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剛進二月,長安城內就已杏花堆雪,桃花綻蕊,滿目芳菲了。春的腳步,不知不覺間闖入了永安宮。整個冬季一直沉湎病榻的獨孤後,今日也覺精神健旺,由宮女攙扶坐起,打開了關閉一冬的窗子。挾帶着杏花香氣的薰風,伴着和煦的陽光徐徐吹入,空氣溫馨而清新。獨孤後有了精神頭,很想知曉朝中近況,便傳喚劉安。
宮女怯生生回答:“娘娘,劉公公近日一直在萬歲身邊侍候。”
獨孤後不由得氣湧胸膛,自患病臥牀以來,人們的態度明顯發生了變化。且不說文武百官,文帝楊堅光顧永安宮的次數越來越少了,自己一手扶立的太子楊廣的腳步也稀疏了。就連一向唯唯諾諾的奴才劉安,也去趨炎附勢,忙於跟在文帝身後奉承,這永安宮裏已難得見到他的影子。她越想越氣,往日說一不二爲所欲爲的權勢,又激起她的豪情。本已站立都十分勉強的她,竟大叫一聲吩咐:“備車。”
宮女仍是怯生生:“娘娘,太醫叮囑,娘娘只宜靜養,不可勞動鳳體。”
“大膽!”獨孤後怒斥。
宮女、太監無人敢做聲了,乖乖準備好龍鳳輦。閒置一冬,車內積滿了塵埃,獨孤後等不得清掃,就在太監攙扶下,喫力地爬上了車輦。雙手粘上灰塵,未免心生感慨,人世間竟是這般無情,自身臥病,連龍鳳輦也倍受冷落。
車聲轔轔,蹄聲踏踏,龍鳳輦在宮苑中緩緩行進。池內碧水,樹上新花,滿目綠草,無不洋溢出春的氣息。久久蟄居室內的獨孤後,感到分外賞心悅目,也更感到生命的可貴,也愈加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憂心。龍鳳輦行來,漸至臨芳閣,一陣悠揚悅耳的笙韻絃音,夾雜着男歡女笑聲貫入耳中。獨孤後微微皺起眉頭:“什麼人在這裏如此快活?”
馭車太監有意岔開話頭:“娘娘,御花園中,杏花豔目,理當一遊。”
獨孤後堅持己見:“臨芳閣外停車。”
太監只得照辦,待車停穩,獨孤後起身,豈料卻又跌坐在車內。她身體虛弱,委實無力站起。
宮女勸道:“娘娘,鳳體要緊,還是回宮吧。”
獨孤後威嚴地吩咐:“近前扶我下車。”
太監、宮女一左一右把獨孤後攙下龍鳳輦,獨孤後始知腿軟,只好被架着步上七級玉白石階。春意初臨,暖風襲人,臨芳閣門窗洞開。獨孤後一眼看見,隋文帝楊堅、太子楊廣,俱在閣內端坐。面前矮幾上杯盤羅列,陳放美酒佳餚,劉安在文帝身後躬立。猩紅的地氈上,陳、蔡二女正清歌妙舞,一班樂手在角落裏撫箏操琴。室內所有人無不暢笑開懷。獨孤後見此情景,不由氣往上撞,血往上湧,大叫一聲:“氣煞我也!”推開攙扶的太監、宮女,徑向閣內闖入。她一股急勁,衝到陳、蔡二女身邊,掄圓巴掌,賞了每人一個脆生生的耳光,便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跌倒在地。
獨孤後的突然出現和突然舉動,令全場無不爲之驚愕,頓時鴉雀無聲。還是楊廣反應快,他急步奔至獨孤後身邊,跪坐在地將其扶起,連聲呼喚:“母後,母後醒來。”
獨孤後心力交瘁,睜開雙眼,推開楊廣,一眼看見文帝楊堅站在面前,怒衝衝拋出一句氣話:“我的萬歲,你好快活呀!”
“母後重病在身,不當如此勞動。”楊廣勸說,“待兒臣扶您迴轉永安宮吧。”
“太子殿下,你好會說話呀,哼!”獨孤後抬手給了楊廣一耳光,“恨我當初瞎了眼,鬼迷心竅立你爲太子,說什麼忠心耿耿待我,我生病尚且未死,你就勾引萬歲尋歡作樂,以此討好,把我棄如敝屐,你這勢力小人,我絕不會放過你!”
