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趙巍口中說出這番話，石道人不禁微微皺眉。
“怎麼，石某之言，你不相信？”
趙巍筆挺的躺在那裏流了一會淚，似悔悟、又似醒悟。
最終，他哼了一聲。
“哼，老夫好歹也是活了四百餘年的金丹期老祖，如今壽元將盡，也算是壽終正寢，上符天道循環，下合因果輪迴！雖還有些遺憾未能了卻，卻也算是死得其所。豈能當真相信你這等邪魅歪說？”
說到這裏，趙巍竟然還冷笑了起來。
“若是如你所說，我等金丹期老祖壽元將盡之時，當真還有辦法能夠多活個百八十年，那麼修真界中早就有人去做這件事情了，又豈會拖延至今依舊是杳無音訊、毫無聲跡可聞？似你剛纔所言，哄騙一些愚昧之人尚可，又豈能欺瞞老夫！”
這番話說的可謂是擲地有聲，頗顯錚錚鐵骨。
只不過，灰袍人聽到了這番嘲諷自己的話語之後，卻並無任何惱怒之色，反而呵呵一笑。
而且，灰袍人這一次的笑容，顯然就比之前那一笑自然輕鬆了許多。雖然怎麼看都是皮笑肉不笑，但總算是能夠勉強看出來是在笑。
灰袍人笑道：“螻蟻尚且偷生，何況閣下？再者說，石某所言是真是假，閣下不妨聽一聽在做計較，又何必如此之早的就下了定論？”
趙巍只是冷笑：“剛一進屋，就算計老夫，將老夫禁錮在這張椅子上，你這也算是待客之道？”
灰袍人聞言，卻口氣淡淡的說道：“這方面，倒是石某得罪了。不過石某如此做，也只是爲了徹查閣下的體質而已，並無任何惡意的。畢竟，你身體的情況與石某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大有關係。”
一邊說着，灰袍人一邊輕描淡寫的朝着趙巍看了一眼。
也不見灰袍人有何動作，趙巍只感覺灰袍人雙眸之中的那縷星芒微微一閃之下，自己身軀竟然微微一顫的，復又恢復了行動能力。
一瞬間，趙巍就想要暴起將面前這名灰袍人擒下。
但是，看着灰袍人那雙幽黑如深潭般的雙眸之後，趙巍心中卻又不禁發怵。
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趙巍站起身來，直奔門外而去，似乎是要離開此地。
灰袍人見狀，也不阻攔，只是神色淡漠的看着趙巍背影，說道：“若是閣下今日離開此地，那麼不出年底你將必死無疑。若是你肯信我一次，或許還有機會多活些日子。是走是留，單憑閣下一意而決。”
趙巍本來一隻腳都已經邁出房門了，聽到這番話之後，卻忍不住的停下了腳步，站在了原地。
他身軀微微顫抖着，面色漲紅，顯然是心中正在劇烈的爭鬥。
但沒多久，他的身軀就忽然間矮了一截，好似剛剛挺直的脊樑骨又折了一截。
他轉過身來，露出一臉希冀的神色，試探着問道：“聽道友的口氣，似乎十分篤定的樣子。既然如此，老夫索性多留片刻，聽聽你所言也好。雖然八成是些荒謬之言，但萬一有些道理，也未可知。”
“閣下此舉，極爲明智。”
灰袍人見狀，嘴角復又微微勾起。
“坐。”灰袍人再度朝着剛纔的椅子點了一點。
趙巍見狀，登時就露出了一臉畏懼之色，但他咬了咬牙之後，還是硬着頭皮走了過來，一屁股坐了上去。
但這一次，緊繃神經的他坐下之後，卻沒有發現自己受到任何的禁錮，一切如常。
趙巍暗暗的鬆了一口氣，但松完這口氣之後，他卻尷尬的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早已經是滿頭冷汗。
就在他猶豫着要不要伸出袖子擦擦汗水的時候，一旁的石道人卻再度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遠處的那片黑雲。
旋即，一番話語便從灰袍人口中緩緩說出。
“此刻在雷鳴谷渡劫的，你可知道是誰？”
“是李森。”趙巍雖然奇怪灰袍人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但還是回答道，“我一路來的時候，已經從路人口中聽說了。渡劫的乃是李森李道友。我早就知道他是個有本事的築基期修士，但是也沒想到他渡劫竟會弄出這般大的動靜，好像連商盟的長老會都被驚動了。”
灰袍人聽到‘李森’這兩個字之後，雙眸之中的星芒不爲人知的閃爍了一下，神色也稍稍波動了一番。
但聽到了後面的話之後，灰袍人卻又恢復了平常的神色，甚至變得更加淡漠。
“那位李森，走得乃是修真界的‘康莊正途’，就這樣一路渡劫修煉下去，早晚有一日會有機會破界飛昇，真正的長生不老。不像我們，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灰袍人這番話，似乎內有乾坤、頗有深意。
但趙巍卻聽不明白，他只是有些奇怪的看着灰袍人，說道：“李道友天資縱橫、才華橫溢，自然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龍鳳。只不過，老夫更感興趣的還是道友之前所說的那件事情。卻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辦法能夠延長老夫的壽元？”
顯然，相比於遠在雷鳴谷的李森，趙巍這個老傢伙還是更關心自己的事情。
灰袍人聞言，倒也不奇怪，並且對趙巍所問也似乎早有腹案的樣子。
