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行非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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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跑過來,不會被他們發現麼?”
瘦瘦高高的少年被人從夢中喚醒,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黑衣人的目光帶着一絲隱藏很深的依戀。
“不會。”
黑衣人似乎習慣性的將腰桿挺得筆直,說話的語氣十分短促清冷,但若是有人的雙眼能夠穿透黑暗,終會發覺那雙眸子裏擁有的溫柔。
少年雖然是簽了賣身契下人身份,但謝道韞對他是與常人不同的。所以他並沒有住在普通的下人房裏,而是特意爲他闢出了一個單間。
沒有點燈,少年似乎也不準備點燈,他從榻上坐了起來,湊到身旁的牆邊靠着,又抬頭看向那黑衣人,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黑衣人遲疑了一下,終究是沉默的坐了下去。
少年很是靦腆的笑了,在淡淡的月光下,顯得十分溫柔。
“那個謝道韞真的不一般,打一開始就在懷疑我的身份,有事兒沒事兒的試探我……”少年感覺着旁邊人身上散發的淡淡的溫度,想要往那邊湊上一湊,卻又猶豫着有些不敢。
少年知道他不喜歡與別人觸碰,所以也一直緊繃着自己的身子,害怕自己的某些動作會惹他生氣。
黑衣人似乎不怎麼喜歡說話,少年也已經習慣了,但仍舊饒有興致的說着:“就像那天我們爲了讓她查不到我的身份,放火燒了好幾家的房子。她當天晚上就跑來找我,字裏行間的就想要問出點什麼來。”少年歪着頭眨了眨眼睛,流露出幾分天真的調皮之色來,“不過還好我反應快啊,要不然的話,當天晚上就會被她拆穿了。不過想想也真奇怪,她既然明知道我的身份有問題,爲什麼又要主動提議讓我跟着她?嗯,難道是太過自信,把我當成某種挑戰了?”
平素沉默寡言的少年唯獨在他面前會有幾分善談,少年側了身子,雙手撐地,如同一隻可愛的小狗一樣用圓眼睛看着身旁的黑衣人,有些小意的道:“七,我借用了你的名字,你不會介意的吧?”
黑衣人沒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少年知道這便是默許,心中湧出一絲興奮來。他紅了臉,面上帶了一抹羞笑:“七,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是其實你可以放心的,依我看,那個謝道韞並不是什麼嗜殺之人。即便她某天真的不想和我玩了,她應該也不會什麼都不問的殺了我。我要是真的被她抓到了什麼把柄,我就立刻亮明自己的身份,她也不會胡來的。”
“你不瞭解她。”黑衣人終於開口說了今夜的第二句話,聲音依舊冷冷清清。
“我了不瞭解她,她了不瞭解我,這都沒蛇呢關係啊。我不是跟你說過,我來這裏最主要的是讓葛仙翁幫忙治病的嘛,這一點,你當時也是贊成的。”少年終究只是少年,黑夜中的那雙眸子裏帶着單純的光亮。
“可是你殺了人。”黑衣人略微頓了頓,又強調道:“平民。”
“那又如何?”少年不解的張大了眼睛,似乎很不理解,不過是用一把火解決了幾條庶民的性命罷了,跟自己的謀劃又有什麼干係。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發現有關這件事情,他的確沒有辦法向他解釋。
該如何對一個從小身邊就充斥着死亡的孩子,解釋生命的珍貴?又該如何勸說一個從小就生活在陰謀中的孩子,告訴他其實沒有陰謀也可以生活?
