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權宜
羅久安提起周行頭,高氏就說不出話來了。當下各行各業,皆分屬各行會,而這周行頭,便是他們裁縫行的行會首領,手握裁定本行商貨物價大權,只要是做裁縫這一行的,都對他懼怕三分。
而這個周行頭,早在羅依出閣之前,就看上她了,找媒人上門提親好幾回。但羅久安嫌棄他年紀大把,家中又有正妻,捨不得讓羅依去他家做妾,於是便匆匆地挑定了沈家,把尚未及笄的羅依嫁了過去。
這樣一來,就算是把周行頭給得罪了,時不時地給他們的小裁縫店使個絆子。這些都是小事,關鍵是,那周行頭賊心不死,還一直盯着羅依呢,若是讓他知道羅依和離回家,一準兒會派人上門逼親,到那時,羅依豈不是纔出狼窩,又進虎穴?
高氏想通此種關節,卻是更加地悲從中來,摟住羅依泣不成聲,直怪自己無能,護不住閨女。
羅久安亦是愧疚不已,仰天長嘆:“當初就是看他們沈家人口少,只有一個婆母,才把阿依嫁過來,可誰知竟是害了她了。”
事已至此,還能怎樣?高氏只得忍了淚,去勸羅依再忍耐忍耐,至少也得等周行頭納了新妾,對她失了興致再說。
羅依聽明白了,她如果和離回家,就要被人搶去做妾,那比待在沈家還不如;當然,她也可以抵死不從,但周行頭身爲行會首領,幾乎能夠決定羅家小裁縫店的生死存亡,若裁縫店保不住,一大家子人喫甚麼,喝甚麼?爹孃爲了她的幸福,敢於不從周行頭,那她也不能爲了一己之私,棄他們的生存於不顧。
韓長清在一旁默默聽他們說着,卻不敢再出聲。當初羅久安爲了斷絕周行頭的心思,也曾想過把羅依嫁給他,他自己是歡天喜地極願意的,只是無奈家中父母怎麼都不願意,這才眼睜睜地看着羅依嫁到了沈家。其實他自己就是個小裁縫,父母作甚麼瞧不起羅家?他爹是讀書人,是私塾先生不假,可那是他,不是他韓長清……
趙大嬸看看羅久安夫妻,再看看韓長清,見他們都是一籌莫展的模樣,便上前安慰他們道:“其實要想阿依過得稱心如意,也並非沒有辦法。”
“甚麼辦法?”羅依等人俱是眼中一亮。
趙大嬸道:“讓阿依和他們分開住,如何?此法雖說管不了一世,但總能管一時,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想轍,說不準等阿依身子養好,周行頭就放過你們家了呢?”
這主意真不錯,只是孔氏怎會答應?再說沈家這屋子,比羅家還小,總共就三間房,如何讓羅依同他們分開住?
但趙大嬸卻有主意,道:“我叫他們把西屋收拾出來,讓阿依一個人住着,好好調養身子。而我每天都會來看你,若是他們欺負你,你就跟我說。他們若是不聽我勸解,我就叫我們家二小子來。”
趙世傑聽見這話,笑着衝羅依晃了晃拳頭,意即他的拳頭很硬,不用擔心孔氏和沈思孝不怕。
羅依想了想,目前好像也就這個法子最好了,至少可以讓自己清淨兩天,於是便誠心誠意地向趙大嬸道謝。
趙大嬸笑着拍了拍衣裳,道:“謝甚麼,瞧你現在這瘦模樣,誰見了不心疼,也就你婆婆下得去手。你放心,我這就去跟你婆婆說。她而今想着我那一點銀子,所以還能賣我些面子。”
孔氏可不就只給趙大嬸一點面子?但羅久安和高氏一想到孔氏心心念唸的那銀子,還得靠羅依一針一線地做衣裳去賺,心裏就又難受起來了。高氏甚至對趙大嬸道:“趙嫂子,我們阿依要養身子,只怕會誤了你的工,不如讓我家老羅給你做罷。”
趙大嬸擺擺手,道:“這都是小事,且等把阿依的事情解決了再說。”說着,就朝着孔氏去了。
這時,孔氏正摟着沈思孝,離他們遠遠地站着,眼睛還警惕地直朝韓長清和趙世傑的方向望,生怕他們一時興起,又要撲上來廝打沈思孝。
趙大嬸走上前去,並示意趙世傑別跟過來,免得嚇着了孔氏,不好說話。果然,孔氏見只有她一人過來,神情放鬆了不少,並出聲問道:“是不是羅家叫你來跟我們賠不是的?”
