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在魏循與朝顏踏進殿中時,謝觀清回神,阻攔道:“陛下明日晨時便會清醒過來的。”
“國師這是算的?還是醫術高超?”魏循頭也未回。
“若是算的,不若算算陛下能活到幾時?”
這是個人都不敢算,魏循明擺着爲難人,謝觀清雖面色不好看,但還是想阻攔,聞溪怎麼會與朝顏有關係呢?從何時開始的?這些他竟然一點都不知情,他欲要開口,卻對上朝顏清澈雙眸,眸中又有意外。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朝顏上下打量謝觀清,輕扯脣角,說的天真。
謝觀清手心猛然一緊,阻攔的話就在嘴邊,聞溪和魏循把朝顏弄進宮做什麼?還自稱神醫,心頭緩緩冒出一個想法,愣了一瞬,又不禁嗤笑,穩了穩心緒,謝觀清道:“王爺竟是對這姑娘評價之高,看來,醫術當在臣之上,想來,這姑娘定是能在
今日便讓陛下身子好轉。”
朝顏皺了皺眉:“治病分醫者也分病人, 怎可一句話便定了所有?又如此咄咄逼人?”
“照你所說,若我今日能夠將陛下治好,那你便是無能了?”
這是朝顏第一次來南越皇宮,也是她遊走列國以來, 頭一次爲君王診治,心下本來是緊張的,她昨夜也好好問過聞溪,在衆人眼中,這謝觀清該是溫和善良的。
可今日見到她,他的每句話卻都有了防備和敵意,赤裸裸的,朝顏心頭的預感濃烈,謝觀清好像是識得她的,那聞溪說的就都是真的,阿爹也很有可能是死在謝觀清手中。
朝顏袖中拳頭微微收緊,與阿孃在外時,她有一次,不幸發了一次熱,身子好了後,對幼時的記憶就很模糊,就只記得一個阿爹,那時並未在意,如今真是後悔,早知當日就看看有沒有法子治好!
謝觀清甩了甩袖袍,冷笑出聲:“口氣竟是如此之大,那你便試試。”
他還不信了,朝顏可以讓魏安今日就醒來。
說着便上下打量朝顏,她似乎沒有認出他,心頭微松,面上是一副勝券在握的神情。
“行。”朝顏可不帶怕的,一個冒牌的大夫還敢在她面前擺架子,真是可笑,聞溪也說了,她今日要做的就是要治好魏安,博得衆人信任,如此,她更要傾盡全力。
朝顏走至龍榻邊,拿了條帕子搭在魏安腕間,然後手指才輕輕搭上去,脈搏雖虛卻穩,並不似中毒,倒像是中了什麼藥物,她眉頭微微皺起,閉眼感受。
謝觀清見狀,脣角冷笑更甚,果真是丫頭片子,會點醫術便敢如此囂張,聞溪也太小瞧他了,膽子倒是挺大,什麼人都敢弄到魏安面前來,還聯合魏循,真是長本事了,以前怎麼不知道她有這些本事呢?
朝顏緩緩收了手,眉頭還未松下,她朝魏循道:“等我寫個方子。”
魏循看向一旁的陳公公:“待她寫好了,拿上方子去太醫院取藥。”
“是。”陳公公躬身道。
“阿循。”魏長燁抬腳進來,看了朝顏一眼:“你從何處找的大夫?要我說,整個南越就還沒有國師醫術好的,你就算不喜歡國師,也不該拿陛下安危開玩笑,”
一副說教語氣。
先帝共有三子一女,魏長燁爲長,最爲沉穩,從小到大,無論對魏安或者魏循,總是以兄長的身份管教,羣臣也是極爲喜歡他這溫良醇厚的性子。
魏循未抬眼,含冷笑的脣角欲要開口,卻再不經易間瞥見龍榻之上的人,帷幔不過薄紗,雖有些模糊,還是大體能夠瞧見裏面景象。
他上前走了兩步又頓住,眼睛眯了眯。
眼底暗沉微微浮動,有越用越烈的架勢。
“滾出去。”魏循開口。
魏長燁面色鐵青:“阿循,莫要太過分了!”
