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司馬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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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郡主如今在謝家,王爺卻也不管麼?”
梅三郎在煮茶。
氤氳的氣體飄忽在空氣中,更爲他的面龐上增添了一抹霧裏看花的妙處。瘦弱的如同一捏就會斷的手臂在寬袍中時隱時現着,那樣刺眼的慘白卻不顯突兀,反而有種奇異的美感。
他身上仍舊穿着那身逾制的金線黑袍,黑色襯的他膚色更爲蒼白,蒼白的如同死人。只有脣邊那似有似無的一抹笑意,以及那深不見底、仿似滿是黑暗的眸子,爲他增添了一絲有些詭異的生氣。
敢於將逾制的衣服穿在身上的人不多,敢於將逾制的衣服穿上,還在一位王爺面前晃悠的人更不多。可是他敢,而且還穿的很自然,很理所應當。
會稽王司馬昱就坐在他的對面,近在咫尺,即便年紀再大、眼睛再花的人,也可以將那暗線織出的龍紋看的清清楚楚。
可是司馬昱沒有怒,也沒有火,他只是有些沉醉的看着對面人的臉,看着時袖中隱時現的玉臂,雙眼中漸漸有什麼東西正在湧出。
“那個小丫頭不是我能管得了的,她如今喜歡在何處便在何處罷。反正只要她不脫離我的視線,等到嫁人的時候,派人一抓,送上花轎也就是了。”司馬昱有些清冷的說着,目光仍是不離眼前人。
“哦。”梅三郎淡淡的答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說,只是專心致志的煮着茶,像是已然脫離於塵世之外。衣不染塵,心不染塵。
可是梅三郎自己清楚,自己的心早就滿是塵埃,早就掙扎於現世苦海,除非等到這身子因病解脫,否則,又如何能夠不染塵。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那,就讓他無一物吧。
自己在這條路上已是越走越遠了,蒼茫四顧早已是黑夜如織,密密麻麻,掙脫不得。別說自己大仇未報不願收手,如今這個局面,即便是想收手,怕是也收不了了罷。
不願嘆息,也不願流露心思,梅三郎只是靜靜的煮着茶,任暖洋洋的氣息揉進自己的身子裏,卻不出一滴汗。
司馬昱卻已經出汗了,他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有些不快的看了看房間裏仍舊緊閉的窗,語氣不快的道:“這大夏天的,怎麼連窗戶也不打開?下人也太沒規矩?三郎,這是哪個下人做出來的事兒,你告訴我,我這就把他攆出府去”
“我身子骨不好,受不了風,所以纔沒讓他們開窗。”梅三郎頭都未抬,“還有,小人一介布衣,當不起王爺如此親近的叫法。”
司馬昱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怒氣,但很快便掩了去,甚至還用着很“禮賢下士”的態度,道:“是本王疏忽了,還望梅幫主不要見怪纔是。”
梅三郎微微點頭,脣邊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意似乎濃了一些,但眸裏的冷意卻更深了。
二人仍舊繼續着方纔的事情,煮茶,說着閒話,就像是舊相識之間毫無利益糾葛的敘舊,平平淡淡。
“梅幫主,你也清楚,自打你進府那天開始,咱們就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會稽王不緊不慢的道:“你要權,我要錢,而桓溫要的是天下安平泰,雖然說出來簡單,但要是想要達到共同的目的,還是需要好好配合纔是。”
梅三郎不答話,低着的眸裏帶了些嘲諷的味道。
司馬昱看不見他的眼神,只是繼續道:“梅幫主你年紀輕輕便是糧幫之主,按理說,你手中能夠握的住的權勢也是不少的。但,說句不好聽的,那畢竟是道上的東西,見不得人的。若是你真的想要明面上的權勢,終要與我們合作。”
等了等,司馬昱見梅三郎仍是不答話,不由得皺了皺眉,將話語挑明瞭一絲,說道:“合作這種關係,其實也不單單是出錢出力便行的。呵,就如同那些山野村夫共同耕地,有人播種,有人澆水,有人施肥,若是施肥的人做事情不那麼積極,即便他施肥並沒有施少,等到收穫之時,也怕是會少得那麼一分兩分的吧……梅幫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梅三郎終於抬了頭,輕笑,道:“王爺是嫌棄小人調糧調的慢了。”
