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脫去了白衣的他,身着了一件大紅喜服,他望着寒玉牀上同樣身着大紅嫁衣的妻子,緩緩地在牀沿坐下。
執起她的纖手,溫暖的掌溫提醒着他,她還在沉睡着。
將她的手掌貼在脣邊,他柔聲道:“你失言了,你說過王佳如休了我,你一定會告訴我你給孩子娶了什麼名字。你失言了,你說過七日之後,你就會回杭州,你要嫁給我,做我的新娘,可是你卻讓我整整等了六年。你失言了,你說我帶着你回杭州,回陶然居,你就會睜開眼。”
“三媒六聘,已經備好了整整六年了,只爲等你睜開眼來驗收,看看是否滿意。”
沉默了許久,他別過臉,望着那空無一物的清水池,那裏,七朵蓮花全都摘下了,也全部餵給她喫下了,可是這七朵號稱能讓人起死回生的七色蓮,並未能讓她睜開眼。
他深深地閉了閉眼,迴轉頭,強扯了一抹笑意,道:“我給過你機會了,現在我反悔了,我要收回三媒六聘,沒有八臺大轎。你不醒來沒關係,那我就用土匪山寨裏最直接的搶親法子,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得嫁給我。”
他端起面前的酒盅,含了一口酒,抱起她,對着她的脣,緊緊地貼了上去,直到口中的酒餵了下去,他又含了一口,再度貼上她的脣,直到將兩個杯盅的酒全部喝完喂完,許久,他才離開了她的脣。
“合巹酒喝完了,你永遠都是我的人了,無論你是生是死,你都逃不開……”他以指腹輕輕摩挲着她的粉頰,沿着她的眉,她的眼瞼,她的鼻骨,再到她的脣,心中湧起一陣悲涼,倏然,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地,啞着嗓子,責難道:“你難道真的就要這樣一直睡下去嗎?你甚至還沒有給悅姨上過一柱香,她的,還有你娘,爹,你婆婆,他們墓周圍的草你這個做女兒的,做人媳婦的不僅香沒有上過一柱,連一根雜草都沒有清鋤過。永安,還有人等着你去敬媳婦茶,和我一樣,整整等了六年。瞧瞧,等你這杯媳婦茶多不容易,甚至準備好的紅包都沒處塞……”
“清風最後斷了的弦你也不去換,你想留着給誰幫你換?每次都是我將琴絃換好了,再抱着它去找你,一臉哀求似的將清風交給你,求你收下它,”他頓了頓,望着不遠處的清風,那根弦,自六年之前斷了之後,他就一直沒有換,甚至女兒美人練的琴都是他另外給尋的一把好琴,因爲他在期待這個沉睡的女人能夠甦醒,能夠親自換上,他收回目光,方道,“好,可以,這次我可以去換,但你要醒過來,親手接過清風……”
懷中的女人依舊沒有睜開眼的意識,他深吸了口氣,又道:“不是我嫌棄你笨手笨腳的,可你那對鴛鴦戲水圖繡了一半就丟在那裏,繡的雞不像雞鴨不像鴨,就連美人都常常拿你的這個繡圖笑話你。所以,你要醒過來,好好的練練你的刺繡,別讓女兒看扁了。你說你要給我繡件披風的,不過事先聲明,那種半雞半鴨的怪鳥我是不會收的。還有,你的純鈞劍,我天天看着它很礙眼,你再不醒來,我不會幫你再收着,我要賣了它,讓你永遠都找不到它……”
終於,他說不下去了,將臉埋進她的手掌之中,忍不住地哽嚥着,絕望的眼淚衝出了眼眶。
心痛的無法呼吸,望着眼前依然沉睡的她,他感到無力,自始自終都是他一個人在訴說。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他都沒有放棄過,可當那七朵蓮花全部餵給她喫下之後,她依然還是這樣的睡着,面對他的深情守候,她就是這麼狠心地無動於衷。
他一直在期待着奇蹟會出現,直到這一刻,他徹底絕望了,胸中的痛楚越來越大,越來越深,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撐下去多久。
他是個凡人,不是個聖人。
深深地閉起眼,將眼中的淚光全數壓了下去,他睜開眼,深吸了幾口氣,方平復下來。
“已經立春了,百花爭豔,楊柳扶風,你有多久沒見到了。走,我們去踏春。”淡淡一笑,卻是苦澀無邊。
後山的景色更加宜人,但這一次,他沒有帶着她欣賞這漫山的春景。
他曾說過,美人在側花滿堂,四處皆是春。
可如今事實恰恰相反。
他抱着她,登上了峯頂,微涼的山風撫過,吹起了兩人的髮絲,鮮紅的喜服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的刺目。
“符衣,既然你不肯醒來,那麼,我陪你一起睡,這樣你就不會覺得孤單了。”脣角微揚,他抱着她一步步向懸崖邊緣步去。
一滴晶瑩的淚滴從她的眼角慢慢溢出,順着眼角滑向鼻翼,滲進了她的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