楊廣全身一悸。
楊堅有些不耐煩了:“愛卿,你未免過於悍妒,朕亦七尺男兒,你臥病將及半載,難道朕就不能親近一下別的女人?劉安,送娘娘回宮。”
“遵旨。”劉安應聲走過去,“娘娘,容奴才相攙。”
獨孤後“呸”的一口吐去,唾沫噴得劉安滿臉開花:“狗奴才,我還沒死,你就另攀高枝,連狗都不如。”劉安以袖拭面,不敢做聲。
文帝顯出焦躁:“愛卿,你又潑又鬧,究竟想怎樣?”
獨孤後用手一指瑟瑟發抖的陳、蔡二女:“這兩個賤婢,上次惑君本該杖斃,從寬懲治罰爲庖奴,是何人賊膽包天,召來爲萬歲歌舞?”
“此事與外人無關,皆朕之主張。”文帝不想把楊廣交出來,如今他對獨孤後已不是十分畏懼了。“好個萬歲,也學會尋歡作樂了。”獨孤後只能把氣出在陳、蔡二女身上,“萬歲,如此狐媚sao貨,實乃誤國禍水,當即杖斃庭前。”
“愛卿,要她二人性命還不易如反掌,只是你久染沉痾,不宜大開殺戒,且將這二女打入冷宮,待愛卿鳳體平復,再治其死罪不遲。”楊堅也不管獨孤後同意與否,便接着降旨:“着即將陳、蔡二女打入冷宮。”
太監們會意,應諾一聲,一陣風地把陳、蔡二女帶走了。
文帝不忍心看獨孤後還坐在地上,屈身攙扶:“來,朕送愛卿回宮。”
獨孤後已無力再鬧,無言默許。楊堅見她腿軟,索性抱起她來。覺她身體飄輕,未免感慨:“想不到愛卿已如此消瘦。”
這句充滿溫情的話,勾起獨孤後傷懷:“難得萬歲還知憐憫。古人雲糟糠之妻不下堂,萬歲想來不會對臣妾絕情。”
“愛卿哪裏話來,你我結髮,自當和好百年。”文帝抱着獨孤後上了龍鳳輦。
獨孤後像依偎在母親懷抱中的嬰兒,在甜蜜的依戀中,回到了永安宮。
文帝將獨孤後輕輕放在鳳牀上,緩緩抽出雙臂。豈料獨孤後猛地握住文帝右手:“萬歲,你不要離開我。”
“我。”文帝此刻掛念着陳、蔡二女,惟恐太監誤會,令二位美人喫苦。
“萬歲,你陪陪我嘛。”獨孤後的聲音柔情萬種。
這聲音喚起了文帝對往昔的回憶,這聲音是多麼柔媚,有着少女的清純,又有少婦的熾熱。這聲音曾令他神魂顛倒,使他如醉如癡。他不由斜身坐在牀頭,合起手將獨孤後的玉手撫摩把玩。
“萬歲。”獨孤後嬌聲透着感激,身子移近文帝,粉面枕上文帝左股,像受驚的小鹿需要母鹿庇佑。
文帝忘情地注視着獨孤後的芳容,那飛霜的雙鬢,那額頭眼角的皺紋,那鬆弛的兩腮,實實人老珠黃矣!哪裏還有當年的風采。他失望地移開目光,眼前幻化出陳如水、蔡若玉秀麗嫵媚的俏臉。空中似乎伸過來一隻手,文帝騰地站起身。
“萬歲,你去哪裏?”獨孤後急問。
“朕,”文帝不忍太傷獨孤後的心,信口扯謊,“去書房讀史。”
“萬歲,臣妾久病,無限寂寞,幸得今日見好,有些氣力,渴盼與萬歲敘談敘談,望萬歲體諒臣妾這顆孤悶的心。”獨孤後說來動情,“說不定何時臣妾撒手而去,再想與萬歲耳鬢廝磨,除非是在九泉之下了。”
文帝聽得心酸,不忍離去,重又坐在牀頭,再次把握住獨孤後羸弱的手:“愛卿莫要多慮,朕會永遠守在你身邊的。”
獨孤後參與國事的秉性難改,對楊廣的怨恨使她不願放過機會:“萬歲。臣妾有一事相求。”
“但請講來,朕無不應承。”
“請廢掉太子。”
楊堅一驚:“你是說阿摩?”
