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杏花天(99) 當鋪兼職夥計
中午喫過飯後,選手們陸續告辭,王家父子也相攜而去。 我則留下來幫忙打掃戰場。
一百多個選手活動了一上午的地方,工程量是巨大的,衛府的所有下人都出動了。 大家忙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纔算是把衛府重新收拾得窗明几淨了。
我正想向站在臺階上的衛夫人告辭,她卻看了看天色說:“今天還早,你隨我到後面的小客廳裏坐一會吧,我還有些話要跟你說。 ”
我只得跟她去了小客廳,一路走過去,一路聞着她身上的酒氣。
衛夫人飲酒是海量,一般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今天共桌喫飯的時候 ,就見她不停地跟在座的客人們推杯換盞,都不知道喝了多少。 到最後,幾個男客都有點大舌頭了,就她和王羲之還眼神清亮,一邊互敬一邊慢條斯理地聊天。 難怪他們能成爲多年好友的,光這點就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了。
但這會兒走在她身邊,我還是發現她其實有點醉意了。 不僅雙頰泛着桃花色,眼神迷離,連腳步都輕飄飄的。 一路上,我不得不伸手攙扶了她好幾次,免得她跌進路邊的雪堆裏。
走進客廳,她搖搖晃晃地走到主位上,示意我在她下首的位子上坐下,然後吩咐女僕倒茶,我忙站起來說:“我來吧。 ”
她伸手製止道:“不用了,你以後都不用做這些事了。 不如。 我現在就正式收你爲徒吧,你以後在書塾裏就跟他們幾個一樣,只管讀書習字,那些灑掃的雜事,我交給另外地人去做就是了。 ”
我喫了一驚。 她說這話,到底是酒後的一時衝動,還是醞釀已久的決定?不過不管是哪種。 我都不能接受。
我欠身執禮,斟詞酌句道:“夫人這樣愛惜桃葉。 原不應推辭的。 只是如此一來,桃葉的身份就是夫人的弟子了。 既然是正式的書塾弟子,就應該像他們幾個一樣交學費。 可是夫人也知道,這學費,桃葉是無論如何交不起地。 不交學費,就等於是壞了夫人的規矩。 夫人以後再收弟子時,要是有人跟我攀比起來。 夫人怎麼辦呢?”
衛夫人聽了,孩子一樣歪着腦袋想了一會,然後笑道:“嗯,你說地,是這個理。 ”
“所以”,我繼續說:“還不如像現在這樣,我仍然以在書塾打雜的身份留下來,夫人省得再僱人手。 我也有了合理的藉口,可以不交學費,還可以厚着臉皮從夫人這裏領工錢。 ”
“原來你是捨不得那點工錢哦。 ”她趁機取笑我。
我很老實地承認:“其實我更想省掉那天價學費。 ”
開玩笑,她的徒兒,豈是好當的?王獻之他們一年不知道要貢獻給她多少東西。 不是她收不收我爲徒的問題,而是我根本就認不起她這個師傅。
衛夫人沉吟了一會。 然後建議道:“不如這樣吧,書塾的雜工你繼續當着,中午,你也不要去那家文具店站櫃檯賣東西了。 你年紀還小,不懂得這裏面地厲害關係,站櫃檯,跟你在我這裏掃地抹桌子是完全不同的。 你將來許婆家的時候就知道了,有些挑剔的人家,可能會因爲這個而嫌棄你的。 他們認爲姑孃家這樣拋頭露面過,跟那麼多男人調嘴弄舌的。 肯定不是好姑娘了。 ”
我故作驚訝道:“啊。 還有這樣的講究?”
其實她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道。 當初皮皮一定親。 她婆家就不讓她出來做事了,要她坐在家裏待嫁。 我根本就是“明知故犯”。 但我地家境,不得不如此,這是沒得選擇的。
還有一點,這事我一直是瞞着衛夫人的,想不到她瞭如指掌,只是不點破我而已。 我慚愧地說:“不好意思,我沒知會您就另找了一份事做。 ”
衛夫人一擺手:“這倒沒關係,我知道你缺錢用,再說,中午那會兒本來就是你的休息時間。 ”
難爲她這麼通情達理,我當然馬上表示,文具店的工作我就去辭掉。
她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伸手端起茶猛灌了幾口,茶杯頓時底朝天了。 見客廳裏並沒有其他地丫頭,我起來給她重新濃濃地泡上了一杯。 她趁勢拉住我的手說:“你放心,文具店給的那份工錢我不會少你的。 以後,你除了書塾的雜工之外,再幫我處理一下文書案牘,呃,你懂做帳嗎?”
