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屋的壁爐燒得暖烘烘的,鋪着厚厚的地毯,牆上掛的全是獸頭標本和野豬皮,熊皮,鹿皮,還有一幅身穿舊式俄國軍裝佩劍馬靴的軍官畫像,吉雅賽音介紹說這是尤裏的祖上,是在亞爾庫茨克和蒙古部落打過仗的軍官,他又低聲用中文在鄭宇耳邊低聲說,其實最早是因爲犯了軍紀被流放過來的。
鄭宇心裏一笑。伊爾庫茨克上個世紀是俄國流放犯人的主要場所,就是到了現在,波蘭那位畢蘇斯基前些年也在西伯利亞呆過,後來玩了把現實版越獄,跑到了奧地利。這些現在看起來光鮮無比的大商人,紳士,當年指不定就是叛亂分子,強姦犯,殺人犯,慣偷之類的貨。也難怪中國人對老毛子印象不好,就這麼一幫俄國人自己都覺得屬於社會垃圾的人物被流放到東方,面對他們覺得野蠻落後的下等人會做些什麼,這簡直是不用專門去想。
尤裏上來就開了兩瓶伏特加,也不含糊,自己先咕嘟了一茶缸子。
鄭宇幾人酒量都不差。吉雅賽音就不說了,西伯利亞荒原裏的奔波漢子,一向拿烈酒當水喝的,邱海陽和鄭宇也在波蘭是紮紮實實經歷過一場“惡戰”洗禮的。說句託大的話,兩瓶伏特加,在這二位猛男看來,還真的連個屁都不算。
兩瓶烈酒下肚,尤裏看向兩個新客人的目光立馬不同。
“安德魯兄弟,好漢子!說吧,這次來伊爾庫茨克,有什麼老尤裏幫得上忙的?千萬別客氣!”
鄭宇灑然一笑:“兄弟這次過來,是準備考察下這邊的皮貨。尤裏老哥,您不是外人,咱們就挑明瞭。最近英國那邊開始流行北歐水貂皮,還有紫貂皮,帶着美國那邊也開始跟風,北美貂皮有點壓貨,這個老哥可能也有耳聞。家裏和歐洲的幾個家族也有往來,最近那邊對西伯利亞虎皮挺感興趣。這些貨,家族有渠道走出去。另外,美洲貂皮和加拿大灰熊皮在這邊的市場如何,兄弟也是要好好調查調查。人不還是圖個新鮮?所以說起來,兄弟其實是打算在這邊好好物色幾個合作夥伴,把這個跨洋的買賣做起來。”
尤裏眼睛一亮,拍了拍胸脯:“伊爾庫茨克這地界,別的不說,貂皮,那在整個遠東西伯利亞,是頭一家。老哥託大說一句,在伊城,是不是最頂級的不敢說,要說規模,信譽,這店算是頭排的。”
鄭宇點了點頭:“尤裏老哥的信譽,小弟心裏有數。早聽卡波夫老哥說起,您這裏有不少珍品,不知能不能讓小弟開開眼界?說起來,小弟一直在北美做貂皮,這邊的情況,還要和老哥多多請教。”
尤裏哈哈大笑:“沒說的兄弟你既然是家傳,外面這些貨色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來,我帶您去內庫看看本店的珍藏。”
他說着就起身,帶着鄭宇等人推門出來,走迴廊進了一間房間,拉着了電燈。
“娜佳,給客人上點紅茶!”他對着外面大吼了一聲,自己鑽到了裏面的庫房。
一會,一個僕人打扮,有點發胖的俄羅斯中年婦女端上來了一壺紅茶,給幾個人倒上。
好半天,尤裏捧着一疊子皮毛鑽了出來。
鄭宇掃了一眼,暗自點頭,感覺確實有點料。
他先拿起一張棕黑色的皮子,揉搓了幾下,又連毛帶皮板抓起來顫動了幾下,鼻子湊過去聞了聞,點了點頭,他藉着燈光仔細瞅了一會,對着尤裏笑着說道:“老哥,這皮子大小是二號,質地是一級,鼻子邊上帶了夏毛,只能給你算二級了。”
尤裏點點頭:“兄弟,你說的不錯。”
鄭宇又拎起一塊,眼睛一亮,擺弄了一會,點了點頭:“這塊不錯,二十號的皮子,母貂的,正宗冬毛,沒傷損。不過脊背當間毛絨有點短,塌脊,好在不重,有點美中不足了。”
尤裏大拇指一樹:“兄弟確實是行家!”,
鄭宇暗笑,前世跑信貸,和各色老闆和掮客,官員家屬打交道,辨識皮草那是拉關係的必備。再惡補了一輪,說不得也算真真假假半個行家了。
鄭宇鼓搗了半個多鐘頭,滿意地點點頭。
“老哥真是名不虛傳,這裏的貨色,確實是不錯,量也確實夠。這價格嘛”
“沒說的!”尤裏哈哈一笑,“都是兄弟,肯定不讓你喫虧!既然是長期合作,講求的就是個公平!”