“不是他這逆子又是誰。”
“愛卿,是你力主廢了見地伐推立阿摩的。”
“當初臣妾看人失誤,如今始知阿摩非忠正之輩,乃酒色之徒。臣妾恐萬歲百年之後,大隋天下喪在他手,我何顏見祖宗於地下,故請萬歲將阿摩廢之。”
“愛卿,太子廢立非同兒戲,況且廣兒無過,百官面前也說不過去。”
“萬歲隨便給他安個罪名,降道聖旨即可。”
“那麼愛卿欲立哪個呢?”
“漢王諒。”
“諒兒?”楊堅搖搖頭,“他謀、勇皆不及廣兒,難孚衆望。”
“萬歲,你一定要答應臣妾。”獨孤後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
楊堅被纏不過,竟然應允:“好吧,容朕安排。”
獨孤後這才覺得氣順了,心情舒暢了。掙扎坐起,送給文帝一個長吻。文帝卻想起了陳、蔡二女的櫻脣,她們的吻是那樣甜蜜,那樣令人銷魂,而獨孤後使他感到索然無味。
蕭妃哭得像個淚人兒,她把自己關在房內已整整三天了。在她看來,楊廣最近愈發肆無忌憚,幾乎沒日沒夜與雲妃泡在一處。這不,剛從宮內回府,又一頭扎進雲妃的偏院,哪裏還管她的死活。哭夠多時,蕭妃重勻粉面,對鏡端詳,自忖面若桃花,身如纖柳,身段、容貌並不比雲妃遜色,所差者無非是不如雲妃風騷。但是若讓她對楊廣做***,她又實實羞於放浪形骸。難道就眼看雲妃把丈夫迷住越陷越深嗎?她又不甘心。而她自己又無妙策良方,無奈只得求助於外力了。
東宮太子府左衛率宇文述,與左庶子楊約應召來到。蕭妃命貼身使女春花斟上香茶,啓玉齒,吐芳音:“二位先生,我有一事相求,萬望鼎力相助。”
“王妃有話盡請吩咐,我二人敢不竭力報效。”宇文述、楊約看出蕭妃鳳目紅腫,顯然哭過不久。
蕭妃嘆口氣:“咳,雲昭訓那個狐狸精,迷得太子不思國事,長此下去,只恐東宮之位難保。望二位先生想一萬全之策,使太子不受狐媚。”
宇文述立刻產生共鳴:“王妃所慮極是,殿下近來所爲屬實過分。”
“太子爲雲妃所惑,下官看在眼中憂在心上。”楊約也不覺突然,“對此亦曾直言面諫,怎奈太子均置若罔聞,過後依然我行我素,如之奈何?”
宇文述深有同感:“卑職也多次曉以利害,太子均不以爲然,說偎香依玉無傷大雅。”
“二位先生,太子如此固執,方更當勸其懸崖勒馬纔是。”
“只是,這計將安出?”宇文述苦思。
蕭妃進一步點明利害:“有道是樹倒猢猻散,脣亡齒即寒。太子一旦失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位想來會有辦法的。”
楊約已在認真思考:“下官當同宇文兄共謀,定拉太子回頭。”
宇文述眼睛一亮:“有了,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先生的意思是,要了雲妃那小賤人的狗命。”蕭妃已經領會。
“對,人死念絕,”宇文述說,“至於手段,暗中投毒,人不知鬼不覺。”
“不妥。”楊約反對,“投毒一旦敗露,太子豈能饒過我等,此計失當。”
“請楊先生一陳高見。”蕭妃急切。
“愚見以爲,不如以毒攻毒。”
“請道其詳。”
宇文述已猜出幾分:“兄臺莫非欲取之先與之?”
