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都說江南好
這世上最美的事情,莫過於相思人之間的鴻雁傳書、魚傳尺素。但那畢竟是從典故化出來的美事兒,真正的魚腹中書,恐怕只能有兩句“陳勝王”之類的叫囂,與浪漫之類的事情毫不沾邊兒,還沒有信鴿這種東西來的真實。
信鴿飛進了軍營,在細長的木條上站定,撲扇着翅膀咕咕叫了兩聲。傳信兵看了看剛剛透出晨曦的天色,打了個哈欠,上前輕柔摸了摸信鴿的羽翼,這纔將它爪子旁拴着的小竹筒解了下來,又在木條便的小鐵桶裏倒了些鴿子喜歡的喫食。
小巧的竹筒被恭恭敬敬的送進了軍營的主帳,傳信兵弓着身子退了出來,又與大帳旁的守衛比量了個打招呼手勢,而後便笑着離開。只是他偶爾會回過頭來,看向主帳的目光顯得十分炙熱、滿是崇拜,就好像千年之後某些鐵桿的追星族。
不單單是他,很多值夜或交班的軍人們都會偶爾看向那個大帳,同樣投去最崇敬的目光,甚至還有些士爲知己者死的狂熱。
大帳中的人似乎對這些渾然不覺,他只是被自己的親兵叫醒,陡然間便睜開了雙目。那雙眸子並不像漢人那般滿是黑色,而是帶了些幽深的藍光,給人的感覺直像是冰天雪地裏被凍的不能夠流淌的河流。
男子並沒有因爲睡眠被打斷而覺得惱怒,因爲他還很年輕,身體裏滿是對天下的渴望,而這絲熱切也時時刻刻從他那雙眼眸中迸裂出來,就彷彿滿是冰川的河流裏,偶爾迸發而出的冰凌。
他並沒有從榻上起身,而是側躺着,伸手接過親信手上的那支精巧的小竹筒,用修長有力的手穩定的將其拆開,取出裏面的紙條。
他開始靜靜的看信上的內容,身旁的親兵默默的守候在一旁,看着他嘴角漸漸上揚起一絲堅毅的弧度,便也猜到了一些東西,心臟似乎都興奮的漏跳了一拍。
“這些漢人真的很奇怪,爲了一些目的,明知道是引狼入室,卻也甘之如飴。”男子泛着冰藍色的雙目裏綻放出一些難得的華彩,他微挑了嘴角,道:“去好生準備準備,這場表演,定要做的漂漂亮亮的。晉朝之君主積弱不堪,這場亮相之戰,一定要打的狠、打的絕,打的他們晉朝一百年都不敢跟咱們叫囂,打的他們一個個膽戰心驚,咱們要什麼,他們就得給什麼。”
“是”似乎是受到了男子言詞之間的鼓動,那親兵更開始躍躍欲試起來,他的雙眼開始放光,就彷彿是看到了獵物的狼,“屬下這就去準備”
“吩咐下去,只帶輕騎,長途奔襲。輜重糧草一概不要,只要帶着人、帶着馬、帶着刀,一日之內殺到吳郡者,有賞”榻上的男子倏然站起,修長健壯的身子隱在裏衣中,整個人都向外散發着一股勃勃的朝氣。
不多時,男子已經穿好了軟甲衣冠,掀起營帳的帳門踏着馬靴而出。他看着東方剛剛升起的太陽,以及它周身的一片紅霞,目中的冰藍似乎也在此同時燃燒了起來,泛出幽藍色的光芒。
“王爺,軍隊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擊”親兵上前,半跪於地,同樣強硬冷冽的軍人氣息在他身後的同袍身上都隱隱閃現着。
若是熟悉軍務的人在這裏,他們會明白,自己面前的這批人,是一隊強軍。
雙目中有着灼燒的熱度,被喚作王爺的男子跨上戰馬,又從親兵的手中接過腰刀,掛在腰間。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一夾馬腹便是奔騰而出,只在風中留下兩個極堅硬的字:“出發。”
……
……
會稽城陷入了短暫的平靜,只是王爺遇刺的消息卻傳的極快,再加上隱隱有些難民鬧事的流言傳了出來,一時間,江南地界上都有了些人心起伏。
而今晉陵的地界上,顧愷之的父親顧澹正在自家的南樓上,爲德高望重的無憂公斟酒。作爲一個晚輩,顧澹一直恪守着禮節,將一絲一毫做的極爲到位,雖然心事重重,但長輩沒有發問,他便不言。
“都說江南好,一蓑煙雨,二月春風,三生石下問來生。”無憂公搖頭晃腦的品咂着杯中的小酒,吹着樓頭帶了些泥土味道的南風,哼哼呀呀的唱着不知名的小調,到最後又將一個“生”字抻的老長,依依呀呀的,有些讓人頭皮發麻。
可偏偏他卻是一副十分享受的味道,顧澹跪坐在他面前,想笑又不敢笑,真真是憋得難受。
“想笑就笑,我知道我唱的難聽。”無憂公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白了顧澹一眼,有些爲老不尊的指着顧澹的鼻子,搖頭道:“你是真不如你兒子,若是他在這裏,非得捂着耳朵大喊饒命不可。”
顧澹面露尷尬之色,咳了兩聲道:“那是愷之他年紀小不懂事,不通禮法……”
“禮法算個屁”無憂公陡然暴了一句粗口,話剛說完,卻又瞧見對面侄兒臉上那滿是啞然的神色,不由得也咳了兩聲以做掩飾,微皺着眉頭道:“都是謝無奕那臭小子,每回喝多了都狂放到張口罵人,弄得你伯父我也沾染上了這****習性。”
顧澹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哦……”了一聲,算是應下。
無憂公弄了個老臉通紅,卻也沒法再行掩飾,只好惶做不聞,繼續優哉遊哉的喝起小酒來了。
“哎,這也有好久沒見過謝家那兩個兄弟,也不知道謝安那小子是不是還那樣裝模作樣,謝奕那小子是不是仍舊喝多了就罵人。”
顧澹繼續啞然,心想謝家兩兄弟的名聲到了自家伯父這裏,怎麼就成了這個調調。不過這事情倒也不由得他多想,他又爲無憂公斟了一杯酒,有些小意的道:“侄兒今日來,其實就是爲了謝家那兩位兄長的事情。”
“哦?”無憂公有些好奇的挑了眉,甚至眉目間還隱隱顯露出幾分興奮來,“怎麼?他們兩個又做出什麼好事兒來了?”
