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放手
第二日,海棠起得很早,臉上的黑眼圈卻泄露她沒有睡好的祕密,坐在牀上,呆呆地看着嘟嘟和身邊的男人,他們還真能睡,自己難道已經到了睡不着的年級了?
想着昨晚方楚亭說的話,覺得很悲涼,都說男人忘不了初戀****,他也是這樣吧?時間過了這麼多年,他的心裏還是給她留下了一方位置,明明知道不能改變什麼,還想着要幫她一把,可是這個女人就真是無辜嗎?
無意識地扯了扯嘴角,眼前浮現出當初在應天皇宮時,那張扭曲的臉,女人若是狠了心,什麼事做不出來?可惜他還矇在鼓裏,一心想要幫她,就算她不是他的妻,就算她是別人的妻,她依舊是他心裏最珍視的東西。
看到他的表現,不由地懷疑,他後悔了嗎?後悔當初沒能堅持要娶蘇瑩兒,後悔最後還是接受了自己。 “若你後悔,我必死心離開。 ”方楚亭你後悔了嗎?若後悔了,咱們的緣分也就盡了。
一餐早飯,方楚亭表現得極盡溫柔,對海棠關懷體貼,一會兒幫她挾菜,一會兒幫她遞早點。 海棠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冷冷地,時不時掃過來一眼,卻不讓他捕捉到。
“海棠,你收拾一下,喫過午飯,我讓小四送你回應天。 ”方楚亭低頭看着兒子,心中嘆息,女人的醋勁還真是大,都一晚了,這時候還沒個好臉。
“小四?”海棠總算有了些反應。
“嗯。 雖說有沈媽陪着你,我不放心,還是讓小四送你們回去,到了家,和爹孃說聲,我不日便回來。 ”方楚亭看她回了話,心裏也安了心。
還回得來嗎?你一旦和皇上挑明。 這事就沒了餘地。 “你不準備和我們一起走?”海棠不死心,再次確認。
方楚亭覺得有些怪異。 於是安慰她,“你們先行一步,我隨後就回來。 相信我,一定會回來。 ”
海棠不再說話,低着眼瞼,有一口沒一口的扒着粥,心中地寒意一陣冷過一陣。 雖然是冬天了,可這種寒意卻是從自己心底湧出來的。
喫過飯,方楚亭沒出門,只是陪着他們母子,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海棠正在裏面幫着沈媽收拾行李,這些天冷了許多,得多帶些防寒的衣物。 沈媽翻出一件白色的毛氅,放在一旁,等會兒上路的時候,小姐要穿的。
海棠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牀邊,看着毛氅失了神。 沈媽不解地多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伸手在白色地毛上撫來撫去,然後捧起來,把臉深深埋在裏面,有很多過往在眼前閃過,過了良久,當海棠放下它時,那純白的毛上有晶瑩地東西在閃着。
小四趕着馬車來到客棧,方楚亭拉着他在一旁叮囑着,“小四。 你一定要安全把他們送回府裏。 若有什麼事,先傳書回來。 ”總是不放心。 這會兒她還不大理自己,真不知道她心裏怎麼想。
看着所有的行李全都搬上了馬車,海棠呆呆地站在客棧門口,久久不肯上車,這一走,將來會是什麼樣子?她已經不知道了。
“嘟嘟,你先和娘回家,爹隨後就回來好不好?”方楚亭抱着嘟嘟,雖然這話是對兒子說的,眼睛卻不時地瞟向她。
“爹,不和嘟嘟一起嗎?”嘟嘟有些沮喪,來時和爹一路上玩得開心,這會兒不一起回去,路上肯定會少了很多樂趣,娘現在都沒興趣和他玩遊戲了。
方楚亭緊了緊手,“爹還有事要辦,你先陪娘回家。 ”
“哦,好。 爹,回來記得帶糖葫蘆。 ”本來還想讓娘今天帶他去買糖葫蘆喫的,可是爹說回家,看來是不成了。
“你啊,這個貪喫鬼,成天只惦記着喫。 ”邊說邊在兒子臉上蹭了蹭。
海棠沒有打斷他們,心裏卻在說着,“嘟嘟,好好和你爹道個別,這一走,何時再見,你母親都說不清了。 ”
“海棠,海棠?”方楚亭回頭看着海棠,正看着他們,卻又彷彿沒有看他們。
“嗯?”海棠回過神來,撫了撫頭髮,摸了摸脖子。
方楚亭放下兒子,走到她面前,“想什麼呢?”爲何如此不安?難道真像她說的那樣,這次的事情,會有什麼不測?