“正是,”楊約細告,“再選一絕色女子,投太子所好,奪雲妃之寵,二虎相爭,兩敗俱傷,王妃坐收漁人之利,方爲上策。”
“倒也不失爲妙計,只是這絕色美女從何而來呢?”宇文述問。
蕭妃不失時機:“楊先生,這選美之事也請勞心吧。”
“好,卑職定不負王妃重託。”楊約慨然應允。
越國公府壯闊恢宏,與衆不同之處它有兩處花園。東園爲南國情調,假山秀逸,亭閣玲瓏,疏竹漫掩曲徑,小橋斜枕清流。北園則是北疆風情,石山峭挺,寶塔高聳,層樓直上重霄,廣林枝吻雲表。楊玄感胸懷豁達,最喜在北園徜徉。今日風和日麗,他在林中舞了一陣拳腳之後,又一口氣登上石山。近看,整個越國公府盡收眼底。遠眺,長安城皆在視野中。但見街巷如織,行人似鯽,望不盡無限風光。一低頭,張見楊約急匆匆跨入大門,過二門,直奔自己住處。楊玄感不禁在山頂上喊道:“叔父,可是要找侄兒?”
楊約循聲舉目:“唉呀,玄感,快下來,與你有急事商議。”
楊約奔入北園,楊玄感也下了石山。
二人在石凳上坐定,楊玄感問:“叔父,何事如此急切?”
“還不是爲太子。”楊約遂把以毒攻毒之計詳告。
“叔父之意是,要侄兒效勞尋找絕色美女?”
“正是。”楊約與楊玄感名爲叔侄,其實年齡相差無幾,情同兄弟,“賢侄官爲宋州刺史,一直不到任,整日在京城遊蕩,花街柳巷時去光顧,定知如何方能選到嬌娥。”
楊玄感聽後心中暗喜,但他不露聲色:“叔父吩咐,侄兒敢不效力。只是賣身女子多不潔靜,爲太子選美,當挑青樓中將及成年,色藝雙絕,又未破瓜者爲宜。”
“着!”楊約欣喜,“正合吾意,就請賢侄從速辦來。”
“好吧,請叔父靜候佳音。”楊玄感說走就走。
月上柳梢,華燈初放,一乘小轎抬入楊府,直到楊約房門前。楊玄感先行步入,打起門簾:“叔父請看。”
一位豆蔻年華的妙齡美人,懷抱琵琶,嫋嫋婷婷來到楊約面前。略爲屈身施一萬福,眼波向上一撩,又趕緊低垂粉面。楊約見她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半是含羞半是風流,猶如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蕾,讓人頓生無限愛憐。情不自禁握住她的小手:“請問姑娘芳名,韶齡幾許?”
“賤妾夢秋,年方二七。”嬌聲珠圓玉潤。
“妙!二七佳人,蓓蕾初綻,情竇方開,最是清純。不知可通音律否?”
夢秋斜坐繡杌之上,輕撫絲絃,彈響琵琶,展放歌喉:
明月中秋,菊香滿樓。
對良宵把酒,欲將心事說從頭。
一自良人別後,難禁珠淚雙流,孤帳懸金鉤。
魂魄兒隨君走,只念那紅羅帳暖,衾翻枕浪效綢繆,不羨拜相封候。
“妙極!妙極!”楊約讚不絕口。
楊玄感現出狡詭的笑:“叔父滿意就好,管保也令太子滿意。”
“爲叔明日便進獻與太子。”
“叔父,此女身世非同一般,待日後侄兒講明,定叫叔父大喫一驚。”
楊約覺得內中有文章:“賢侄,何不現在就明告。”
“時機不到,天機不可泄。”楊玄感不肯明講,“夢秋聰慧過人,絕非小家碧玉,出身高貴,正所謂龍生龍鳳生鳳,所以方有無雙色藝。”
楊約心裏裝着疑團,度過了一個睡不安穩的春夜。
春季,萬物勃發,人的情念也隨之騷動。楊廣貴爲太子,地位鞏固,諸事如意,心思未免多用在女人身上。扎進雲妃房中一天多仍不見出來,不光宇文述與蕭妃不滿,就連下人都議論紛紛,感到太子失於檢點。但是,又都知曉他的脾氣,沒人敢去捋虎鬚。
劉安突然來到太子府,宇文述深知這位總管太監的重要性,恭恭敬敬迎進客堂,忙不迭呼喚敬茶。
“不必了,咱家有急事要見太子,顧不得喝茶了。”
“啊。”宇文述頓了一下,“敢問公公,是何等急事?”