“這是哪裏的話?”司馬昱表面上擺手連連,“本王也知道,如今這南北東西各地饑荒,梅幫主即便手上有餘糧,調動起來也是有難處的。更何況,如今各地又紛紛傳出了些洪水的災情,即便梅幫主想要快些運糧過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多謝王爺體諒。”梅三郎不鹹不淡的回應着。
司馬昱最看不得梅三郎對自己這表面上恭恭敬敬的樣子,聽府上的下人回報,梅三郎對旁人是一味的冷,隔着一層。可是他對自己,除了骨子裏的冷之外,還外加了一副恭謹的面具,便如同是隔了兩層似的,讓他十分難受。
在梅三郎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說明想要共爭天下的時候,司馬昱是極爲歡喜的。他不是單純喜歡女子的人,府上的男寵其實也不少,但是沒有任何一個男寵能有梅三郎這樣的絕色,更加沒有他這通身的氣度。
冰冰冷冷的男孩子他不是沒有玩過,但梅三郎仍舊不一樣,比之那種表面清冷之人,他是骨子裏真正的冷清,還帶着一股對萬事萬物的輕視。
這樣的人整日住在自家後院裏,不想是不現實的。
但梅三郎畢竟是糧幫幫主,雖然這個身份在司馬昱看來,也不過就是一個江湖上的草莽之輩而已,但是現如今,他卻不敢隨意動梅三郎。因爲這個人對他來說有大用處,即便有些歪心思,爲了大計,如今也要忍着。但他還是會有事兒沒事兒的來後院看看,多少算是培養一下感情。
而每次來到這裏,梅三郎都是穿着極爲華麗的衣服,卻做着極爲清雅的事情。或是如此煮茶靜看沉浮葉,或是晚來倚窗聽雨眠,又或是半卷文章手中持,亦或是焚香聽琴雨幽幽。
每一次看到梅三郎,司馬昱的心都會悸動一下。他往往都會努力的剋制着自己,以免自己一時衝動,做出一些不符合大計規劃的事情來。
其實對於此,司馬昱一直以來都有些惱怒的。他惱怒於梅三郎的不識抬舉,也惱怒於如今局面對自己的壓制。他時不時的在想,若是等到這場饑荒過去,等到他手中有了充足的錢財充作軍餉,他一定會徑直的撕開梅三郎臉上淡淡的面具,讓他臣服於自己。不肯?呵,你如今日日穿着逾制的衣服,若是敢不從我,本王也有足夠的證據讓你五馬分屍
“梅幫主客氣了,”司馬昱壓制着內心的怒氣,“本王只是想,爲保梅幫主調運而來的糧食安全,不如讓桓溫派兵沿途護送如何?”
這話說的好聽,梅三郎自然清楚,司馬昱之所以提出如此做法,不過是他一日見不到糧食,便一日不放心罷了。
會稽官倉的糧食早就已經空空如也,如今一直往難民身上用的,只是會稽王府的存糧。但一個王府雖然大,可存糧畢竟也是有數的。當時出此下策,也是因爲梅三郎說自己能很快的將糧食調運過來,所以司馬昱才忍痛揮灑自己的錢財。而爲了使民心不再動盪,他每日往城外下發的米糧並不能少,否則,整個會稽城很快就會亂起來。但一日復一日,梅三郎許諾的糧食仍是不見蹤影。好在梅三郎本人就在王府的後院待着,否則,司馬昱非得叫人抓人不可了。
但他的耐心終究是有限的,眼見自家府庫中的糧食越來越少,司馬昱的心便也越來越慌。熬到今天這個時候,他終究是忍不住,前來向梅三郎旁敲側擊了。
梅三郎在心中冷笑,面上微微思付了一下,仍舊淡淡的道:“既然如此,小人便厚顏麻煩王爺了。”
“不麻煩,不麻煩。就像本王方纔所說的那樣,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哪裏分什麼彼此呢?”司馬昱笑的很愉快,與方纔同樣的話語,卻再也聽不出方纔的冷意。
“是啊,”梅三郎輕笑,將剛剛煮好的茶倒與司馬昱一杯,“小人還得日日懸着心,生怕王爺一個不痛快,將小人踢下船去那。”
司馬昱面上的笑容轉爲尷尬,一時間恨得有些牙癢癢……
既然問題已經解決,司馬昱自然不會在此處多留。司馬昱走後,海濤天冷冷的看着他的背影,皺着眉頭走了進來。
“幫主,要不,咱們換個地方住吧。這會稽城大得很,又不是非得住在他府上。”海濤天有些不爽的道。
“都一樣,若是住在別處,王府也少不了人來監視咱們,倒不如住在這裏,他監視咱們容易,咱們喫喫喝喝也都算他的,也給我省錢。”梅三郎知道海濤天正在擔心什麼,輕笑着道。
“可是這人野心不死啊說起話來還如此咄咄逼人,我怕,我怕他……”
“沒什麼好怕的,”梅三郎把玩着手中的茶盞,淡淡的笑意中帶着一絲將萬事萬物都看淡的清冷。他輕聲道:“我這個人,連死都不當一回事,還有什麼事情能讓我害怕呢?”
海濤天的身子輕顫,忽然抬起的雙眼中帶着心疼的痛意。
梅三郎沒有理會他,只是輕輕的道:“今天天氣不錯,讓人放風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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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只要沒有大事,這周都是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