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此一統一,卻絕非往日之大一統,並非新一輪的治亂循環。此統一,是爲實現國家共識,訂立約法,強化國家觀念,實現國內資源調配和協調發展之必須,也是國家下一步真正改革圖新之基礎,乃建國之基也。”李達繼續說道,“國基奠定,方可談自治。而中國欲真正強大,欲擺脫千年以降的治亂循環,非行君憲與地方自治結合不可。”
鄭宇感到開始明白了一點東西,輕輕點了點頭。
“正如殿下所說,此大爭之世,國家無統一無以談主權,無以談獨立。而我民族文明延續千年,自有君權至高之傳統。以皇帝作爲國家最高權威,協調統治全國,是爲不二之選。但君主專制之弊,方纔用俄國事已盡言,中國千年之大一統皇權也已盡言之,此不必贅述。是以需立憲,制約君權,並作爲各地和中央之共同約法,確保國家之統一主權。”
“中國國土廣闊,各地民情不同,風俗不同,經濟狀況不同,社會結構不同,如果中央強行推行法令統一,行政統一,於地方而言,必有不適用之損害。而政令自上而出,官員之升遷前途均操於上手,自然是以媚上爲能事,是以無論政令於地方實際合與不合,適與不適,皆強力推行,以求政績考評。而中國人又素重鄉土,地方抱團,外省官員,不解民情,往往就產生矛盾,而官員秉承上意,自然動輒以抗上甚至謀逆相脅,則地方要麼屈從,要麼反抗。”
鄭宇的神色凝重起來。他終於感覺到,自己是真的小看了這個時代的知識分子。盛名之下,至少此人是頗有些經世濟用之才,也的確是鑽研過實務的。
“英國洛克雲,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化,如果中央權力過大,勢必導致和俄國類似的情況。這就是缺乏三權分立,缺乏自下而上制約的結果。中央的權力,來自中央掌握的資源,這個資源包括軍警,稅收,財政,官吏委派任免,文化宣傳,司法甚至國有和半國有的產業等等。以吾觀之,目前帝國中央資源之大,權力之大,完全壓倒地方,而又缺乏真正有效之監督。國勢雖蒸蒸日上,但多賴陛下爲英明睿智之開明君主,而羣賢也是心繫國事,事務經心。四個字以畢之:開國氣象。”
“此開國氣象,歷朝歷代所共有,然一旦時日久遠,皇帝怠政,官員腐化墮落就無可避免,國家逐漸重新進入治亂循環,國事愈發尾大不掉,無他,此爲權力過於集中,缺乏監督和制衡是也。”
“何謂監督制衡?吾於美國盤桓最久,觀察最細,美國者,權力制衡之楷模也。所謂三權分立,所謂兩黨競選,所謂國會兩院,所謂各州自治。此一體制,即確保了中央威權,對外力量凝聚,又保證了地方民衆享有自治,對各級政權構成有效監督。因民衆自治,是以其人關心政治,自有見解,並時刻監督官員之行爲,廣開輿論,且民衆擁有所謂國民警衛隊保障其地方之獨立自治,是以地方官員惟盡責任,不敢違民意,聯邦政府盡責任,不敢違憲侵犯地方自治,不敢殘虐人民。”
鄭宇默默地聽着,心中翻騰不已。這些看法,確實不無道理可是,不說今日中國之國情,關鍵是皇帝的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這個態,又到底如何個表法?
“不過,中國之國情,畢竟與美國不同。中國皇權傳統延續二千年,人民民智未開,而美國則由殖民地合衆建國,且自始至終都是總統制共和國,民主根基深厚,因此,在中國實行美國之策,卻需與英國之君憲和帝國自治之策結合行之,分步推進。”李達繼續說道。
鄭宇心中一動:“先生請細言之。”
“自帝國肇造,開國會,訂憲法,強國防,興工商,廣教育,辦報紙,國會兩院體制已愈發穩固,君憲之基已在,國家統一觀念之認同已在,經濟一體之基礎已在,國防實力之主體已在,是爲實行君憲加地方自治建立真正之現代國家的基礎已經打下,此爲陛下與諸賢之功,此功過五帝,雖千古明君不及也。”,
鄭宇一怔,心頭不禁佩服,看來這人絕非書齋裏不識時務的老學究,處事之圓滑卻也不差過官場裏打混的人幾分。不過看他的神色,倒像是發自內心。
“如陛下與諸賢能再進一步,行地方自治,以自下而上之民主監督,與國家自上而下之統御相結合,則中國富強不日可待,而陛下則必定超越孔孟,爲中華百代一聖,萬古一帝,雖千秋萬載永爲護國之神,爲我民族之神。”
李達此言一出,鄭宇後背一麻,感覺起了不少雞皮疙瘩,暗自臥了個槽,再看看那兩個訪客,只見憤怒青年孟華神色有些不以爲然,而那個高瘦的眼鏡男卻是不露聲色。
“敢問先生之地方自治,與今日帝國之體制有何不同?”鄭宇思索片刻後問道。
“所謂地方自治,是爲地方自行選舉議會和行政官員,中央不得干預;地方組建國民警衛隊,以公民兼職,每週訓練,用以保護地方國民之自治,中央軍隊除了分駐各地的基地外,非經地方邀請,不得擅自進入地方之土;地方自有財政預算和經濟發展之計劃,中央的開支限於國家統一的國防,中央直屬大學和科研機構,跨省鐵路,國會和政府機關開支和外交情報開支等,其餘地方基礎教育,地方醫療保障,地方基礎建設,市政和農田水利等,都由各級地方自治政府管理。中央與各省分權,各省與各市分權,各市與各縣分權,是爲地方自治。”
鄭宇點了點頭:“先生的地方自治,看來是取自美國的各州自治體制。不過敢問先生,美國各州有宣佈加入和脫離聯邦政府的自由,以避免聯邦通過的重大法令形成多數州侵犯少數州的合理權益。那先生的地方自治,各省是否有脫離和加入政府的自由?”
李達看了看他說道:“有。但目前不能有,可以以後有。”
鄭宇更是心中驚訝,看來還真是太低估這個人了。
“目前國家觀念還需強化,文化和民族國家的認同,尤其是在很多邊疆省份,還遠遠不足。如果很快實行這一政策,很可能導致邊疆省份紛紛獨立,屆時中央勢必很難處理,反而會進一步影響其他內地省份。”李達笑了笑,“殿下的憂慮,我也有所考慮。我之地方自治,也並非要求現在實行,也不是一股腦地實行,而是要分時間,分階段,根據情況一步步實施,是隨着國家的逐漸強大,國家認同感和凝聚力的加強來推進。但有一條。”
他認真說道:“時間不能拖久。因爲目前,政府內部的很多情況,已經有些苗頭。如果繼續拖延下去,恐怕不但地方自治成爲泡影,連目前的開明體制也無法維持,國家又要回到老路。”
鄭宇一字一板地說道:“開國氣象漸失,先生所言,是這個嗎?”
李達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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