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口舌之爭
“你是狂妄到認爲我殺不了你,還是你真的想做個死人?”
青燈之下卻無古佛,只有上清尊神的石像立在那裏。謝道韞伸手攏了攏額前的碎髮,直視着海濤天的雙眼,輕輕的說着。
“我之所以大大方方的放你進來,是因爲我知道,就算派再多的人攔也攔不住你。”海濤天苦笑着搖頭,“人手總要用在又用的地方,若是這樣讓他們死了,未免太可惜了。再說,小娘子想找的人是我,依小娘子的性子,若是找不到我,又不知要將我這糧幫鬧成一副什麼模樣了。小娘子也知道,幫主身子不好,我們下邊這些人,又不能總讓他操心。更何況,我們幫主這病,還需要小娘子費心不是?”
謝道韞聞言不由得冷笑道:“你也知道你們幫主身子不好,需要我來費心?呵,你們倒是做了件極好的買賣,一面給我謝家的人下毒,一面又得讓我給你們幫主治病?你覺着我謝道韞是蠢笨到了什麼程度,事到如今,還要由着你們擺佈麼?”
海濤天微露尷尬之色,他摸了摸鼻子,語氣了軟下來:“小娘子,您也知道我們幫主的身子。他這病是從小落下來的,整日整日的病着,平日裏也不愛見人,這多少脾氣就有些跟常人不同。更何況他身上還有大仇未報,我身爲下屬,若是不能幫着幫主完成這個心願,卻是死也不會瞑目的了。我們幫主,其實一直是不想與小娘子你爲敵的……雖然幫主嘴上不說,但是小的在幫主身邊多年,有些事情總是看的清楚。幫主很少笑,更加很少會在別人的面前放鬆。可是……可是,幫主跟小娘子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不同的。”
謝道韞微蹙了眉尖,偏了頭冷笑道:“那又如何?難不成他對我有意,我就一定要對他有情麼?再者,你說的還真沒錯。我瞧你們幫主就是病的時間太久了,腦袋鏽住了。報仇報到他這個地步,還叫什麼報仇?他和顧家有仇,和慕容家有仇,那就大大方方、光明磊落的去殺人啊?這翻雲覆雨、唯恐天下不亂的弄出這些事端來,又是做什麼?你說你在他身邊多年,熟悉他的脾性,難道你就沒發現,他由始至終只是藉着報仇的名頭,一直想要得到的,實際上是天下的權勢麼?”
海濤天啞然,被謝道韞說的面色有些發紅。他沉默了半晌,方有些悶悶的沉聲道:“他喜歡做什麼,我幫他就是……”
“他要做的事情,是會讓這天下四分五裂的事情。他要做的事情,是要天下萬民流離失所的事情。”謝道韞冷冷的道:“我這人本沒有什麼家國天下之念,但這些年見到的太多,也不免感慨起來。死人我見過的不少,親自動手殺的也不少。但那都是有數的,是用兩隻手就能比劃出來的。可你那幫主要做的,卻是要整個天下都動盪的事情。不說別的,單說眼前。這會稽的官倉,是你們早年前就安排着挖空的吧?城門沒關之前,城中那些流民餓殍,你也是親眼見過的吧?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事情,那些人的死,實際上都是與你們脫不開干係的。爲了一個利字,善殺生靈以萬計,你們這顆心,真不知是用什麼做成的”
海濤天面色有些發白,心理防線明顯有了些鬆動,他張了張口,猶自強辯道:“小娘子慈悲心腸,自然是看不慣這生靈塗炭的。沒錯,會稽官倉的事情是我親自接手的。可是在下在這裏說一句實話,就算我不動手,那官倉裏的存糧,也多是空殼稻穀、麩皮稻草,真正的能入口的糧食又有多少?就算是我一分不動,整個會稽的存糧也絕不夠百姓和流民撐上十天。可是朝廷的援助又何時能到呢?如今這大晉朝哪年沒有饑荒?哪年沒有起義?從饑荒發生之初,當地官吏便隱瞞不報、欺上瞞下。過千流民他們便會隻字不提,流民過萬纔會捎帶一筆,直到城外已經餓殍遍野、屍骨連綿、百姓揭竿,瞞不住了,他們纔會向京中報告。而京中呢?且不說這奏報送到京中要幾日,而後朝廷上再爲是撫還是絞再爭執幾日。若是絞那便也罷了,反正一死了之。若是撫,這糧食又要從國庫裏層層下批,真正到得災民手中時,怕是月餘已過,而其數,十能餘其一二便不錯了,這又讓人如何活得下去?”