“沒,沒什麼。 ”低着頭,把心裏的情緒全掩在眼瞼裏。
海棠披着那件白色地毛氅,低首含頜,一絲碎髮從整好的髮髻裏,散落下來,方楚亭伸手幫她理在耳後,這一舉動讓她抬起了頭,眼睫毛眨了一眨,彷彿有很多話要說,卻不能說出口。
“放心吧。 ”方楚亭以爲她還在擔心自己,心下一溫,握着她的手,爲何這手這般冰冷?這毛氅應該很溫和了。 雙手握着她的手,想要讓她溫暖起來,可是才一會兒,那雙手便從他手中掙脫出來。
“相公,我們走了,你保重。 ”海棠抽回手,移步向嘟嘟走去,“嘟嘟上車吧。 ”沈媽從旁伸手把嘟嘟抱起來,準備抱上馬車。
“等等。 ”海棠心裏嘆了口氣,從沈媽手裏抱過兒子,走到方楚亭面前,定定地看着他,在兒子耳邊說了句,“嘟嘟,去抱抱爹爹。 ”嘟嘟啊,娘只能做到這樣了。
兒子撲進方楚亭的懷裏,雖然不明白孃的意思,可是還是很樂意地抱緊他爹,最後不忘記在爹的臉上親上了口。
看着兒子上了車,海棠提起裙裾,準備上車,卻被身後的一雙手拉住了手臂,一個沒站穩,倒在了一個懷裏,有熟悉地味道,閉了閉眼,艱難地呼出一口氣,葉海棠,放手吧!回過身子,看了看身側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脣在他的臉上飛快地輕點了一下,然後掙開他的懷抱,迅速地爬上車。
方楚亭的臉刷地一下紅了,看了看左右,這些人都在注意着其他地方,訕訕地笑笑,然後又覺得有些說不出原因地心跳加速。
“駕!”馬車向前走動了兩步,方楚亭突然想到了什麼,高喊一聲,“等下。 ”
對成瑞說了聲什麼,然後爬上了馬車,“小四,走吧,我送你們出城。 ”說完挑開車簾,坐了進去。
沈媽知趣地坐到外面的車駕位上,把車裏的空間留給他們。
海棠看到他爬上來,心裏有些歡喜,臉上浮現一絲笑意,可聽到他說送出城,臉上的笑容又沉寂了下來。
“怎麼?不想我送?”方楚亭覺得她今天與平日不同。
“最後問你一次,跟不跟我們走?”海棠想了很久,抬起頭,盯着他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裏寫着期盼。
方楚亭看着她的眼,心中一動,“好”字差點就脫口而出,可是一想到瑩妃、想到嵐兒,眼色又暗了下來,拉着她的手握着,“海棠,你要相信我,我不會去冒險,一定會平安回來。 ”
海棠不再說什麼,收了眼神,低着頭看到他的手,修剪得乾淨的指甲,食指、中指指腹上已經結成了厚厚地繭,一看便知是平時寫字寫太多。 這樣地一雙手,一直都喜歡拉着她的手,可惜,從今往後,不再會牽着了。 沒有再抽回來,只是靜靜地讓他拉着。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已經出了京城,方楚亭輕嘆了聲,放開她地手,正準備和車外的人說停車,突然車輪壓着了一塊石頭,車身一歪,海棠沒坐穩,身子直直地向前撲去,嚇着他一把拉住她,兩人一同跌坐在車廂裏,緊緊抱着海棠,覺得她的身子有些輕顫,於是手上的力道又多了兩分。
車身歪時,嘟嘟正攀着車窗,專注地看外面,聽到後面的聲響,回頭看了看。 奇怪地盯着他們,“爹、娘,你們在做什麼?”
海棠把頭埋在他懷裏,聽到兒子問,便輕輕在他衣上蹭了蹭,然後爬了起來,躲過方楚亭詢問的眼神,輕輕道了聲,“沒事,娘沒坐穩,摔了跤。 ”
“哦。 ”得到答案的他,又把眼光投向了車外,外面有人在騎馬,嘟嘟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去。
方楚亭也坐了起來,對外面喚了聲,“小四,停車吧。 ”然後掉頭看着海棠,“我下車了,你們要小心些。 ”
海棠輕啓嘴脣,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是,萬事小心。 ”
四目相對了一小會兒,然後各自點點頭,“嘟嘟,爹下車了,你和娘先回家。 路上要聽你母親的話,知道嗎?”
嘟嘟不再看窗外,撲到他懷裏,緊緊抱了抱,“好。 爹早些回來。 ”
看着他下了車,海棠一直忍着的淚水,一下子就滾落了,偷偷抹了抹,然後挑起車簾,看着他上了一直跟在後面的馬車,臨進車廂時,還向這邊看了一眼,卻沒有發覺車簾後一雙含着淚的眼。
京城外的官道上,兩輛車背道而馳,各自奔向遠方。 方楚亭在車裏坐定,半天沒有回過神來,今天的海棠有許多不同,卻又說不出什麼。 一摸毛氅,怎麼有水珠?明明沒有下雨,這是在哪裏沾上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