“不想死,就都滾出去。”魏循又開口,聲音已不似剛纔那般平靜。
魏長燁還想說什麼卻接收到謝觀清神色,咬了咬後槽牙,才抬腳出去。
殿門被合上,本就暗的殿內越發暗了,燭光微閃,被撲倒又頑強站起來,忽明忽暗的,陰沉沉一片又覺陰森恐怖。
朝顏手一抖,紙張上面有了痕跡,她抬眸看向魏循,此刻的魏循面色如陰雨般陰沉,雙眸死死盯着塌上的人,好像隨時都要爆發什麼,她不解,想要開口,卻又不敢,她對魏循的印象還停留在江南時,太恐怖了。
雖然聞溪說不用怕,可沒人懂她當時心境,此刻,又見到這般的魏循,她嚥了咽口水,弱弱道了句:“我寫好了。
魏循朝她伸手,朝顏忙將方子遞給他,準備解釋一下上面的幾位藥材,哪知,還不等她開口,方子就被他撕成了碎渣,朝顏氣的鼻子都歪了:“你這是幹什麼?”
雖說沒寫多久,那也是她的心意好吧,結果,魏循轉手就被撕碎了……………
簡直莫名其妙。
魏循道:“重新寫一份,讓他死在這。”
"?"
朝顏瞪大眼,不敢置信,她聽到了什麼?不是………………
聞溪讓她入宮是來醫治南越君主的啊,她還說了不止一次,會讓魏循帶她入宮,就是爲了救南越君主。
AJ......
魏循?
他是瘋了嗎?
他怎麼敢殺皇帝啊,那可是他皇兄啊!
朝顏面色慘白慘白的,四處看了看,她想離開了,卻發現此時殿內,除了她與魏循就是魏安身邊的陳公公,她忙看向陳公公,這是魏安的人,總不會讓魏循得逞吧。
陳公公也被驚着了,好久後才反應過來,聲音都剋制不住顫抖:“王爺......"
魏循回眸看他,身側拳頭緊緊攥着,眼尾生紅,像是氣極了,暴躁的一腳踹翻一旁的香爐,陳公公當場就跪了:“王爺!”
“告訴他!要是想死,就繼續躺着!”魏循聲音發了狠。
陳公公渾身一顫,當即不敢再開口。
魏循抬腳離開,纔出殿內,外頭早已等着太後的人:“王爺,太後在壽康宮等您。”
壽康宮。
魏循抬腳進去時,太後已經等候多時,婢女們上了茶便紛紛退出去,整個殿中,唯有太後與魏循二人。
太後見到魏循,眼底一片欣喜,想起近日之事,又沉了下去,開門見山問:“你從何處尋來的大夫?”
“可有把握醫治好安兒?若有,待安兒醒來,你要與衆臣解釋刺客一事並非你所爲,哀家已經準備好了證據,若你開口,此事不會牽扯你。”
“當今太後也會徇私?”一路走來,魏循心頭怒意只多不少,壓得他險些喘不過氣來,此刻,聽聞太後語聲,他嗤笑出聲。
太後見魏循這幅樣子,恨鐵不成鋼:“若非這般,哀家如何保你?”
“哀家跟你說了多少遍,你從來不聽,南越諸臣你若是都得罪了,日後路定會艱難,你到底要何時才能明白哀家的苦心?”
“大臣殺了也就殺了,隨便安個罪名,如此,旁人也不會說你什麼,只覺對方罪有應得,可那是你皇兄!刺殺一事你也敢承認?那是謀反之路啊!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瘋了?”
魏循道:“你如何就確定不是我做的?”
聞言,太後猛地站起身來,兩步走到魏身前,怒道:“你再說一遍!"