顧澹無視無憂公那如同孩童嘴臉的興奮勁兒,略微沉吟道:“應該說,這也不單單是謝家兩兄長的事情。伯父也知道,最近幾乎全國都在鬧饑荒,各地難民充棟,又以會稽一地爲最甚。今日,那邊傳來了些消息,說是……”顧澹抬頭看向無憂公的臉色,有些小意的道:“說是昨夜,那邊有亂民鬧事,城內城外都鬧得一塌糊塗,而且,似乎是死了不少人的。而且……”
見無憂公仍舊沒有什麼表示,顧澹便微吸了一口氣,道:“會稽王昨夜擺宴,會稽一地大部分士族、世家都到了場。偏偏在宴上,會稽王遇刺,場上的諸位,包括謝家兩位兄長又都中了毒……”
聽到這裏,無憂公終於皺起了眉頭。他輕輕的放下了手中的酒盞,忽然便有些疲憊的道:“你想說什麼?”
此時窗外的風忽然有些大,斜吹着雨水落入了小樓內。案上酒盞中落進了幾條雨絲,在杯中打出了幾個同心圓,幽幽盪開。
屋內的下人早已被攆走,顧澹本想起身上前關了窗子,卻見有一道身影飄忽着來到了那扇窗前,不發出一絲聲息的就將窗子關了起來。
微微錯愕了一下,直到顧澹看清了窗前那個佝僂着身子的人是黎奴,這才放鬆了下來,順帶着向着黎奴微微躬身一禮。
黎奴也還禮,將原本就彎的脊背又向着大地低了低。
顧澹自付在老爺子心中的地位,怕是還不如黎奴,所以他說下面的話也沒有刻意避開他,只是微微沉吟着道:“伯父您也知道,根據咱們得來的消息,上次事情之後,那位糧幫幫主就投靠了會稽王。如今會稽城中鬧成了這個模樣,又有傳言說,會稽官倉中的糧食早已空了。他……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顧家子弟,若是會稽王出事,他也逃脫不了干係,咱們……是不是幫襯幫襯?”
無憂公聞言卻微微沉了臉色,道:“當時他想要做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麼?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以直報怨自然沒錯,可他之所以這麼針對顧家,畢竟是因爲我父親他有錯在先……”顧澹微咬了下脣。
無憂公直視着他,目光有些複雜,他輕輕嘆息了一聲,問道:“這件事情,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顧澹如實回答,“只知道,他是我弟弟。”
“可是有很多事情,你還不知道。”無憂公搖了搖頭,聲音中帶了些難得一見的冷,“你要知道,我身爲顧家族長,要做的事情是要保證整個家族的延續,而不是某個個人的得失。三郎他……最開始的確是我顧家對不起他和他娘,他若是長大之後回來找我,我拼盡全力也可以讓他得償所願,即便是扶持他當上當朝丞相,又有何不可?可是,他這些年做的事情太絕、太狠,完全是要置我顧家於死地,甚至是置我大晉朝於死地,這樣的人,我如何能幫?”
“伯、伯父,您說什麼?”顧澹萬分愕然,覺得自己有些聽不懂無憂公所說的話。
“老黎啊,道韞那個小丫頭送過來的東西放哪了?”無憂公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黎奴。
黎奴也不說話,只是衝着無憂公一躬身,悄無聲息的在一旁的書案上翻出了一張尺牘,雙手交予無憂公。
無憂公將尺牘扔到顧澹面前,有些疲憊的閉着眼睛搖頭道:“你自己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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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總算是下雪了,今年下雪下得這個費勁兒~
明天更新就恢復到正常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