“咱家抽身匆匆跑來,自然是爲要事。快去稟報太子吧。”
宇文述斟酌着說:“公公可否讓下官轉告?”
“此事非同小可,非當面說與太子不行。”劉安不耐煩了,“宇文先生今日爲何婆婆媽媽的?快去通報吧。”
宇文述不敢有誤,硬着頭皮闖到雲妃住處。院子是進去了,不過要進屋門卻辦不到了。楊廣的貼身侍衛死活不讓:“宇文大人,實實對不住,殿下明令,任何人不許打擾。”
“大膽!誤了軍國大事,你擔待得起嗎?”宇文述怒斥,“讓開。”
“不成,”侍衛橫戟攔門,“放你入內小人便沒命了,請大人諒情。”
宇文述無奈來到窗下,屋內傳出雲昭訓淫蕩的笑聲。這笑聲令人肉麻,但楊廣顯然很欣賞,也不住發出笑聲。宇文述放開喉嚨:“殿下!”
室內沒有應答,似乎不曾聽到。
“殿下,下官有緊急大事求見。”宇文述再說一遍。
“宇文先生。”楊廣答話了,“你好不知趣,不該來打擾,無論何事,明日再議。”
“殿下,是總管太監劉公公到府,聲稱有機密重大緊急事情相告。”宇文述有意把情況說得極爲嚴重。
誰料,楊廣色迷心竅,竟不以爲然:“本宮知道了,先生代我好生服侍劉公公,並饋以厚禮。至於事情嗎,明日你再轉告本宮不遲。”
宇文述無限傷感,只得應聲:“遵命。”又返回客堂。
劉安起身:“殿下在後面?”
宇文述面帶愧疚:“劉公公,殿下暫時難以脫身,叮囑請公公把話留與下官轉達。”
劉安登時變臉:“殿下未免太拿大了,咱家擔着天大風險專程報信,他竟拒而不見,等到人頭落地,就怪不得咱家了。告辭!”拂袖就走。
宇文述一聽他的口氣,更知事關重大,急忙挽留:“公公留步,殿下此刻確實難以脫身,萬望諒情。”
“咱家不信還有比見我更重要的,叫他後悔去吧。”劉安甩開宇文述,,出門上轎回宮了。
宇文述站在府門發怔,楊約下馬走至近前:“宇文大人,送走的可是劉公公?他親自登門,定有要事。”
宇文述輕輕嘆息,遂把楊廣不見經過告之:“看來,非誤大事不可。”
楊約深有同感:“殿下爲雲妃迷惑太深矣。”
“楊大人以毒攻毒之計可有進展?此事不能再拖了。”
“宇文大人放心,今晚管保你有好戲看。”楊約信心十足。
夜色初臨,星光璀燦,景色分外迷人。王侯府第富貴人家,金燈流彩,笙韻悠揚,正是銷魂時刻。楊廣、雲妃,柳笛三人在碩大的木盆中同浴,嬉戲打鬧,好不快活。
宇文述伴楊約踏着月色,向雲昭訓居處行來。宇文述頗爲自信地說:“楊兄,我料你難叫殿下離開溫柔鄉。”
楊約胸有成竹:“愚弟自信會馬到成功。”
“但願如此。”宇文述有幾分期待。
楊約進了院門,便被侍衛凶神惡煞般攔住:“楊大人,請止步,殿下明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楊約用手向院門一指:“你看,那是什麼人?”
侍衛看不清暗影中的宇文述,拔劍飛奔過去:“何人鬼鬼祟祟在此?”
楊約趁機從容進了屋門,侍衛回頭要攔已是不及,急得在門外跳腳:“楊大人,你可要了我的命嘍!”
楊約在堂屋重重咳嗽一聲:“殿下,卑職有緊急大事稟報。”
“是楊約。”楊廣話中含怒,“你竟敢擅自闖入,不想活了!”
“殿下,請恕卑職唐突,實在是干係重大,不得不報。”
“莫非天塌下來不成?”
“殿下,聖旨到。”
“啊!”楊廣愣怔一下,“快去安撫欽差,備好香茶,本宮隨後就到。”
楊約得意地一笑,悠然步出。
宇文述見楊約走出院門,迎上去問:“怎樣?殿下定是大發雷霆。”
“非也。”楊約透着得意,“殿下更衣即出。”
“你,該不是謊話?”
