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抓住劍柄，利落地將長劍從鳥腦袋上拔了下來。冒着熱汽的鮮血從怪鳥的嘴裏噴了出來，在空氣中散發出腥活的氣味。
祈邪魖這纔回過神來。作爲一個見多識廣的深淵生物，他覺得自己不該對這一幕顯得太驚訝。無非就是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傢伙殺掉了一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怪鳥，這種事情壓根不值一提。想比之下，當然是欠下幾億的債要顯得可怕多了。
這樣一想，他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那麼驚訝了。
他默默地望着騎士，騎士也默默地回望着他。兩個人相顧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寒風把祈邪魖吹得打了一個噴嚏，纔打破了這個僵局。
騎士猛地把劍指住祈邪魖的腦袋。
祈邪魖高舉雙手，以示自己毫無威脅。“我只是個路過的普通人！”不驚訝是一回事，害怕被路過的怪人砍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騎士猶豫了片刻，暫時把劍插回了鳥的腦袋上。在身上摸索了一陣後，不知從哪裏摸出一隻手機和觸摸筆。用戴着鐵手套的手費勁地比劃了半天後，亮到祈邪魖眼前。
祈邪魖不知道因爲這傢伙是啞巴，還是因爲戴着那個頭盔不太方便說話。他接過手機，一看，上面只有四個字。
“你是魔鬼？”
他把手機還給了騎士，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我可以向深淵發誓，我絕對不是魔鬼！”
他怎麼會是魔鬼呢？廣義上來說，所有的深淵生物都可以劃入魔鬼的範疇，只不過現在的魔鬼已經特指一些血統純正的貴族。比如說他的老闆斯多麗朵絲就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魔鬼，而斐得南德爵士只是下級魔鬼。
別說祈邪魖只是個半魅魔，哪怕他是個純種的魅魔，也踏不進魔鬼的階級。這不光是一個生物上的分類，更是牽扯到家譜和歷史。就連祈邪魖自己都一頭霧水，更別說人間的居民了。
所以，那個騎士一聽到深淵這兩個字，立即重新抽出了劍。雖然沒有說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斬落的劍光，宛如一道閃電劈開黑暗的記憶，讓祈邪魖回想起了年幼時的一些經歷，猛地明白了這位騎士到底是什麼來頭。
在生死之間，他血脈中的力量被激了出來，雙眼流過魅惑的神採，整個人散發出能夠激發出生物最原始慾望的氣息。無數試圖獵殺魅魔的獵手都是在這一刻被內心中湧現的某種慾望所摧毀，反而沉淪於獵物的控制。甚至傳說有魅魔用這種手段控制住了一支想要圍剿自己的軍隊。
當然，作爲一個血統不純而又年輕的深淵生物，祈邪魖的力量遠不到這個程度。但也足以讓騎士的劍產生一絲遲疑。
有這一絲遲疑就夠了。
“我沒罪！”他高聲大叫。
劍穩穩地停在了祈邪魖的額頭，斬落下一絲頭髮。騎士注視他良久，評估他話中有多少真實。
祈邪魖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無罪的人。我是個好人！不信你可以查我的賬戶餘額！”
顯然，最後這個理由更有說服力一些。騎士再度放下了劍，掏出手機。
“爲什麼你身上會有深淵的氣息？我在這裏佈置了困束深淵生物的結界，一般人是不會出現在這裏的。”
“我就說爲什麼我老跑不出這裏呢。因爲我媽是是深淵生物，但我確實什麼壞事都沒有做過，你不能殺我。這違反了你們的信條。”
“你認識我？”騎士似乎有些驚訝。
“不，但我知道你是獵魔人，我爸就是被獵魔人殺掉的。”祈邪魖語氣一派輕鬆。
那名騎士反倒是震驚了。也許被獵魔人殺掉的傢伙也算不上什麼好人，而且也是別的獵魔人殺掉的。但作爲死者的孩子，祈邪魖這樣站在面前和騎士談笑風生，總讓人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騎士收起手機，摘下了頭盔。一頭末端微卷的及肩金髮披落下來，露出一張少女的臉龐。一副凜然的表情，碧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鄙夷。
“你還真是冷血的傢伙，果然是深淵生物。”
儘管祈邪魖很少有判斷外國女性年齡的經驗，但憑着天生血統中的某種敏銳感應，發覺眼前這名身體高挑的少女，事實上只有十六歲左右。比他還年輕一些。
面對於一個一上來就拿着劍指着自己的人，祈邪魖很難指責她的態度太惡劣。“但是你們的信條不允許你們殺死無罪的人，哪怕他擁有一部分深淵血統。”
祈邪魖多多少少對獵魔人有所瞭解，主要來源於他那個被殺掉的父親。當深淵和天界的勢力不再直接干預人間之後，魔鬼扶植了代理人來爲害人間，而天界便相應建立起了獵魔人的武裝。
顧名思義，獵魔人最初的存在就是爲了獵殺行走在世間的魔物。包括但不限於各種出現在人間的魔鬼、深淵生物、魔法師及其使魔、邪教信徒等等，具體得看他有多強以及當時的天界與深淵之間簽訂了什麼協議。
但他們不得殺無罪者。不管那是什麼樣的傢伙，只要那個傢伙沒有對人類犯過罪行，獵魔人就絕不能對他出手。
當然，不管是獵魔人組織還是被獵的一方都不知道這一條其實是深淵政府提出來的。
事實上，天界覺得把一個無罪者直接送上天界也沒有什麼不好，但深淵政府擔心天界利用這一漏洞擴充勢力。只要眼前這位騎士是一個正統的獵魔人，而非正義感過頭的角色扮演愛好者，就必須信守這一規則。
祈邪魖把免提功能打開，拔通了深淵銀行的電話，證明自己的賬戶裏沒有一絲罪和一分錢。
“算你走運，魔鬼。”獵魔人哼了一聲。
“都說了我不是魔鬼……”祈邪魖小聲嘀咕。
他心裏有些奇怪。
理論上來說，獵魔人各有地盤，沒事不會瞎跑。祈邪魖小時候只見過一次負責他們這個大區的獵魔人。當然，正是在他父親被殺掉的那次。一個獵魔人要負責可不光只是他們一個城市，而是幾十個上百個城市。他們光顧着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爲什麼這個女獵魔人會到這裏來？是追殺那個怪鳥一路到這裏來的嗎？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最後匯成一個句：關他什麼事。
只要自己不被殺就行了。
“沒什麼事的話，我可以走了吧，麻煩你把那個什麼結界給撤了。”祈邪魖說。
獵魔人似乎有些不甘心放過他。“你們這個城市還有沒有其它的深淵生物？”
祈邪魖立即回答：“有啊。”
“在哪裏。”她頓時面露喜色。
祈邪魖無言地指了指死在地上的怪鳥。
她一愣，眼裏噴出怒色。“你竟敢戲弄我！”
祈邪魖縮了縮脖子，一攤手。“長這麼大，我在這個城市裏見過的第二個深淵生物可就只有它了。”
“這不可能！我在這裏感受到了濃厚的深淵氣息，肯定有魔鬼在這裏佈置了什麼陰謀。”
“什麼陰謀？”祈邪魖隨口一問。
其實他並不怎麼感興趣，真的只是隨口問一下而已。
如果要祈邪魖說出自己最大的缺點，他會把自己實在太漂亮列爲第一，覺得自己從小到大一直因爲外表而被人忽視了內在的才華。但現在讓他再排的話，他就會把多嘴這個毛病排得靠前些了。
獵魔人沉思了一下，一把抓住了祈邪魖的領子。
“你想知道的話，那就幫我帶個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