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宇看着眼前這個貌似平常普通的貨棧,外面一塊俄文牌子,一塊中文牌子,上面“金氏皮貨行”五個大字,書法倒是不錯。
莫非是小胖子?
鄭宇暗自嘿嘿一笑。
推門進去,他不自禁地就是一眯眼。
倒不是裏邊太亮晃眼睛,而是太暗,不得不眯起眼睛聚聚光。
裏邊的電燈泡也不知道用了多久,發着昏黃的光。好半天,鄭宇纔看清楚裏邊的狀況。
一個小老頭坐在個躺椅上,正悠閒地打着瞌睡。旁邊的櫃檯後邊,一個長得非常潘長江的夥計打着哈欠,在個藥鉢裏搗着什麼,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一直到鄭宇眼睛讀眯得有點酸,這夥計才大夢初醒一般,帶着驚喜喊了一句俄語:“哈拉少,幾位爺來了?”
“掌櫃的,來客人了!”
小老頭晃了晃腦袋,從躺椅上一骨碌身爬起來,眯着眼睛看了看,露出了笑容:“哎呀,這不是老吉嗎?怎麼,想起老哥來了?”
吉雅賽音哈哈一笑,上去和他來了個蒙古式擁抱。
“老哥,可不是我一個人來的給您帶朋友來了。”
吉雅賽音回頭一指,“這兩位,都是加拿大來的華人。”
小老頭聽到華人兩個字,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怪不得今兒早上窗口喜鵲直叫小老頭去國六載,今天見到天朝來客,說不得要儘儘地主之誼。”
對着夥計喊了句什麼朝鮮話,夥計趕忙鑽到了後屋,幾個人圍坐在一個小茶幾四周。一會,夥計把熱乎乎的參茶端了上來,那股子人蔘的香氣,鄭宇一聞,精神就是一爽。
鄭宇打量着這個小老頭,心中暗暗讚歎。
這總情局的暗諜,確實有一套。全都是貌不驚人,做啥像啥的飲食男女。這小老頭,他心裏清楚,此人實際年齡不過四十歲,可這滿面風霜的架勢,你要說他五十歲也有人信。這一股子勁頭,活脫就是個精明又胸無大志的小商人,混個三餐無憂,娶上一兩房小妾罷了。可又有誰想得到,這是一位出身朝鮮咸鏡道,加入總情局二十年,又在此地潛伏了六年的王牌特工?
吉雅賽音突然詭異地一笑:“不好意思,我上趟茅房。你們先聊着。”
小老頭回頭對着夥計說道:“勇哲,你帶下路。”
兩個人走後,鄭宇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老哥這店,看着是老字號,可外面這貨嘛”
小老頭渾濁的眼珠一轉:“哦?客人是行家?”
鄭宇高深莫測地一笑:“行家不敢說你這皮子,春毛的,刀傷破洞的,開襠不正的,缺腿的,瘡皮的,勾針的,毛病真不少。說起來您老在伊城也算是個人物,就拿這些個貨對付爺們?”
“客人從哪裏來?”
“加拿大。”
“敢問客人行幾?”
“上有嚴慈,下有弟妹。”
“此來何事?”
“見見人,看看事,收收貨,鋪鋪線。”
“客人要的是啥貨?”
鄭宇微眯雙眼,盯着對方,意味深長,一字一板地說道:“頂級上品,天字第一號的各色俏貨,有什麼算什麼。爺們,不差錢。”
小老頭嘿嘿一笑:“看來是碰到方家了。小老兒這店,在這地面能創下字號,靠的當然不是外面這些大路貨。請您跟我來,敝店的珍藏,不是小老兒自誇”
小老頭絮絮叨叨地把鄭宇引進裏屋,邱海陽一個人在外屋翹着二郎腿品着茶。
鄭宇和小老頭七拐八拐,鑽進一個地窖。
鄭宇微眯雙眼,他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他不由自主地心裏納悶,怎麼這東西方的間諜橋段總是脫不了俗套?有沒有創新意識?
小老頭把們鎖死,拉着了電燈,目光炯炯地看着鄭宇。
鄭宇心裏有點發毛,他覺得這目光裏有種讓他不安的狂熱。
“六年了”小老頭乾澀的眼圈居然有溼潤的跡象,卻趕緊忍住了。,
鄭宇回憶了一下講述地下黨的革命老片,覺得自己應該趕緊搶上去,一把握住對方的雙手,深情地喊出一聲:“金同志,你辛苦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對面的朝鮮小老頭已經一個立正。
“二處四科七組組長金向國,拜見特使。”
鄭宇心中一動,也是右手撫胸。
“在下現在叫張德,你可以稱我張先生,或者安德魯先生。”鄭宇微微點了點頭,面帶笑容,“金兄弟,辛苦你了。”
“您別見怪,我這六年了,沒來一個二級以上的。您這好傢伙,一下子就是個一級。”小老頭咂咂嘴,“說吧,局裏到底是什麼意思,需要我怎麼配合。”
他有點興奮地問道:“那個是不是準備開始了?”
