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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在海邊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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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這個時候,比如說煩躁的時候,或者小孩生病的時候,黨含紫就覺得另外一半的重要性。人啊,在每一個時間階段總有一件重要的事。年少的時候最要的事情,就是追求鉛筆美女的病態身體。她那時非常的胖,最忌諱別人讚美她健壯。

記得一位鄰居阿姨說,梅子,你那是嬰兒肥——人總有一個階段是要胖的,減肥也沒什麼用。等長大了,自然就變得苗條了。等到苗條了,她的生活的重心的卻又變成了另外一件事。比如說談戀愛,這個過程已經在大學裏面完成,她已經嘗試到了戀愛的滋味,記憶是異常痛苦的,她希望這輩子不再擁有。這個階段,不知道最要緊的事是什麼。結婚?是啊,結婚——

閆天佑彷佛聽見了似的,先給梅子旁邊的一個山東人遞了一支菸過去,然後指着梅子說她有嘔吐跡象,並威脅說會殃及鄰座的,暗示他換出靠窗的座位。那人真是好人!居然起身換了。黨含紫千恩萬謝,渾身癱軟,斜靠着窗前,稍微緩解。

好不容易熬到了對岸,黨含紫只要腳踏實地,離開好了起來。這地方說是島嶼,其實也只是個山丘。上面佈滿了樹林,棕黃色,紅色的,暗紫的,地上鋪滿了落葉。山前地形複雜,大約是灘塗,有許多小河灣。遠處看起來,像是國家地理中的攝影圖片。近處有一處河灣,當地俄羅斯人開發旅遊,居然搞出了幾條小木船,以備租用。

這裏幾乎沒有風浪,更像是湖泊,有一點微風。旁邊小攤上有人賣遊泳衣、錢幣、郵票、俄羅斯套娃和中國風箏。太陽異常地好,紅彤彤的,釋放着無限溫暖和光芒。寧仕美招呼林靜,還有梅子,要不要劃船。

唐文似乎很不情願,只催着導遊梅子換地方換方式。其實,梅子不很不願意給他和他們當中的人安排看豔舞的。現在的情勢比較混亂,她來之前就聽公司裏的老資格講過,在這裏也聽餐廳的老闆和地陪說起過。而且他們來的男人又少,而且都是當芝麻官的,這樣的小團體娛樂廳未必喜歡接待。如果接待,肯定得加錢,她們纔會讓他們去看。但她實在禁不住唐文的軟磨硬泡,只得答應,說不劃船了等下回去就給他們安排豔舞。

其實,要安排也可以早些安排,但一是白天安排太滿,第二天又要趕路,太晚了非常辛苦。儘管唐文表示不怕辛苦,還有幾個男的也這樣表示。另外,也是最重要的,這個地方的不是梅子所在旅行社的點,她不敢輕易地帶他們過去。因爲俄羅斯這個地方的黑社會很厲害,她們必須走熟路,弄不好會出大事的。

梅子帶他們去的地方,是海參威非鬧市區的一個表演廳。這裏的治安相對來說比較好,而且旅行社也和她們有過生意往來。帳是可以當即結的,梅子給他們門票,他們給梅子回些小費。那裏的老闆梅子以前也見過幾次。

他們團的人,包括兩位女同志,全都去看西洋鏡。林靜在他們出來之前,站在門口,目光炯炯,一身正氣。皮大郅也沒見識過西洋景,覺得很神奇,特意拿了相機,一副記者採風的架勢。寧仕美早就躍躍欲試了,很不得馬上飛過去,一睹風采。閆天佑開始忸怩了一番,在幾個下屬的簇擁下,還是出發了。臨走時,寧仕美揶揄戴柄國,說你下午在炮臺買了一頂綠軍帽吧?——背黑鍋,戴綠帽,還不許放炮。那你出來幹什麼?

閔志高終於抵制不住誘惑,並再三叮囑兩位女同志,說不管是看什麼娛樂,回去一口咬定說是去看錶演。千萬別漏出去了。

進門之前,梅子叮囑他們兩條,說一是有所動作的男士請坐到前排;第二條是要準備一些一百盧布的鈔票做小費。因爲如果舞者到你的眼前來,或者有任何行爲,不付小費是要熱麻煩的。於是,男士們很配合地臨時和梅子換零錢。梅子瞥了一眼唐文,他理直氣壯地看着梅子,說不用擔心,我兜裏全是零錢!

舞廳裏光線很暗,還算乾淨。一排排座位延續至後,男士們搶佔的全是前排。一會兒音樂響起,燈光收暗,一隻只白天鵝一樣的俄羅斯姑娘豔妝而出。所謂豔妝,及時披一層薄紗,半裸着或者全裸。

這地方居然有這麼美妙的女孩子!一個個像天鵝一樣純淨,肢體修長,玲瓏動人。一會兒她們會自動跑到他們身邊來。黨含紫觀察了一下閆天佑,她以爲他會尷尬,但沒想到,他倒沒有爲了誰而委屈自己,而是非常主動地坐到了前排,而且還回頭朝她擠了下眼睛。