“豈有戲言。”
“我就不明白,你如何三言兩語便能勸得殿下回頭。”
“實不相瞞,愚弟是僞稱聖旨到。”
“楊賢弟,你不該拿性命開玩笑。”宇文述有些喫驚,“這法兒固然靈,可是殿下豈能饒你。”
楊約並不慌張:“爲主盡忠,有時必定要擔風險。”
說話時,楊廣已步出院門。見他二人便問:“傳旨欽差何在?”
楊約不慌不忙:“殿下,請隨我來。”
楊廣心中琢磨不透父皇降旨爲何,不知不覺隨楊約來到一處小院。進得院門,他猛地認出:“楊先生,此乃你的住處,到此做甚?”
“殿下有所不知,卑職已於昨日遷出。”楊約不慌不忙推開房門,“殿下只管入內。”
楊廣有些狐疑,他前腳進屋,楊約隨手關上房門,和宇文述都留在了外面。楊廣愈加生疑,正想退出,要向楊約問個究竟,質問楊約在搞什麼名堂,不想,耳畔傳來女子嬌滴滴的聲音:“殿下。”叫聲柔媚圓潤,聽來令人心頭酥癢。楊廣情不自禁走向裏屋,一手掀起繡簾,眼前的情景使他如墜夢境。
這是一間臥室,是女人的閨房。以水紅色爲基調的陳設,富麗典雅,龍腦香散發出醉人的芬芳氣息。鮫綃帳內,象牙牀上,坐着一位腰肢斜扭的少女。她一絲不掛,周身瑩潔如玉,臀部細膩白嫩,香肩如削,玉頸爲秀髮半掩。由於背部向外,使楊廣愈發急於一睹芳容。他踏進內室動問:“這一女子,你係何人?”
那女子下得牀來,緩緩轉過身,撩開水紅色的鮫紗,恰似出水芙蓉玉立在楊廣面前。那微微隆起的一雙玉ru,那兩點未熟櫻桃的淡淡紅暈,那勝過畫中美人的五官,那脈脈含情的兩汪秋水,那扭捏作態半羞半浪的神情……有說不出的千般嫵媚、萬種風流。她屈身就要跪拜:“賤妾夢秋叩見殿下。”
楊廣一步奔過去,雙手相攙:“免禮。”便在她身上睃個不住。
夢秋故做嬌羞,把臉移開些:“待奴家爲殿下侍坐。”
“不必客氣。”楊廣問,“這一切可均是楊約所爲?”
“殿下,奴家有一請求。”
“但說無妨。”
“請殿下先恕楊大人僞稱聖旨之罪。”
楊廣略頓一下:“好,小姐之言,本宮無不應允。”
“謝殿下天恩。”夢秋又要跪拜。
“萬萬不可多禮。”楊廣就勢抱住她,覺其肌膚滑膩,愈加心旌搖曳。
夢秋一雙玉臂勾住楊廣脖子:“殿下,你不會降罪於楊先生吧?”
“哪裏話來,”楊廣喜不自勝,“他爲我送來這千嬌百媚的美人,本宮倒是應予封賞呢。”
“殿下,你真好。”夢秋在楊廣懷中像一條光滑的泥鰍。
楊廣度過了一個難忘的銷魂之夜。
早飯後,楊廣坐於夢秋對面,笑眯眯地端詳着。夢秋似乎有點難爲情:“殿下,您的眼睛都發直了。”
“愛妃,你好像會變,變着樣地好看,本宮卻是看不夠。”昨夜顛鸞倒鳳之時,楊廣已許願封夢秋爲側妃。
夢秋抿嘴一笑:“殿下,你真的喜歡我?”