魏循對上太後視線,清楚看見她的悲痛心疼與後悔,後悔什麼?魏循懶得深究,未改口,一字一句道:“我做的。”
“啪。”太後揚手便往魏循面上去,魏循臉頰迅速泛紅,太後瞧着,心疼的不行,下意識想要伸手撫摸,可回想他的話語和他做的那些事,又忍住,怒氣直衝,又恨又悔,說起話來便也什麼都顧不得了。
“哀家看你真的是瘋了!”
“哀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你瞧瞧你皇兄,年年身子不好,唯有你一個親弟弟,你卻還不能幫扶,要給他惹事,你安的什麼心?百姓與朝臣說你人克南越,哀家還生怒,甚至覺得荒唐,如今看,你簡直就是如此!”
“早知當日,哀家就不該讓你皇兄接你回汴京,更不該千辛萬苦尋你,就該讓你在那……………”
話到此,太後猛然頓住,驚覺自己說了什麼,渾身血液就此凝固,臉色瞬間慘白,這是頭一次,她不敢去探知魏循眼底在想什麼,那雙眸太深了,深不見底又有寒潭,而裏面,好像有一人被困住。
是幼時的魏循,歪着腦袋問她。
“母後,是我做錯了什麼了嗎?”
“不不不。”太後眼眶湧上淚水,雙手不停顫抖,想要撫摸魏循,又是不敢,“阿循,是母後太着急了,母後跟你道歉。”
“你不要與母後生氣好不好?”太後喉頭漲得發疼,卻仍舊在與他道歉。
見魏循不說話,只是看着她,太後心頭又疼又涼,淚水速速滾落,後悔又恨自己,怎麼就說了這般的話?魏循如此性子還不是怪她!她怎能如此!
"......"
魏循瞧着抓着他手腕不停哭的太後,記憶裏,太後是一個極其在意容貌的人,此刻,卻是極爲狼狽,而這般景,他見過很多次,在很遙遠的幼時,不過,都是爲了魏安,是心疼。
而今對他,是怨恨與悔。
魏循諷笑出聲,腦海中浮現出剛纔魏安的模樣,那輕顫的眼睫,猜想的一切,一件件成真,他一時不知道該誇自己聰明呢還是怪自己多管閒事,魏長燁與魏綰音厭惡他的神情也在此刻顯現,他不禁皺了皺眉,是他記錯了嗎?
他怎麼記得幼時的時候,他們關係挺好的。
回來後,好像就沒一個人想要他活着,所有人都在排斥他,如同那年。
太後的悔,是不是也是在悔那一年?
魏循垂眸,深吸一口氣,喚出一個好久好久沒喚過的稱呼:“母後。”
十一年了。
已經十一年太後沒有聽到過魏循這樣喚她,就連夢中也沒有,早些年,她都在想,魏循是不是在恨她啊,怎麼連她夢中也不願意來,後來,得知魏循還活着的消息,她驚喜萬分,再見,他卻是冷漠的喚她太後,真是傷透了她的心啊,可她能怎
麼辦呢?是她自己弄丟了魏循。
如今忽而聽到這一聲母後,她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凝固住,呆呆的看着魏循,沒有欣喜,只覺心疼的快要碎了。
魏循的聲音再次落下,卻是很平靜的問她:“我也是您的孩子,爲什麼您選魏安而不選我?”
太後撕心裂肺喊出聲:“阿循,不是的!”
她焦急想要去拉魏循,卻被魏循冷漠的避開了,魏循緩緩抬眸看向今日的天空,是很美的一片天空。
可爲什麼會那麼暗呢?
“阿循,當年之事......”
魏循回眸,他逆光而立,令人看不清他面色,只見他微微翻滾的喉頭:“不必了。”
“都想讓我死。”魏循緩緩道:“那我就用我這條命,賀南越陛下,南越太後,一生無病,無災,無難,長命百歲!”
太後瞪大眼,一瞬間,好像突然明白什麼。
她想要再伸手抓魏循,長袍輕撫手心,太快,她只能抓到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