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宛一驚,便小心翼翼擱下手中的碗,朝着發出聲響的角落悄然探出幾步,厲聲喝道:“誰?!誰在哪兒!”
“嚏.....”一個響亮的噴嚏之後,原本亦是喫驚的嶼箏緩緩綻開了笑意:“是小狼在那裏吧......”
聞聽此言,芷宛緊繃的身子也放鬆了些許。主子所說的小狼,必然是在上京闖入宮中的那隻,似是被雲胡的人視作神靈的化身。說來也奇怪,自從選定了主子後,這隻雪狼就幾乎寸步不離的守在主子身邊。
起先芷宛還有些懼怕,可時日一久,見雪狼待自己亦算是溫順,便也就習慣了。自抵達雲胡,這雪狼便宿在帳中。在棃麻草原的這幾日更是尤甚,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帳裏。
芷宛無可奈何地看着涼下去的半碗牛乳:“主子你倒是瞧瞧它,竟也知道自己做了錯事麼?躲在角落裏不肯出來。”說到這兒,芷宛也忍不住“撲哧”一笑:“既是都被它偷喝了,也是沒法子。奴婢這就去熱些新的牛乳來......”
“哎呦!”芷宛的話還沒說完,別聽得角落裏傳來一聲痛叫,隨即一個白影倏忽飛出,但見那雪狼的身子騰空而起,打了個轉後,穩穩落在芷宛腳邊。看向嶼箏的眼神帶着幾分無辜,然而雪白的牛乳卻還沾在它黑而溼潤的鼻頭上。
“好你個小狼崽,我好心分了牛乳給你喝,你倒是咬起我來了!”只見角落裏晃悠悠站起一個瘦弱的身影,一邊捂着胳膊一邊大聲叫罵:“有本事你倒是別喝啊!恩將仇報!”
一側的芷宛早就上前護住了嶼箏,而今二人看清那瘦弱的身影,不免異口同聲地喚道:“靈圖!”
但見靈圖抬起頭來,看着二人,不耐煩地輕嘖一聲,神色中卻無半點恭敬可言:”宸妃受驚了,靈圖並無他意,只是路過你的大帳,口渴的緊,恰巧有熱好的牛乳,所以偷喝了一些。想必宸妃也不是那麼小氣,非要降罪於靈圖吧?”
“你......!”芷宛見他這般不恭敬的模樣,正要開口責罵,卻被嶼箏抬手攔下。
靈圖見狀,也不顧面前站着呲牙咧嘴的雪狼,捂着胳膊便欲大搖大擺地離開大帳。
“慢着......”嶼箏淡淡的話語在帳中響起。靈圖轉過身來,臉上一副“你果然這般小氣”的神色。
“不勞宸妃大駕,大汗歸來,靈圖自會前去領罪。”靈圖性子倔強,即便心中暗自擔憂着,口中的話卻仍是不屈。
嶼箏看着他分明是稚氣未脫的臉,卻偏偏要裝出一副成熟且有擔當的模樣,不免暗自覺得好笑。她緩緩搖搖頭,朝着芷宛吩咐道:“去拿藥膏來......”說着,便走上前去,伸手握着靈圖的胳膊道:“你在雲胡生活這麼久,難道不曉得狼牙有毒?若是放任這傷口,怕是要賠上你的小命吧!”
那溫柔關切的話語落在耳中,握住肩臂的手掌透過厚實的衣料仍然傳來暖熱,靈圖只覺得面頰一片灼熱,腦袋昏沉沉的,仍由嶼箏拉着他在榻上落座。
直到嶼箏捲起他的衣袖,將冰涼的藥膏塗抹在傷口上的時候,他才似恍然回過神一般掙扎起來。
嶼箏用了些力,握住靈圖的手臂,另一隻手則迅速將藥膏塗抹在他的傷口上:“怎麼?是怕被我這個不祥之身所沾染麼?”
靈圖一驚,察覺到嶼箏塗抹藥膏的手指溫熱而輕柔,只得紅着一張小臉,將頭別到一側:“那有什麼好怕?”
嶼箏淡淡一笑,用紗絹覆了傷口,又將衣袖整好,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道:“天師不就是這麼說的?我是會給雲胡帶來滅頂之災的人......”
靈圖脣角微微一動,轉過頭來,卻見一隻素白的手持了藥膏遞到眼前:“這個你拿着吧,記得按時換藥......”
望着女子如月華般溫柔清淺的容顏,靈圖緩緩伸手接過藥膏,忽然開口:“你敢不敢去看看妙華鏡?”
“妙華鏡?”嶼箏絲毫不在意靈圖的莽撞與不敬,倒是對他所說的妙華鏡感到好奇。
靈圖低頭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聲音亦是低了幾分:“爺爺屋中有一面玉璧所制的妙華鏡,聽聞那是可以看到前生後世的神物。爺爺說過無論什麼樣的妖魔在妙華鏡前都會顯出原形......”說到這兒,靈圖看向嶼箏道:“你敢去瞧瞧麼?”
“小東西!你鬧夠了沒有!”芷宛厲喝一聲:“主子憐你年紀尚小,纔不做計較。你倒好,偷喝了牛乳暫且不論,可你這般對主子不敬,我卻是瞧不下的!”