“修真界之中，延長壽命的方法一般分爲兩種。一種是壽終正寢，壽元將盡之時，可以吞服一些蘊含天地造化的靈藥、靈果，以此來延長自己的壽元。不過以人界的那些靈藥靈果來看，少的只能延長三、五年，多的也就是三、五十年而已，並且這種靈藥靈果數量極爲稀少，甚至大多都已經絕跡數千年之久，因此對你並無太大的用處。”
“第二種辦法，則是壽元未盡、卻半途橫死的修士，只要神識不滅，但有機會能夠奪舍。當然，奪舍乃是修真界的禁忌，一旦被人發現就要遭受修真界的聯手攻擊，乃是不得已而爲之的事情。”
灰袍人說到這裏，看了趙巍一眼。
“至於你，並非橫死，乃是壽元將盡，如今神魂都快從軀體裏潰散了，即便是讓你當場奪舍，你也活不過年底。因此，這兩種方法對你都沒有用處。”
趙巍聞言，也不在意，只是一個勁的問道：“那依道友所見，到底還有什麼辦法能令老夫延壽？”
“辦法自然有，只是比較兇險。”
石道人說到這裏，終於將目光從窗外徹底的移了回來，一瞬不瞬的看向了趙巍。
“聽說過鬼道嗎？”石道人口氣極輕極淡的說道。
“鬼道！？”
趙巍聞言，微微一驚，似乎完全沒想到石道人會說出這麼一個詞來。
但他想了一想後，還是連連搖頭：“老夫壽元將盡，神魂即將潰散消失，即便是臨時轉修鬼道，也無法繼續活下去的。”
可石道人卻口氣平靜的說道：“肉身腐朽、神魂潰散，這是修士兵解的正常過程。但是，若有人在你神魂潰散之際，強行用法器將你神魂收斂禁錮起來呢？”
此言一出，趙巍眉頭登時一皺：“你這是何意？”
灰袍人淡淡的道：“東方大陸的十大宗門之中，有四家是修煉外道功法的魔宗。其中一宗，名曰‘生死門’，門中有一寶物，名曰‘噬魂幡’，號稱能夠吞噬衆生魂魄，收攝一切陰靈。”
聽到這話，趙巍猛然站起，一雙眼睛瞪着灰袍人：“你是生死門的人？你此番前來，難道是要來煉化老夫的魂魄不成？”
灰袍人聞言，卻有些不悅的看了趙巍一眼。
“肅靜，坐下。”
趙巍聞言，一張老臉登時再度漲紅，白眉抖動了數下之後，最終還是悶哼一聲的坐了回去。
灰袍人眼看趙巍坐了回去，這才神色恢復平靜的繼續開了口。
“石某替你延壽的辦法，脫胎於‘生死門’的一門邪功，準確的說就是在你兵解隕落之際，用特殊法器將你的魂魄收攝起來，阻止神魂的潰散。並且再替你尋找一具上等陰屍，讓你依附着這件法器重新奪舍。此後，只要是收攝你魂魄的法器不滅，你便是不死之軀。屆時，你便可以專修鬼道，重新開始修煉。”
這番話說出來之後，趙巍不禁眉頭緊皺，陷入了沉吟之中。
石道人知道他心中有所顧慮，不過也不督促什麼，只是再度轉過身去，朝着窗外的那朵黑雲看去。
他的目光深邃猶如幽潭一般，深不見底，那平靜淡漠的目光，好似能夠穿透數百裏的距離，窺見雷鳴谷的現場一般。
一時間，這個頗爲狹小、甚至還有些簡陋的偏僻客房，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時間緩緩流逝，房間之中只剩下了趙巍越來越粗重的呼吸，但卻沒有灰袍人一絲一毫的氣息，若是閉上眼睛，恐怕灰袍人就是一名毫無聲息的幽靈。
就這樣，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半個時辰也過去了。
就在遠處雷鳴谷地動山搖的渡劫之聲，漸漸偃旗息鼓、銷聲匿跡之時，趙巍終於開了口。
只見他一雙老眼之中，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血絲，他直勾勾的看着灰袍人，沙啞着聲音低聲道：“你所說的方案，雖然是邪門歪道，但不可否認確有一絲成功可能。但問題是，我魂魄若是被你收攝走，那麼我性命也等同於置放在你的手掌之中。若是屆時有什麼不軌的意圖，老夫又豈能反抗你分毫？”
灰袍人聞言，面色不改：“你不信我？”
“你我都是初次見面，經歷又不甚愉快，談何信任？除非你能夠拿出令我能夠相信你的方法。”趙巍坐在椅子上咄咄逼人，目視灰袍人雙眸。
此言一出，房間中又是一片沉寂。
但很快的，一句令趙巍萬萬沒有想到的話語，從灰袍人口中吐出。
只見灰袍人居高臨下，神色淡漠的看着趙巍，開了口。
“既不信我，閣下就請自便吧。石某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在你身上浪費。”
趙巍聞言，不禁一愣，似乎沒想到灰袍人竟然會如此回答自己。
“你怎能如此無禮！”趙巍豁然站起，勃然大怒！一身金丹期老祖的恐怖靈壓登時肆虐而出，直奔灰袍人而去！
但很快的，這股暴虐靈壓就如同剛燒起來，就被澆滅的柴火一般，瞬間沒了蹤影。
而這，只是因爲另一句更加刻薄冷漠的話語，在房間中響起。
“趙巍，你似乎還不清楚一件事情。如今的你，根本就沒有跟石某談條件的資格，因爲你快要死了。”
這一句‘因爲你快要死了’，就好似一把尖銳的刺刀一般，深深扎入了趙巍的心窩，直接就將趙巍的滿腔怒火一刀捅破。
趙巍身軀顫了兩顫，最終還是頹然的傾倒在了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而這聲悶響，聽起來就好似一個毫無用處的破皮囊，被人隨手丟在了一塊爛木頭上一樣，隱約間竟透露着一絲淒涼。
與此同時，灰袍人嘴角處也毫不掩飾的露出了一絲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