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杏花天(100) 長路漫漫
說完正事,衛夫人突然感嘆道:“桃葉啊,今天看你穿着那麼漂亮的衣服,被那麼多人關注愛慕,我就想起了我的當年。 ”
我哪有被很多人愛慕啊?那套她親自選定的衣服穿在身上我也覺得怪彆扭的,所以客人一走,就立刻換了下來。
看了一眼外面晦暗的天色,凍雲壓城,雪意濃重。 衛夫人這一回憶往事,還不知道回憶到什麼時候呢,聽說,喝多了酒的人話最多,但願她不要讓我冒雪回家纔好。
我順着她的話敷衍着:“夫人當年,肯定傾城傾國,顛倒衆生,桃葉哪裏敢跟夫人比。 ”
她也不謙虛地說:“我當年,的確顛倒了很多男人呢,想娶我的,從我家門口能一直排到城門口去,只可惜,一眨眼間,我就老了,再也沒有男人肯娶我了。 ”
這話聽起來好熟悉,仔細想想,好像她以前也說過的。
“夫人,您現在想嫁,也還是可以的。 ”
“老太婆咯,沒人要了,現在是你們年輕一輩的天下了。 ”
酒後的她,不再掩飾自己美人遲暮的感傷和失落,用羨慕的眼神看着我,再次重複剛纔的話:“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想娶我的男人,真的可以從我家門口一直排到城門口去。 ”
還有完沒完了?
“那是當然,當然。 夫人那麼美,家世那麼好。 ”我無奈地按住自己的頭。
她眼裏盡是回憶往事地神採:“桃葉,我告訴你,你別以爲男人很有主見,他們同樣人雲亦雲的,一個女人,喜歡她的男人越多。 對她感興趣的男人也就越多,她的身價也就越高。 我落選太子妃後。 差不多全城的適齡男人都往我家湧,因爲他們覺得,能當選太子妃,能被皇家看上,那肯定是很美了,其他方面也都經過了最嚴格的考察地。 因爲,”她朝我****地一笑:“太子妃候選人是要接受宮裏嬤嬤的全面檢查地。 檢查的時候。 要脫得精光光哦……”
“啊,那不是很難爲情?”
“是啊,最要命的還不是看,而是還要被那些****老女人摸來摸去,摸你的皮膚是不是溜光水滑,手感好不好,。 ”
說到這個份上,我只能無奈地陪着她傻笑。 不敢再說什麼,怕引出她更多限制級的話來。
她滔滔不絕地跟我描繪起了宮裏嬤嬤檢查的每個細節,說得眉飛色舞,口沫橫飛。
老天,誰來救救我?她剛剛拐我去她的當鋪當花瓶時明明那麼清醒,精明得不行。 怎麼正事一說完,酒勁就上來了?
這時,大救星喜兒出現在客廳門口,朝我做了個手勢。 衛夫人腦袋糊塗了,眼睛卻尖,一下子就看見了,不高興地說:“你有話就進來回,在門外指手畫腳幹什麼?沒規矩!”
喜兒只得進來給她行禮,站在她面前囁嚅道:“是七少爺在大門外讓我帶句話給桃葉姑娘,我見夫人在跟桃葉說話。 不敢進來打擾。 ”
“什麼話?”
“呃。 也沒什麼。 七少爺先問我桃葉走了沒有,我說還沒有。 他就說。 那你告訴她,我在外面等着她地。 ”
衛夫人斜了我一眼,笑道:“我就說嘛,年輕就是好啊,多的是人趨奉。 看來,是我不識時務了,拉着你說個沒完,讓你的情郎在外面等急了,我的罪過啊。 ”
“夫人,這個……您說得我無地自容了。 ”我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她深深嘆息道:“我年輕的時候,門外也總有男人等我的。 ”
喜兒還算機靈,笑眯眯地說:“夫人那時候肯定是了,夫人家門外的巷子裏,怕不被來看夫人的車子擠滿了。 ”
這明顯拍馬屁地話大大取悅了衛夫人,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喜兒說:“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你爹孃告訴你的?你家也是從洛陽遷來的吧。 ”
我明明記得喜兒是青州人士,什麼時候又變成洛陽的了?
