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真好”維特輕聲感慨了一下,一臉的曖昧。
鄭宇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心中滿意。這維特據說早年也是歐洲社交場著名的浪子,今天這一幕不但有助於俄國對自己產生誤判,也能夠拉近和維特之間的親近感。自己精心編排的這個劇本,在現階段看來,效果還真是相當可以。
“皇子殿下,您對聖彼得堡印象如何?”維特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此刻的他,就是一個好客的斯拉夫人,在向遠方的客人介紹自己偉大的母親俄羅斯,不過,說的卻是英語,非常體貼。鄭宇並不奇怪,身爲英美派外交家,維特的英語水準自然不俗。
“偉大的城市,燦爛的文明。”鄭宇的表現,恰到好處地反應了一位後起國家皇子對老牌帝國主義的敬仰,“這是一座奇蹟之城。可惜我來的早了一點,不能欣賞極光的景緻。不過,眼前這些偉大的建築,縱橫的河流和橋樑,一個個花園般的島嶼,已經足夠讓我沉醉了。”
“是啊,美麗的城市。”維特感慨地嘆息了一聲,“聽說北京也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
“您的博學多才讓我肅然起敬,閣下。”鄭宇心中一安,果然是聰明人,“北京也有着美麗的古建築羣,同樣神奇的城市,偉大的文明。”
說着,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閣下,我讀過一點歷史。最痛心的,就是很多美麗的古城,毀滅在戰火之下。巴比倫,耶路撒冷,羅馬,雅典,拜佔庭”鄭宇此刻的表情,如同一個悲天憫人的聖徒,倒是頗有點教堂壁畫上聖像的意思,“看着這麼美麗的城市,想到遠東可能會爆發的戰爭,我的心情,就分外沉重對不起,謝爾蓋,一想到可怕的戰爭,我的心情就有點沉重,給您添麻煩了。”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維特。
“不,皇子殿下,”維特搖了搖頭,“您的憂慮,我很理解。戰爭,曾經毀滅過無數的文明,我和您一樣,並不希望看到這個怪獸在這個時代鑽出頭來。”
這個時候,鄭宇看到,一羣衣衫襤褸的男人,有的光着腳,有的穿着破爛的鞋子,就在教堂外面的雪地上走過。這些,就是俄羅斯的特色,最爲受人尊敬的苦修者羣體,即所謂“聖愚”。他的視線,又轉移到那些樹下吹着口琴,唱着歌的流浪歌手,看到一個個信徒,把一點戈比放到他們的帽子裏。
他有些恍惚。
這個俄羅斯民族,貌似就是個矛盾體。無比殘忍,卻也有着深厚的同情;無比貪婪,卻又以貧窮和正直爲美德;野蠻好戰,可又喜歡用悲傷和憂鬱來斥責戰爭的罪惡。
虛僞?還是天生雙子座?
他在內心中搖了搖頭,發出了那聲準備已久的感慨:“偉大的俄羅斯人民,篤信基督,憐憫貧窮,不愧是文明社會的楷模。”
“是的,皇子殿下。”維特真誠地微笑着,“沙皇陛下,是所有俄羅斯人的父親,俄羅斯的人民,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裏,彼此如同親戚一般。幫助窮親戚,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不希望和這樣一個國家發生戰爭,”鄭宇搖了搖頭,“過幾天就要面見偉大的沙皇陛下了,可對於如何阻止這場殘酷的戰爭,我確實還沒有足夠的信心。”
維特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皇子殿下,我的馬車就在這裏。我們不妨一起坐坐,我也陪同您參觀一下聖彼得堡的街景。戰爭,是以後的事情,眼前這座偉大的城市,和俄羅斯人民的熱情,纔是您眼前應該珍視的。”
“那麼,我就敬謝不敏了。”
兩個人心有靈犀地一笑,走向了那輛黑色的四輪馬車。
維特的私宅。
鄭宇抿了一口俄羅斯紅茶,咂咂嘴,覺得味道太沖,暗想這老毛子喜歡的東西全是粗大笨重,連品個茶都是五斤的大茶磚,泡個茶又不是喝番茄湯,不能少放點?,
他看着對面神態自若的老人,腦子也在快速地轉動。
“殿下,說吧,您找我要談什麼。”維特微微一笑。
“睿智的閣下,我的來意,我想您也猜到了。”鄭宇也嚴肅了起來,“我是帶着和平使命而來,制止這場悲劇的戰爭。有些東西,我們認爲,您比拉姆斯多夫伯爵更容易理解。”
維特依然是悠閒地喝着茶。
“閣下,您知道戰爭的可怕。”鄭宇靜靜地說,“是您一手建設了這個國家。看看這座美麗的城市,想想您一手建設的工廠,鐵路,銀行。您希望一場殘酷到看不見盡頭的戰爭,毀掉這一切嗎?”
維特緩緩地抬起頭,注視着這個少年。
“尊貴的皇子,沒有人喜歡戰爭。”他緩緩說道,“可你應該知道,你的國家這十年來在做些什麼。戰爭的選擇權,並不在俄羅斯,而在你們。”
他目光炯炯地逼視了過來:“你們把鐵路修到了恰克圖,迪化和滿洲里。你們在北方駐紮了重兵,而你們的學校,宣揚的都是收復失地,復興中國。我尊貴的皇子,你們一方面在準備戰爭,一方面又要高喊和平。請您告訴我,這算什麼?”
鄭宇默然。
“殿下,俄羅斯需要的,是遠東永久的和平。而你們正在破壞這一切,我國所做的,只是要保護自己。”維特此刻的表情格外莊嚴,“雖然我並不能瞭解陛下的全部心思,但我想,只要你們退出滿洲,蒙古以及新疆,由俄羅斯帝國在那裏建立民族獨立的主權國家,作爲貴我兩國的緩衝,悲劇就可以避免。和平,就會永久的降臨遠東。”
在這一剎那,鄭宇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掠過了一絲怒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閣下,”鄭宇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了,“您應該知道,這樣的條件,是我國根本無法接受的。這是要割去我國四分之一的領土,這樣的條件,與其說是媾和,還不如說是侮辱。”
他目光炯炯地對視回去:“帝國,並不懼怕戰爭,但也不希望做無謂的犧牲。這個條件,是我們根本無法接受的。”
“那麼,我們就無法繼續談下去了。”維特遺憾地搖了搖頭。
鄭宇的臉,在一瞬間有些漲紅了。他似乎想站起來,卻終於還是強壓住了一些什麼,慢慢地恢復了平靜。
“閣下,這難道就是俄羅斯的和平誠意?”
“俄羅斯帝國在東方的安全,必須得到絕對確保。”維特看了他一眼,“這就是我們的根本態度。”
鄭宇的眼睛爆出了精光。
“閣下,我認爲,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存在共同利益。”鄭宇緩緩說道。
維特的眼睛亮了起來。
“您覺得,簽署一箇中俄互不侵犯條約,奠定遠東兩國的永久和平,怎麼樣?”
這一刻的鄭宇,儼然化身爲李賓特洛普,而對面的老年版莫洛託夫,終於虎軀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