鄭宇也是哈哈一笑,和尤裏熱情地握了握手。
“有老哥這句話,這次遠東就已經沒白來了!”
他想了想,又說道:“老哥,這貂皮算是有個着落,那虎皮的事情”
尤裏臉上有點尷尬,喝了口茶,過了會,才苦笑了一下。
“兄弟,不瞞你說。這虎皮現在確實沒有。我這店也算是老字號,伊城誰家有什麼貨,老尤裏大概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這麼跟您說吧我這沒有,其他家,也基本上沒有。”
鄭宇有點疑惑地問:“爲什麼都沒貨?”
尤裏瞟了一眼吉雅賽音:“卡波夫沒跟您說?”
鄭宇搖搖頭。
“唉說起來也確實這西伯利亞虎,在這邊等閒也實在是見不到。但最麻煩的是這些年這邊鬧馬匪,這皮子就更難收了。搞不好,半路就被馬匪搶去。”
鄭宇臉上頓時變色,看起來好像被嚇了一跳。
“馬匪?”一旁的邱海陽忍不住問道,“這邊不是駐紮了軍隊嗎?怎麼還能鬧馬匪?”
尤裏瞟了他一眼,苦笑着搖了搖頭:“現在部隊都調到東邊去了西伯利亞這麼大的荒原,森林密佈,誰能管得過來?現在也就是守着鐵路別出事罷了。就是這個首府,出去個百八十裏,誰都說不準碰上個什麼事情。”
“這些馬匪都是什麼人?”鄭宇問道。
“蒙古人。”尤裏瞟了一眼吉雅賽音,吉雅賽音神色不變,“好像是從中國過來的,不過也有圖瓦和韃靼斯坦的一些匪徒說什麼要迴歸大蒙古。聖母啊,這些惡棍其實不過是搶劫財物罷了”
他看着對面的鄭宇和邱海陽,神色有點古怪:“不過貌似他們很少劫中國人就算你們是加拿大長大的,但畢竟祖上是中國人,也許這倒是你們的通行證。說起來,他們這麼鬧起來,也就剩下中國商人在這邊最有辦法了。”
鄭宇和邱海陽對視了一眼,心裏暗笑。
他對着尤裏笑嘻嘻地說道:“那感情好尤裏老哥,看來您這庫房,也是沒少壓貨兄弟此來,用俄羅斯的話來說,算是Дpy3ьrпo3haюtcrв6eдe(患難見真情)?”
他這句不倫不類的俄羅斯諺語,尤裏聽來卻只能苦笑,忍不住又罵了一句:“該死的馬匪!”
幾個人又東拉西扯聊了一會,鄭宇皺了皺眉:“老哥,要您這麼一說這虎皮生意,是做不成了?”
尤裏有些尷尬,又瞟了一眼吉雅賽音,過了一會,苦笑一聲:“算了,我不說,卡波夫也得跟你們說。說起來,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們這有個日本人,或者是朝鮮人什麼的,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看起來都差不多他的店離我這不遠。這人倒有點辦法,雖然生意看起來不大,但經常能弄到點俏貨。可能馬匪也把他當中國人了吧我倒是覺得你們可以去他那看看。”
鄭宇喜上眉梢,和尤裏幹了一杯:“尤裏老哥,您真是個厚道人。放心,貂皮的生意,小弟跟你做定了!”
他的心中,已經挑起了大拇指:總情局的工作的確細緻。這一趟接頭,通過這個尤裏的中轉,應該算得上天衣無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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