喜兒一愣,過了一會還是附和道:“是啊是啊,是我爹孃說的,他們說只要是洛陽地舊人,都記得夫人家當年的盛況。 ”
喜兒一邊敷衍着衛夫人,一邊朝我眨了眨眼。 我會意地起身道別:“夫人您今天喝了那麼酒,還是早點休息吧,桃葉這就告辭了。 ”
“好的,你去吧。 喜兒,我跟你說,那時候,我家巷子裏總是停滿了各各式各樣的豪華大馬車,王孫公子、五陵少年,哪個不往我家跑啊……”
我走出門,望着沉沉的天幕,感概地想:人還是不能違背自然的節序,到了一定的年齡,該嫁娶的時候就要嫁娶。 不然,像衛夫人這樣,表面風光無限,轉身之後,卻是無人能解的寂寞。 雖說有個傳說中的兒子在,但既然是私生子,就不能公開相認。 衛夫人地這些家業,百年之後雖然有繼承人,可她活着地時候,不是始終只有她一個人支撐嗎?這樣有沒有那個兒子,又有什麼區別呢?
“你在想什麼,神情這麼抑鬱?”
我抬起頭,原來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出了衛府大門,這會兒,王獻之正笑容可掬地站在我面前。
我回話道:“沒什麼,只不過夫人今天喝多了一點酒,說了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我有點替她惋惜罷了。 如此佳人,卻寂寞一生。 ”
“是地,師傅她……唉,怪只怪造化弄人。 ” 他也感嘆了起來。
我笑着說:“你父親當年會跟她學書法,與她交遊,多半,也是看在她是個絕代佳人的份上吧?不然,本朝在書法造詣上比衛夫人高的可大有人在。 ”
“也許吧,那是他們先一輩的事,我無權胡亂猜測。 不過……”他正色道:“他們絕對是以文會友,因書法而結緣,絕無任何****私情的。 ”
我急忙表示:“那是當然,我也沒那麼想的。 喜歡跟美人交遊的又不只你父親,很多文士都有這嗜好。 而且,衛夫人比你父親大了將近十歲,你父親因此當她是半個師傅,他們是亦師亦友的關係。 ”王右軍大人那麼磊落的人,在這方面肯定是非常注意的。
走了一段,王獻之回過頭告訴我:“你別看師傅有時候有點搞怪,像老頑童一樣,其實她在本城的交際圈中很有威信,很有影響力的,就連我母親她們,都對師傅恭敬有加。 ”
我點頭道:“嗯,夫人是個能人,女中豪傑。 聽說,連皇後的一些主意都是她出的,她是皇後的閨蜜智囊團之一。 ”
這些內幕,他肯定比我更清楚了,故而鄭重地告誡我:“師傅絕對不可小覷,你做什麼事,千萬不要針對她,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
我悄悄打量着他,他這樣說,似乎話中有話了。 莫非,衛夫人幫六殿下籠絡我的事,他其實心裏有數?我試探着問:“連你也救不了我?她不是你父親的多年好友,你的師傅嗎?”
他冷笑着說:“利字當頭,沒有好友,也沒有師徒。 你別忘了,她是商人。 我不是說我沒那個能力,而是怕事出突然,迴護不及。 ”
我不吭聲了。 一時之間,真不知道說什麼好。 原來他們上流社會的關係這麼複雜,明明看起來又是老友又是師徒,大家親熱得不得了,可實際上,互相之間充滿了戒備。 衛夫人背地裏幫着六殿下拆他的臺,他也並非傻傻地毫無所覺。
見我面色凝重,他突然話話鋒一轉,笑看着我說:“你知道嗎,我父親非常喜歡你呢,今天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說你,回到家裏後,還問了我好多關於你的事。 我看他那架勢,恨不得收你當義女了。 ”
“那是大人憐惜我無父無母,所以格外關照些吧。 ”
“不是,苦命人多了去了,你以爲我父親是慈善家啊,他是真喜歡你的字,真喜歡你這個人。 ”說到這一點,他又是喜悅又是得意。
“那,替我多多拜謝令尊大人。 ”
“不用我替,你以爲多的是機會拜他的。 ”
“什麼呀你……“
“哈哈,別不好意思,醜媳婦終究要見公婆的,何況你這麼美。 “
“你還說!“
“我不說了,我以後直接領你見他們就是了。 現在,公公這關是過了,印象大好,簡直太好了。 就剩婆婆那關了。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笑得合不攏嘴。
“你小聲點啦,要是讓別人聽見了,我以後就別上街了。 ”我趕緊提醒這個過度興奮的傢伙。
說到“婆婆”,我的好心情立即就沒了,這一關,可是難過啊,只怕,根本就沒法過。 她要維護自家侄女兒,要和自己的孃家親上做親。 有這一層心結在,我怎麼表現都沒用的。
我抬頭看向歡歡喜喜的他,他也正低頭看着我,黑沉沉的天宇下,唯有他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那是天地間最明亮的色彩。
等在我們面前的漫漫長路,也似乎變成了值得期待的探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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