“本宮是一時一刻也離不開了。”
“若是如此,奴家告辭了。”
“你,這卻爲何?”楊廣現出不悅。
夢秋撲到楊廣懷中撒起嬌來,“殿下若要賤妾廝守常伴,須應我三件事。”
“便三百件也應。”這是楊廣此刻的真實心情。
夢秋開始按楊約的要求提出條件:“這一,不得有誤軍國大事,按時上朝,逐日習武,不忘讀書。”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倒有心計。”楊廣聽着順耳,也感覺到近來荒廢朝政,應予檢點了,便愉快應承下來,“本宮依你。”
“這二,母後孃娘待你不薄,沒有娘娘力保,哪來你太子之位。眼下她身染重病,殿下當常去問安,以博母後歡心,以保太子寶座。”
楊廣不覺點頭,近日他也在想,母後患病,也當曲意逢迎,不使她對己再生反感。夢秋所提,可稱正中下懷,又是滿口答應:“好,也依你。”
“這三,懇請殿下在寵愛妾妃恩施雨露時,莫要冷落了蕭妃姐姐。哪怕數日去光顧一夜,使其不致淒涼,不致對妾妃生怒,妾妃心內方得安寧。”
楊廣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該不是有意試探本宮吧?”
“妾妃之言,句句出自肺腑。”
“本宮問你,哪個妃子不想專寵,你爲何反勸本宮依戀蕭妃?”
“將心比心,渴盼恩寵乃女人常情也。倘奴家這裏歌舞承歡,她那邊孤燈冷帳,我又於心何忍。況且,只有妻妾相敬如賓,家庭方能和美。我若恃嬌逞寵,豈不令殿下左右爲難,也就辜負了殿下的鐘愛。”
“好!”楊廣是發自內心的稱讚,“你年紀雖小,頗識大體,善良賢惠,委實難得。相比之下,雲妃費盡心機意欲專寵,又欲謀奪正妃之位,看來她不及你之萬一。本宮今生有幸,得遇愛妃,亦當感謝楊先生慧眼識珠,本宮定加封賞。”
“妾妃代楊先生謝恩。”夢秋飄然又拜。
楊廣又將她擁在懷中,在她面頰上狂吻不止。
匆匆用過早飯,楊約、宇文述便守候在夢秋院門外。沒多久,楊廣那高大的身軀便出現了。看得出,他滿面春風精神抖擻喜上眉梢。
宇文述止不住小聲稱讚楊約:“賢弟,還是你有本事,殿下果然不再迷戀沉溺了。”
楊約顧不上應答,急趨幾步對楊廣一躬:“殿下早安。”
“楊先生,爲何一大早來到此處?”
“特爲向殿下請罪。”
“先生何罪之有,”楊廣興致極佳,“你送來一位人間少有的美女,又巧言指引迷津,本宮倒要多謝先生美意。”
“卑職不敢。”楊約完全放心了。
宇文述心中有事:“殿下,請恕卑職減您興致,昨日劉安到府,聲稱有要事相告。卑職一直放心不下,願殿下能去劉安處問個明白。”
“宇文先生不需多慮。”楊廣邊走邊說,“本宮正欲去拜望母後,正可一見劉安,向他陪陪禮,他也就順氣了。”
“那是,殿下若能如此最好不過。”宇文述也放心了。
楊廣精心挑選了一些貴重禮品,帶着親隨王義,進皇城來到永安宮。說來甚巧,劉安恰好步出宮門。見了楊廣,他竟故做視而不見,繞過楊廣徑自前行。楊廣見狀,放下架子,主動上前打招呼:“劉公公,如此匆忙想必有急事要辦。”
劉安帶搭不理仍不停步:“啊,您哪,咱家是去萬歲那裏。”
楊廣真想一拳把劉安捶扁,但是收斂了笑容:“劉公公,請留步。”
劉安有些不耐煩地站下:“請問,有何吩咐?”
“劉公公昨日到府,本宮委實脫身不開,多有得罪,還請不計慢待之過。”
“好說。”劉安表面冷漠,心內已把怨氣消釋。當朝太子,對一個太監如此低聲下氣,也算是可以了。
楊廣見對方拿大,顯出不滿:“今日劉公公對本宮有多大仇恨,怎麼連一聲殿下都不肯叫嗎?”
劉安決定據實以告:“殿下,只怕你做不成了。”
“什麼!”楊廣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公公,莫非有何變故,快請賜告。”
“晚了,”劉安有意賣關子,“昨日我好心趕去報信,不料竟遭冷遇,後悔藥是無處可尋的。”
“公公,請快把詳情告知。”楊廣一揖到地。
“咳,看在以往交情份上,還得讓你弄個明白。”劉安遂把獨孤後要廢他的經過學說一遍。
楊廣聽罷猶如五雷轟頂:“怎麼,父皇竟同意改立漢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