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青杏兒買什麼?這真的是一個很難的問題!
青杏兒如今已是十三歲,早已脫離了喜歡竹蜻蜓的年紀,而且她如今臥病在牀,太費力氣的事情還做不了。孔明鎖、九連環什麼的,那也不是女孩子家喜歡玩兒的東西。至於刺繡嘛……
謝道韞仔細的想了一想,似乎每次都是弄梅在繡,青杏兒在一旁盯盯的看,還真沒見過青杏兒自己動手的時候……
想來想去,謝道韞還是帶着謝玄進了一家胭脂鋪子。畢竟是女孩子嘛,終歸是愛美的!
見有客到,胭脂鋪的掌櫃笑呵呵的迎了上來。那掌櫃掃了一眼謝道韞二人,又看了一眼跟在他們身後的僕從,知道是來了大主顧,心中有了計較,這臉上的笑意便更加濃厚了。
“兩位小郎君,可是要選些胭脂水粉?”
不能怪這掌櫃的眼拙,認不出謝道韞是男扮女裝。且不說謝道韞此時纔剛剛七歲,正是分辨不大出男女的時候。就算是她以後長大了,女扮男裝時顯出一些女兒態來,怕是不熟悉她的人也不會將她當做是女孩兒的!
緣何?要知道,晉人崇尚的美放之今日來講,那便是中性美!形容男子美貌時,多用“玉人”“璧人”比之。相傳,一代玄學大家何晏,天生肌膚勝雪,魏文帝疑其傅粉,便在盛夏之時賜給他一碗熱湯餅(即面片湯,估計跟現在的麪條差不多)。何晏不疑有他,當即便喫了,稀里嘩啦的流了許多汗,便拿衣袖拂拭。若是何晏果真是傅粉的,此時便該顯露原形了吧!可是,即便如此,何晏的面色仍是皎然如月色當空,俊美無暇啊!
除此之外,更有那晉時名士張翰所書之詩《周小史》,更是寫道:“翩翩周生,婉孌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東。香膚柔澤,素質參紅。團輔圓頤,菡萏芙蓉。爾形既淑,爾服亦鮮。輕車隨風,飛霧流煙。轉側綺靡,顧盼便妍。和顏善笑,美口善言。”
如此美人兒在目,焉能辨其雌雄乎?
再者,魏晉時男子多傅粉薰香。更有甚者,如上文所述之何晏,更是喜着女裝,手不離鏡,每輕移幾下蓮步,便停下來顧影自憐一番!
想來,即便等到謝道韞長得大些,再穿戴上那飄然大袖衣衫,怕是隻有再造衛玠****之事,又哪裏會引得旁人懷疑性別呢?
謝道韞向着掌櫃的點了點頭,開口道:“要家中女眷用的胭脂,掌櫃的幫忙找找好的!”
“這位小郎君您且放心!”那掌櫃笑着應道:“我們家的胭脂都是上好的紅藍花所制,再經多重調色而成的!全建康僅此一家!前些日子,謝家的一位夫人還訂了六盒那!”掌櫃的一面說着,一面引着衆人往店中深處走去。到得一處爲貴客準備的香案旁,便朝着謝道韞姐弟兩個微微躬身,請他們入座。此時,正有店中小廝奉上茶水來。
“謝家夫人?謝家哪位夫人?”
從那掌櫃口中說出的話,謝道韞聽來只當是自吹自擂,左耳進右耳出罷了。而謝玄卻以爲是真有其事,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詢問。
那掌櫃被問得一愣,再次看向謝玄時恰巧瞥見了停駐在店門口的牛車。那牛車之上所刻着的,不正是謝家的家徽麼!
這可真是風大閃了舌頭!那掌櫃尷尬的笑了笑,再不敢多說什麼,老老實實的去指揮着小廝們翻騰胭脂去了。
“咦?掌櫃的?你還沒有告訴我們,是謝家的哪位夫人所訂的呀!”這邊,小謝玄卻是不依不饒起來,引得謝道韞掩嘴而笑,就連他們身後的僕從們,一個個都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難受。
最終還是謝道韞拍了拍謝玄的肩膀,笑着對他搖了搖頭,這才止住了謝玄的繼續發問。
那掌櫃捧着一個錦盒轉身,剛好見到了謝道韞的舉動,臉上浮現出一抹感激的神色。他將那錦盒放在香案上,輕手輕腳的打開,道:“這可是從南邊拿來的!用的製法也是會稽的古方!別說是在咱們建康城中,就算是在會稽當地,此物也是難尋的!”
謝道韞見那掌櫃仔仔細細、生怕碰壞一點的動作,便知道他所言非虛,這盒胭脂定是難得之物了。還沒等謝道韞說話,便聽做在她身邊的謝玄冷哼了一聲,道:“貉子的東西,有什麼好用的?難不成,我們北方人還做不出胭脂麼?”
西晉末年,中原大地戰火連綿不斷,於是乎一部分士族和民衆渡江避亂,這才漸漸形成了東晉政權。而正是因爲中原士族的南下,不可避免的侵犯了當地士族的利益。雖然當時的宰相王導採取了“綏撫新舊”的政策,以緩和南北士族矛盾,但實際上,這種矛盾卻是根深蒂固的埋藏在了士族的骨子裏。
南方士族管北方士族叫北傖,而反過來,北方士族就喚南方士族爲貉子!所以謝玄纔有如此一言。
那掌櫃聞言啞然,知道自己對方是謝家子弟,自己方纔的那番話說的可是犯了這些個士族的大忌諱!饒是他平素口齒伶俐,如今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謝道韞眉頭一皺,不由得思慮道:“玄兒不過五歲,只是在家中尊長的耳濡目染下,就對南方士族有瞭如此的敵視之意,恐怕並不是什麼好事情啊!”
就在謝道韞向着如何緩緩的勸解謝玄的時候,就聽得一泠然之聲從門口傳來:“這位小郎君所言不妥!難道小郎君你喫雞蛋,還要分是北方的雞所下,還是南方的雞所下麼?”
謝道韞只覺這聲音如何十分清靈,豪不似自家叔父那傳遍了大江南北的“洛下書生詠”,尋聲望去,只見一個少年公子腳着木屐翩翩而來,小冠單襦,大袖飄飄。待得那男子走的近了,謝道韞看向他的面容時,饒是她二世爲人,自詡心志有異於常人,也不由得一怔,幾乎要驚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