見黑衣人不再答話,少年不由得甜甜的笑了起來:“七,你是在哄我對吧?你已經好久都沒有陪我玩了,像我小時候那樣,你怕我冷,抱緊我好不好?”少年平凡的外表上開始閃現漂亮的光,雙眼在黑暗中顯得更亮。
黑衣人微微遲疑,又有些不忍拒絕少年的要求,只好緩緩抬起右手,攬住少年瘦弱的腰,拍了拍。
少年很開心的笑了起來,像是經歷了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我該走了。”黑衣人動作有些冷漠的起了身,聲音也比之前冰冷了許多。但少年並不緊張,因爲他知曉七的性子,一旦他開始害羞,就會刻意使自己變得更加清冷。所以說,七害羞了。
“七,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少年看着身子已經如風一般挪到窗邊的黑衣人,有些焦急的站起了身,單薄的衣袍掛在他更加單薄的身子上,竟仍舊顯得鬆鬆垮垮。
黑衣人沒有回頭,而是微微沉吟,似乎在思考有關這個問題。
“好好治病。”黑衣人最終回答。
少年有些失落的聽着這個答案,看着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的消失在自己眼前。
只有開窗關窗時帶起的風是真實的,它輕輕吹起少年的衣衫,露出他踩在地面上沒有穿鞋的腳。
泠泠月色灑在少年的臉龐,襯出一絲帶了些悵然的笑。
少年終是回到榻上躺下,左手旁的位置上還有些溫熱的氣息,那是七的氣息。少年笑了笑,準備快些睡覺,因爲明天一早醒來,他便還是那個鄉野少年,那個陳阿七。
……
……
一早起來,謝道韞和謝玄在郗氏的帶領下再次拜會了郗家各路長輩。那一個皆一個的陣勢,會讓謝道韞以爲自己拜會的是各路神仙。
說實話,郗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亂七八糟的關係真可謂是錯綜複雜,縱使謝道韞接受過關於牢記目標人物特徵的訓練,要一下子記下這麼多人來,也實非簡單事。更不用說謝玄,早就被弄得暈暈乎乎。
若是真的在院子裏遇到長輩什麼的,以謝道韞和謝玄的晚輩身份,不上前問安自然不好,可要是上前卻叫錯了稱呼更是難堪。索性謝道韞和謝玄便不必要不出門,帶着舟車勞頓的藉口,把自己關在院子裏亂逛。
二人無聊間便進了書房,有謝奕與葛師看着,他們兩個臨帖讀書的功課仍舊不敢擱下。
雖然有出門遊玩的心思,但畢竟如今郗家衆人的注意力還在郗氏身上,他們也不好在這時候就表現出太多的遊興來。如此閒着也是閒着,謝道韞和謝玄就弄來了幾本郗家特有的孤本來讀,偶爾再寫寫字、作作畫,日子過得倒也和往常差不多。
郗超最近是不可能有時間過來了,作爲郗鑑之子,他本身的身份就值得很多人的妒忌。再加上他久未歸家,如今還沒有了官身,不知有多少惦念許久的目光重新開始交織到他的身上,而目光中的含義自然是不一而足的。
而且,也不知是何人起的頭,有關郗超僞造桓大將軍文書的事情,也開始在郗家中傳揚。這事情早就被桓溫有意壓了下來,但卻在郗家被人挑起,很明顯,是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了。
這種事情若是說起來,是可大可小的。若是往大了說,一旦處理不好,這事情就會驚動朝廷甚至整個大晉朝,若是真的太過沸沸揚揚,皇帝和桓溫不做出些懲處之事,怕是都不好意思了。但若是及時的壓制下來,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只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便是。
但郗鑑卻一直很想調查出這流言的始作俑者,因爲他想要看看,到底是外姓人想要藉此機會攻殲他們郗家,還是郗家內部有人昏了頭,爲了這麼一個家主之位,就敢將整個郗家放到火爐上烤。
問題是,不管是前後哪一個,若不是因爲郗超的緣故,必然都不會發生。所以郗鑑雖然難得見到自己的兒子,如今卻沒法給他什麼好臉色,沒有直接罰他就已經很不錯了……
“阿七,別愣着,幫我磨墨。”謝道韞正在作畫,筆下流淌着記憶中華亭候船時見到的湖光山色。
一直在一旁束手束腳的陳阿七愣了愣,似乎沒有想到謝道韞會叫他,但很快的,他便應了一聲急忙上前,挽了袖子,在硯臺裏又倒水又磨墨的忙活起來。
筆下未停的謝道韞微微笑了笑,輕聲道:“哦,沒想到阿七你一個鄉野小民,連磨墨都會,我真是小瞧你了。”
陳阿七的動作猛地頓住,就連謝玄也意識到不對勁兒來,轉過身子,蹙着眉頭看着陳阿七。
“小人……”陳阿七的聲音微顫,“小人的父母沒過世前,曾經在城裏的紙筆鋪子裏做過幾個月的短工,所以這些磨墨、洗筆的活計,倒是都會做的。”
“哦?那你也認字?”謝道韞仍舊淡淡的詢問。
“認識幾個,不多……”
“哦。”謝道韞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那我倒是賺到了,本想買個下人,沒想到這個下人卻是個能當書童的。”
“小娘子您說笑了。”陳阿七窘迫的模樣十分真實,他撓了撓腦袋,道:“小人也就能寫出來自己和父母、兄長的名字,其他的就……”
“是麼?那也不錯了。你父母都叫什麼名字?祖籍何處?你說你原本做短工的地方又是哪裏?那家鋪子的名字叫做什麼?老闆叫做什麼?”謝道韞轉過頭來,淡笑着看他,問出的話語卻有些咄咄逼人。
“小人父親叫做陳水蘆,母親孟珍珍,原本家住吳縣,做短工的鋪子叫做青雲筆坊,老闆姓姜,至於老闆叫什麼……小人就不清楚了。”陳阿七回答的極爲順溜。
“哦,你倒是如數家珍。”謝道韞輕笑着看他,“怎麼,天氣很熱麼?你的臉上怎麼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