“你想說什麼?”謝道韞冷冷的看着他。
海濤天搖了搖頭,向着謝道韞抱了抱拳,道:“在下不想狡辯什麼,只是希望小娘子清楚,且不說如今城外那些難民沒有死,就算他們死了,也跟我們沒有太大的干係……”
話還沒說完,海濤天就覺得胸口一悶,而後整個人便向後飛去。身體重重的撞在身後的上清石像上,上清神尊目光微垂的看着下世,無喜無悲。
胸口一陣碎裂般的疼痛,海濤天捂着胸口悶哼了一聲,強自將口中鮮血嚥了進去,但嘴角處還是流下了血絲來。他看向站在原地似乎一動未動的謝道韞,微微苦笑了一下。
外面一直在全神戒備的糧幫幫衆聽到觀中的悶響,這時便急忙拿着兵刃衝了進來。可是當他們看見謝道韞仍舊好整以暇的站在那裏,而一直被他們尊敬的海當家竟然已經倒地不起時,縱使他們一個個極重兄弟情分,此時也有些踟躕起來。
“都退下。”海濤天冷了臉,低聲呵斥,威嚴自現。
糧幫幫衆微微一凜,知道海當家這是動了怒的,便也不敢再逆了他的意,互視一眼,又退了出去。
“多日不見小娘子動手,未曾想,小娘子的武藝竟然又增強了,變得如此高深莫測,真是可喜可賀。”海濤天的嗓音有些沙啞,面部表情也在微微抽搐,想來謝道韞這一腳,的確踢的他不輕。
“多日未聽海當家說話,未曾想,海當家的口才竟是如此的巧舌如簧,竟能黑白顛倒。想來就算你死後去閻王爺那裏報到,憑着這一張嘴,也可以免了那下油鍋之苦,更是可喜可賀。”謝道韞清清淡淡的回着話,右手輕輕的在襦裙上彈了彈灰。
“閻王爺?下油鍋?小娘子這話是何意?”海濤天面露茫然之色。
這也難怪,如今佛學剛傳於中土不就,在民間並不興盛。雖然也有寺廟香火,卻遠沒有五鬥米教來的興盛。
“佛說下有地獄十八層,主輪迴,清舊賬。像海當家這樣的人物下去,非得在地獄裏轉上一轉不可。”謝道韞冷冰冰的說道。
“哦。”海濤天稍有瞭然,竟只是輕笑着道:“沒想到小娘子不僅文才了得,竟然還精通佛理,怪不得我們幫主……”
他這句話仍未說完,因爲謝道韞用極快的速度將腳邊的一小塊石子踢飛,那石子運了些內力,正中海濤天胸口。
海濤天悶哼一聲,好久方纔喘上來一口氣,可又立刻變成了強烈的咳嗽,許久方纔平靜下來,閉着眼睛喘息了幾下,面色蒼白如紙。
“小娘子,您這是想要我的命。”海濤天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
“我怎麼敢要你的命?我弟弟的性命還在你們手裏。”謝道韞冷笑着道:“這是我這個人你也知道,被你們這舉動弄得心裏發堵,總要尋人發泄一下。既然不能殺人,那也只好傷人了。”
一聽謝道韞說起謝玄中毒之事,海濤天不覺有些尷尬。他沉默了一下,道:“幫主說過,小娘子是他整個計劃中唯一的變數,而小娘子您唯一的弱點,就是太重感情,所以……”
“所以就下毒?沒想到堂堂糧幫幫主,能夠用出的只是這樣下三濫的手段。”謝道韞見海濤天仍想說話,便一拂衣袖,搶先道:“我不想在這裏做什麼口舌之爭,這都是無用的東西。我只想知道,我要的解藥,你們什麼時候才能給。”
海濤天又咳了兩聲,前襟上多了些血跡。他用雙臂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有些疲憊的閉着雙目,輕聲道:“我們幫主應該跟您說過的,什麼時候桓溫率軍攻打會稽,我們就什麼時候給你解藥。”
謝道韞沉默,只是站在那裏俯視着他的眼,冰寒的就像是刮骨之刀。
不再多說,謝道韞轉身推門而出。本以爲會面對糧幫幫衆的刀兵相向,誰曾想,入目的畫面卻讓她微微一怔。
觀外的地面上躺了一地的人,所有人手中的兵器全都收羅一空,被扔到了旁邊的一個角落中。這些人的身上並沒有傷口,謝道韞去觀察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糧幫中人,發現他只是暈倒,並無生命危險。
而就在這一地的人當中,有兩個人正鶴立雞羣。其中一人向謝道韞招手而笑,臉上的贅肉全都被擠到了一起,顯得十分滑稽。而在他的身邊,一個如同竹竿般的人清清冷冷的立在那裏,夏夜的風,吹得他黑衣微動。
“鉅子你很自私啊,”胖子笑嘻嘻的上前來拍謝道韞的肩膀,“有架可以打都不叫上我。”
謝道韞有些欣慰的笑了笑,又有些疑惑的看向那個黑衣人。
小刀對自己幫助謝道韞的理由,卻說得極爲簡單:“謝家人中了毒,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