv,把我當成誰了?”
他並未等待她回答,似乎是並不想知道答案,說完就迅速放開她,她在混沌中尚未回神,他就已經離開臥室,留下的只有門被狠狠摔上的巨大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