聽到芷宛的斥罵,靈圖無所畏懼地翻了個白眼,也不多言,便起身朝着帳簾行去。就在他撩起帳簾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句低語:“我倒也想瞧瞧這妙華鏡......”
“當真?”靈圖驀然轉身,臉上是難掩的喜色。
嶼箏看着他,緩緩點頭:“自然當真......只是現下在棃麻草原,我身子又不便,怕是要待上一些時日了......”
“不礙事!”靈圖撇開手中的帳簾折返回來:“宸妃有所不知,此處與爺爺所居之處相距不遠,若要前往,我來引路即可......”
“不行!”芷宛忙看向嶼箏道:“主子難道忘了之前的事?誰知他安了什麼心?主子千金之體,萬不可前往!”
嶼箏見芷宛上前來緊緊牽了自己的衣袖,仿似怕一鬆手,自己就會消失不見一般。她抬手柔柔拍了拍芷宛的手背:“不打緊,你隨我前去便是......”
芷宛略一猶疑,便道:“怎麼也該等阿夏姐姐來了,交付一聲纔是......”
然而這邊靈圖已掀起帳簾急聲催促,嶼箏抬腳就跟了上去並吩咐道:“芷宛去備車......”芷宛也只得嘆了一口氣,忙去打點。
誠如靈圖所言,弈成律所居之處的確就在棃麻草原。所乘的馬車行了不到半個時辰,在嶼箏感到疲累之前,二人便透窗遠遠瞧見一處冰川矮山。而山坡下那處荒草雪跡上赫然是一處孤零零的帳居。
弈成律正着了黑色鬥篷在帳前側身而立,微微仰頭望着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麼。
尚且還有些路途,靈圖已迫不及待地從馬車上跳下,“爺爺、爺爺”的叫着,便朝着弈成律跑去。隨即弈成律回過頭來,定定看着馬車行至身前。
見嶼箏在芷宛的攙扶下,緩緩行下馬車,弈成律微微點頭示意,嶼箏自是撫了一禮:“見過天師......”
她自是知曉弈成律在雲胡的地位,便是大汗和王爺,對他也要敬讓幾分。自己這番禮數,也在情理之中。
顯然弈成律的神色明顯緩和了不少,只是看定她道:“宸妃身子不便,怎麼有閒暇倒老夫寒舍一遊?”
“天師過謙了......”嶼箏微微欠身,隨即看了看靈圖道:“我帳中的雪狼不小心傷到了靈圖,雖已用過了藥,卻總是放心不下,想着還是前來跟天師言明。靈圖粗心,怕他自個兒誤了換藥的時辰。藥,我已給了靈圖,還勞煩天師照料......”
聽聞此言,弈成律忙看向靈圖,急聲詢問,臉上亦帶着幾分緊張神色:“傷在哪兒了?讓我瞧瞧!”
說着便拽過靈圖試圖藏在身後的胳膊,捲起袖籠,細細察看。卻見傷口處已經被嶼箏十分仔細的用藥包紮,弈成律舒出一口氣,隨即看向嶼箏道:“外面風寒,帳中請......”
嶼箏點點頭,卻轉而示意芷宛:“芷宛,你先去馬車上候着,我隨後就來......”
“可是......”芷宛似是很不安心,她知道如今主子這舉步維艱的處境,皆因當日這個所謂的天師一句主子會給雲胡帶來滅頂之災。如今她又怎能安然瞧着主子獨自前去。
“安心......”嶼箏低低一語,頗有深意地看了芷宛一眼。芷宛心領神會,只朝着弈成律撫了一禮,便與驅趕馬車的小兵一併退回到了馬車上。
卻說嶼箏隨弈成律入的帳來,帳中雖是爐火融融,然而帳頂卻張開着,一片湛藍的天空出現在眼前,卻也有寒風不時捲入。
嶼箏在弈成律的示意下落座,帶着幾分笑意看向面前的老者:“聽靈圖說,天師所居之處,有一妙華仙鏡,能見前生後世,妖魔鬼怪在妙華鏡前更是無所遁形。嶼箏心生好奇,不免前來一看。想知道天師口中會給雲胡帶來滅頂之災的我,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妖孽......”
弈成律淡淡一笑,將一杯滾燙的奶茶置於嶼箏面前:“宸妃來的不巧,這妙華鏡也不是說看就能看的。至新月之時,方能發揮其妙用......如此看來,宸妃此番倒是空跑了......”
“也不盡然.....”嶼箏端起杯盞暖着自己微涼的手:“天師既在這個時候尋我,想必有重要的事,若不然,也不會叫靈圖用什麼妙華鏡誑了我前來......”
聽到嶼箏這般說,弈成律顯然愣了一愣,繼而更深的笑意浮現在他紋壑縱橫的脣角:“早知宸妃聰慧,卻不知宸妃心細如髮到此種境地,倒是叫老夫刮目相看啊!”
“天師就不必再客套了......”嶼箏斂起笑意,面上浮上一層冷寒。雙手下意識地攏在腹部,銳利的目光似一隻機警的獸:“若天師要對我腹中孩兒不利,我定會拼死相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