幹嘛?除了雜工,還想請我當管家啊?這個我只怕幹不來了。
我家雖然貧寒,卻也是所謂的書香之家,靠着祖宗留下的幾畝薄田和市區的一間小門面,收租金度日。 父親在世時,除讀書寫字百事不問,母親是家庭婦女,只會賣菜做飯,那點家庭小帳也沒什麼好算的,更不需要我幫忙了。
不過呢,真要說起來,我也並非完全沒接觸過帳目。 胡二哥開店前後,他店裏的開支預算、進貨出貨等等,都是我跟他一起盤算地。 我把這個跟衛夫人提了一下,然後笑着說:“這樣不能算接觸過帳目吧?”
衛夫人卻對自己地提議很堅持,明明我是門外漢,她依然說:“也算吧。 你以後中午那段時間,就到我的當鋪裏去,幫我記記帳,或處理一下來往地文書、字據。 我付給你文具店一樣多的工錢就是了,那店每月給你多少?”
我報給她數目,可是,這樣真的行得通嗎?我擔憂的說:“我真的不懂管帳啊,這可不是好玩的,萬一弄錯了就糟了。 ”我哪兒賠得起虧空啊。
衛夫人彷彿喫了秤砣鐵了心一樣,一意維持原判:“不會的,你這麼聰明精細的人,不會犯那樣的錯誤的。 ”
何以見得我就不會?她的論調,我是越聽越奇怪了。 正想再據理力爭一下,卻聽見她輕描淡寫地說:“有時候客人多了,我忙不過來,你也幫忙接待一下。 ”
還要接待客人?可是她剛剛明明說,拋頭露面對姑孃家的名聲很不好。 在文具店接待顧客不好,在她那裏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她講了半天記帳、處理文書、字據什麼的,但真正的重點,是要我幫她接待客人吧。
我突然想起皮皮幫我向文具店老闆要求漲工錢時說過的話,皮皮說,一旦我真的當選了才女前十名,就算是本城的知名人士了。 新出爐的才女站櫃檯,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奇景,會因此給店裏帶去許多顧客、許多生意的。 衛夫人是不是也正是基於此種考慮?口裏說免得我站櫃檯拋頭露面,其實,也不過想把我弄去她的當鋪當花瓶使?
真是無奸不商啊。
想通了這一點,我心裏一陣厭惡。 我再拔得頭籌,在世人眼裏成了什麼才女,在她那裏依然是個可以隨意支配的傻丫頭。
她拿我當丫頭我沒意見,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我x自己的勞力賺錢一點也不羞愧。 可繞着彎子花言巧語想拐我去她家當鋪裏當花瓶,我就很有意見了。 她就喫準了我那麼聽話麼?
拒絕的話衝到口邊,可是想了想,我又收了回來。
罷了,去就去吧。
我本來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非拋頭露面不能養家。 以前在文具店是拋頭露面,以後在當鋪也是。 文具店那裏,皮皮不久就要走了,她走了,我一個人也很不方便。
再說,既然要進宮去參加決賽,要覲見皇後,也的確應該練練膽量。 如果當鋪那樣魚目混珠的地方我都應付得來,以後走到哪裏都不會怯場了。
於是我輕輕嘆息道:“承蒙夫人看得起,讓我去當鋪幫忙,那桃葉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以後還要請夫人多多指教,如果桃葉不小心弄錯了什麼,還請夫人莫怪。 ”
“你小心就好了,不會錯的。 因爲,賬本不是你一個人在管,還有姚掌櫃把關,最後我也要一一覈對的。 ”
“多謝夫人給桃葉這個機會。 ”
好了,現在我連中午的那點時間,也一併賣給衛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