縱使趙大嬸很瞭解她的爲人,並已有了相應的心理準備,但聽到這樣不要臉的話,仍是忍不住在心裏罵了幾句後,方纔開口道:“我說孔嫂子,反正你看阿依不順眼,何不讓她一個人住?”說完,又小聲地道:“孔嫂子,你聽我一句話,現下最要緊的是讓阿依把身子養好,圓房甚麼的,能緩就緩罷。”
她想着,孔氏一定不會同意的,於是就把銀子攥在了手裏,準備先付她一半的定金,以此來哄着她。但讓她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孔氏一聽說羅依想要一個人住,竟是高興得很,還沒等她把銀子遞出去,就一口答應下來,只是擔心家裏地方太小,若是羅依獨佔一間房,沈思孝就沒地方住了。
趙大嬸幫她想了個主意:“不是還有個廳麼,就讓他住廳裏,然後你住東屋,阿依住西屋,正好。”
孔氏皺眉道:“廳裏冷,怎好住人?不如讓他到我屋裏去打地鋪。”
趙大嬸道:“那些你們自己商議,我不管。”
孔氏高興起來,明確表示,可以把西屋讓給羅依獨自居住。
趙大嬸目的達成,高高興興地去給羅依等人報信去了。沈思孝早在趙大嬸提及圓房的時候,就躲到一邊去了,此時見她們談話結束,方纔又走回來,問孔氏道:“娘,她跟你說甚麼了?”
孔氏帶着笑意告訴他,羅依將要獨自去西屋住,而他則搬到她房裏打地鋪。
沈思孝自是百般不願,叫道:“娘,怎能這樣?”
孔氏還道他是不願打地鋪,忙道:“你放心,娘怎麼捨得讓你到地下睡,等羅依做好趙大嬸的衣裳,娘一拿到工錢就給你去買張新牀,就擱在娘那張牀的旁邊。”
沈思孝還惦記着圓房的事呢,哪肯聽這個,皺着眉只是不願意。孔氏想了想,道:“那你睡孃的牀,娘打地鋪。”
沈思孝見孔氏怎麼都明白不了他的心思,很是煩躁,丟下一句“怎能讓娘睡地上”,甩了袖子就走。
孔氏見輕易不發火的兒子上了脾氣,慌了,連忙跟了上去,耐心詢問。
且不說這邊孔氏和沈思孝母子倆鬧彆扭,那邊羅家的幾人聽說孔氏答應了趙大嬸的要求,喜不自禁,高氏摟着羅依直唸佛;韓長清也樂得捶了趙世傑好幾拳,只是一想到羅依再怎麼單獨住,也還是沈思孝的妻子,沈家的媳婦,他就又高興不起來了。
羅依想想自她穿越來後孔氏的作派,很擔心她反悔,因此趁着孃家人還在,趕緊求高氏:“娘,你幫我在門上安個鎖罷。”
西屋那門上,僅有個木栓子,使個筷頭從外頭輕輕一撥就開,不然昨夜裏孔氏也不會進來得那般容易。所以羅依想要一把堅固的鐵鎖,這倒不是爲了防孔氏,而是爲了防沈思孝,因爲獸性大發的男人對於她來說,也挺可怕的。
高氏本來想對羅依說,她既是要和沈思孝圓房,那將房門安把鐵鎖,只怕人家會不好想,但一摸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身子,就悲從中來,心想閨女都虛弱成這樣了,還圓甚麼房,不如就把房門鎖起,靜靜地養一養還好些。於是就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改口道:“依你,這就叫你爹找鎖匠買鎖去。”
哪等羅久安動身,韓長清已是跳將起來,疊聲喊着“我去買我去買”,奔出院門去了。
這小子做事太不經思量,還嫌孔氏能尋着的污衊羅依的藉口不夠多麼?趙大嬸連忙拍了趙世傑一下,示意他跟上,去給韓長清做個伴,免得事後孔氏又說韓長清對羅依如何如何,巴巴地一個人跑去買鎖。
一時鐵鎖買來,羅依見了十分滿意,又趁機央求羅久安和高氏幫她裝好鎖、搬完屋子再回去。羅久安和高氏自是一口答應,韓長清和趙大嬸母子也都留了下來。
於是高氏扶着羅依,其餘幾人簇擁着,一起去了廳裏。孔氏見了那把大鎖,喫了一驚,又聽說羅依要將其安在西屋,就更不高興了。但因韓長清和趙世傑纔剛揍過沈思孝,餘威尚在,因此她也只敢在心裏罵一罵,嘴上半句話也不敢多說,任由着他們幫羅依把鎖安在了門背面,輕易拆都拆不下來。
安好鎖,羅久安便去跟孔氏商量搬東西騰屋子的事。因是說好了的事,孔氏倒也沒爲難他們,抬手指了指西屋,就叫他們去把沈思孝的東西都搬到東屋去,只是擔心他們偷東西,親自走去監督,盯着個,瞧那個,忙得一塌糊塗,倒比出力氣搬東西的人多流了一身汗。
西屋的東西搬完,孔氏便示意羅依可以住進去了,但羅依卻盯着東屋不放,質疑道:“我的嫁妝呢,該讓我一併搬過去罷?”昨日她落水後躺在牀上時可是聽說了,她是有嫁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