前排都是些色情的傢伙,一邊拿了錢,一邊洗乾淨了手掌。那些俄羅斯女孩子的身體如同白淨的瓷器,而他們的手如同一塊塊抹布,本應該越抹越黑的,卻把她們的皮膚擦拭得越發透亮。導遊坐在後面,面無表情,她急着和老闆結賬。這幫俄羅斯老毛子壞得很,過了這會就不認賬了。梅子的抽成的小費還是很高的。

一會兒,黨含紫滿臉羞紅地跑了出來,說這幫男人!梅子沒有說話。女人談女人,沒有太大意思。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來的很多都是地方領導,或者國營民營企業家,或者在家庭裏被壓抑的丈夫們。梅子當導遊,她見得多了。只有在這種地方,才能看得見男人本色。所以,在她的眼裏,每一個男人都形跡可疑,骨子裏盡是壞東西。但現在正鼓勵消費,誰都對這個世界無能爲力,梅子也不過是其中的一顆螺絲釘而已,黨含紫更是如此。

過了一會,他們陸續出來了。唐文眼光發直,笑容呆滯,先盯着黨含紫又盯着導遊小姐,然後盯着自己的鞋面。皮大郅說他偷拍了一些照片,想要的可以到他相機裏下載。

梅子想到了《布拉格之戀》的女主角,也並未多語,只馬上說想要繼續娛樂的跟我走,其他的由司機送回酒店。說完,她屁股一扭,轉身就走。她沒有看後面究竟是幾個人,反正會有人跟着。

他們只有五分鐘的路,由俄羅斯地陪陪着,穿過街道,到另一個地方去。那個地方還是不屬於女人。她做導遊以來經常帶遊客去,他們的娛樂與她無關。但這次不同了,她正給自己設置一個謎:不知道所有的男人是不是一樣。也許有例外吧。但例外正是因爲有公例。黨含紫也跟了去,她知道那個人也會跟了去的。她之所以沒有回頭,只是想讓這種猜測的時間長一點,滿足這麼可憐的卑微的一點點期望。她對他認了輸,他卻這樣對待她。他越是這樣待她,她越是放不下。想到這兒,她覺得心被針紮了一下,很難受。

到了門口,梅子說,五百盧布一個人,通票。他們把錢交給她。閆天佑環視了一下,說這個地方我看不太行,環境這麼差勁!

導遊一語不發。

俄羅斯夜裏的風比較涼,又是異國他鄉,所有的人都不認識,熟悉起來的人已經變得不熟悉了。管它呢!梅子一邊數着錢,分給了地陪一些。然後,她帶着男人們走了進去。當然,黨含紫沒有進去,她說在門口等。本來,她跟着來就是多餘的,那是男人們的活動,和女遊客無光。

門裏門外是兩個世界,就像男人與女人是兩個世界。那些人都是一些適應性很強的動物。他們可以很快適應陌生環境和陌生女人的。他們的眼光閃爍着新奇的光亮,你是因爲他們走到了慣性之外,忽然發現自己進化成了成人以前,也有野獸的奔跑一面。黨含紫坐在娛樂廳的門外,等待一個她心懷狂野的人出來。她正想着,忽地一個人影在她旁邊抽菸。就這麼一晃的功夫,他居然忽悠着抽着煙出來了。黨含紫奇怪地打量了他一下,看了下手機,大笑道,這麼快就出來了,才五分鐘?你也太快了吧。然後,她忍不住撫掌咯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閆天佑擺了擺手,說不行不行,這地方人也不好看,全是俄羅斯大嬸,而且很髒。我可不像委屈自己——你還笑我?

黨含紫笑道,你真幽默——她喘不過氣來地笑了起來,笑得怎麼忍都忍不住。然後,他們兩個坐在門口等他們出來。坐的地方是一顆樹周圍的石臺子,對面的牆壁上浮雕這一些花,是典型的俄羅斯式樣的。不知道從哪裏飄來嫋嫋娜娜的音樂,也是俄羅斯式樣的,感傷的,憂鬱的。在這個地方聽這這種音樂,感覺非常古怪。既飄渺又現實,既純淨又骯髒。

閆天佑點了煙,吸了口又吐了煙,伸長了腿,說我以前看過一個德國人拍的電影,二戰時期紅軍對德國戰俘是很殘酷的,一個德國兵因爲藏了一封家信,就當衆脫光衣服——當時可是零下四十多度啊。

黨含紫說,可是我對俄羅斯人的印象很好。

閆天佑撲哧一聲道,這就是女人,你要看看在斯大林時代倖免於難的艾倫寶的傳記,你就知道俄羅斯人有多殘忍。艾倫寶的名言是這個世界是不按照棋理出子的命運就像是抽彩。

黨含紫說,你中彩了?話一出口,她又忽地覺得不對,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閆天佑轉頭看了看她,笑道,你不是哪個意思?

雖然是在黑暗中,黨含紫知道她的臉肯定紅了。在每一次目光的堅硬的碰撞時刻,她都被他燙了一下。人生就是支離破碎的一些片段,他們在一個片段裏認識了,又會在另一個片段變得陌生。沒有人陪着另一個人貫徹始終,沒有。他們兩個誰都沒有說話,兩個人的腿支在地上,好好地並排着,肩膀碰在了一起。(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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