鄭宇眯着眼睛,高深莫測地點點頭:“是的,要開始了。你們這些暗棋,要到了動起來的時候了。”
他突然覺得這一幕有點似曾相識。
他想到了上京城,想到了內庫一條街,想到了小言公子的情報網。
小老頭唏噓了一陣,終於嚴肅了起來:“您說吧,需要我怎麼做。”
鄭宇點點頭:“我這次公開的身份是加拿大的皮貨世家過來考察市場,連帶收點皮子。之前在尤裏那家打了個花呼哨,有這人做掩護,行動就都方便了。你這裏是他推薦的,看來整個伊城確實就你這有虎皮了你這還有什麼珍奇貨色,拿出來看看吧,生意還得做着。”
“那是,伊城別人那原本還有一張,被我們的人收走了。讓他把你們引見過來,纔算是萬無一失了。”小老頭嘿嘿一笑。
“確實不錯。”鄭宇點了點頭,表情嚴肅起來,“我這次過來真正要做的,有幾件事,你記好:第一,我要親身瞭解一下俄國軍隊的情況,精神,士氣,組織,內部各民族的關係;第二,我最好能瞭解下伊爾庫茨克要塞的情況;第三,我要掌握下這邊的力量,看看你們能做到哪些事情,如果要做到另外一些,你們還需要什麼;第四,我要聽聽你們這些一線人員的意見,看看工作上怎麼改進,後方怎麼配合。”
小老頭聽着聽着,看向鄭宇的目光有些變了。等鄭宇說完,他敏銳的發現小老頭似乎在強行壓抑着什麼情緒,似乎是激動?
小老頭掰着手指頭說道:
“第一件事,我這有些俄軍中下級軍官的回頭客,他們不但要討好女人,也要倒騰點小買賣。藉着公出什麼走點私貨,也是尋常。我這裏總有些稀罕物件,幾年下來在駐軍也就有了不少關係不錯的朋友。這事我可以安排。”
“第二件事,這個太危險,要塞的情況,這麼多年下來,陸續也送走不少情報,不過最近剛做了防禦調整,按照我們的規矩,都是幾條線同時下手,我這裏還在做工作,短期內就不能保證了,要說讓您去參觀要塞這個時候,就別想了。”
“第三件事,我肯定是知道什麼就跟您說什麼,不過我只是掌握一點力量的情況。我還可以給您安排我知道的其他可靠的情報員,他們那裏知道的東西,大部分我不知道。”
“第四件事,我會把我的一些想法說給您聽,不過看得出來,您是個做事的。這些事情,您聽聽就是了,別太勉強,更別說是我說的。”
鄭宇有點驚愕地瞄了他一眼,小老頭苦笑了一下:“前邊這些事情算了,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
此刻的小老頭,在鄭宇看來,那種有些憤懣,又有點欲言又止的神情,簡直就是個在下面喫盡官僚主義的苦頭,想上訪又怕被攔,好容易見到了上面下來的工作組,想說話又怕被報復的地方基層幹部。
鄭宇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個八九。他相當理解地拍了拍小老頭的肩膀:“老金,我知道,你們這些前線的幹部,工作苦,壓力大,平時被誤解,隨時都會有危險。放心,有什麼話,你儘管說。我這次過來,除了要瞭解敵人的情況,還要瞭解你們的情況。局裏從局長以下各位領導,從來沒有忘記你們這些工作在第一線的戰士。這次過來,秦局長跟我交代過,這邊的工作一直都是模範,要好好瞭解一下有什麼具體需要?局裏的後生說到二處四科七組,哪個不挑大拇指?”
小老頭一聽這話,眼圈一下就紅了。
“局長局長他,身體還好?”
鄭宇頓時臥了個槽:“局長身體好着呢老金,你那個夥計可靠嗎?”
“勇哲是我老家的孩子,三年前從咸鏡北道帶過來,這孩子老實,我們的事情,我沒跟他說。”
鄭宇點了點頭:“這樣最好。我們呆的時間久點沒問題吧?”
“放心吧,做皮貨生意,一件真正的上品鑑定下來,花上一兩個小時也是常事。”
鄭宇點點頭:“那就好。咱們先把第三件和第四件事情解決一下,然後把前邊兩件事情討論個章程出來。我人生地不熟,就得靠你了。”
小老頭此刻已經是一臉的神聖:“一切,爲了帝國!”
鄭宇看着這個看起來對中國無比忠貞的朝鮮特工,恍然置身描寫朝鮮戰爭的革命老片。
(兄弟姐妹們,新書月明天晚上結束,由於二十萬字的字數限制,今天只有兩更了.等新書月過去,咱再繼續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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