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雖然過了,可空氣中依然瀰漫着新年的氣息,夜空中時不時飄來濃濃的爆竹的氣味。坐在北上的特快列車裏,劉玉婷不時掀起窗簾,向窗外張望。窗外關山古道,樹林樓影,黑乎乎野茫茫,深不可測——
連續幾天來的扁桃體發炎,令劉玉婷射幹脣燥,關節疼痛,全身發燒,一天喫四次退熱消炎的藥,也不起作用。她喫力地爬上中鋪,車廂搖晃顛簸,讓她苦不堪言。躺下之後,她努力閉上眼睛,頭昏沉沉,半醒半睡之中,腦海中翻騰着剛剛過去的事。
11月底,劉玉婷向黨含紫借了兩萬塊錢,又自籌了一萬,交給市檢察院。年底的時候,司法部司法鑑定中心進行了第三次法醫鑑定。讓她失望的是,該中心給出的鑑定書依然認定劉姝婷死亡的原因是高處墜落致創傷合併失血性休克。
三級法醫鑑定程序已經走到了盡頭,劉姝婷自殺證據似乎證據確鑿。劉玉婷第一真正感受到,給人下跪顯然無法獲取公正,必須自救。可是,怎麼去自救啊?她學網上的,寫了一封致全國各級政法部門及領導的公開信,直接指出城關派出所所長袁兵和其他民警將她妹妹劉姝婷打成重傷後從四樓扔下摔死,當地公安機關包庇庇護,致使犯罪分子依然逍遙法外。
讓她氣憤的是,這種方式不但沒有引起相應部門的關注,反而招致警察上門,把她帶到看守所,行政拘留七日,理由是捏造事實惡意中傷警察。
兇手逍遙法外,無辜的受害者反而遭受拘留,這太讓人氣憤了!呆在看守所,劉玉婷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每日以淚洗面。苦苦熬了七天,劉玉婷拖着身心俱疲的身體,出了看守所。
從看守所出來,劉玉婷幾乎是萬念俱灰,連死的想法都有了。要不是想到妹妹可憐的孩子,她真想一死了之,不再想妹妹慘死的事。“………………就算生活給我無盡的苦痛折磨,我還是覺得幸福更多。……”公交車裏的影視屏幕裏正在播放刀郎的歌,劉玉婷能深深感受到生活給我無盡的苦痛與折磨,可無法感受到幸福更多。聽着聽着,她已經淚流滿面。要不是坐在公交車裏,她真想大哭一場。
“感謝法官爲民做主”,公交車經過市法院的時候,一副紅色橫幅撞入了劉玉婷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在市法院的大門口,幾個農民式樣的人正舉着這副紅色橫幅。
師傅,我要下車!劉玉婷急忙從座位上跳起來,朝公交司機大聲喊道。那個售票員朝她就是一吼,說你電打了,還沒到公交站就要下車!
劉玉婷可憐兮兮地說,師傅,我肚子痛得厲害,估計是癌症發作,我得去醫院。你要是還不停,我就一直坐你的車,再也不下車了。
什麼,她得了癌症!司機不敢馬虎,急忙打轉向燈,把車停在路旁。癌症這病太嚇人了,要是因爲自己沒及時停車,被患者糾纏住,這輩子就甭想過安靜日子了。劉玉婷急忙下車,小跑到市法院門口,打聽是怎麼回事。
原來,正好是劉姝婷死在城關派出所的一年前,一個叫楊明智的人在舞廳裏和一名顧姓警察發生衝突。矛盾發生後,在兩分鐘之內,楊明智就被顧姓警察和他的一幫朋友打成半死,拖出舞廳後死亡。這名司機本是市公安局副局長朱學軍的司機,後來成了市公安局治安大隊的民警。
人被活活打死,可警方卻以楊明智尋釁鬧事自己摔死結的案,讓兇手逍遙法外。得知這樣的結論,憂憤交加的楊明智爺爺在他慘死後一月悲憤去世。爲了替兒子鳴冤,楊明智父母奔走了一年,可沒有任何結果。因爲無路可走,他們只得跑到北京去告狀,得到了中央領導的批示。就在當日晚上凌晨一點,副局長朱學軍身着便裝,帶隊老了楊家,承諾說賠償楊家10萬元,並將兇手繩之以法,該判死刑的堅決判死刑,該關起來的堅決關起來,絕不姑息。
就在今天,市人民法院根據承諾,判處兇手顧姓警察死刑,其他從犯也被判了有期徒刑。宣佈審判結果的時候,坐在原告席上的楊氏父母痛哭流涕,既爲兒子難過又爲死去的兒子高興,畢竟,兇手還是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九泉之下兒子可以瞑目了。爲了表示謝意,他們特意定製了那幅“感謝法官爲民做主”的條幅,送到市法院去。
他們的狀告靈了,原來是去北京找了大領導!聽到這個消息,劉玉婷自然是欣喜萬分。她急忙和楊氏父母攀談,說自己的妹妹和他們兒子有着類似遭遇,被警察謀殺了,可還揹着畏罪自殺的罪名,她想幫她妹妹伸冤,希望他們能提供聯繫北京大領導的方式,以便自己去北京告狀,能夠及時找到爲民做主的大領導。
聽到劉玉婷的話後,楊氏父母馬上警覺起來,說姑娘,對不起,我不知道什麼北京的大領導,這是法官判的,不關大領導的事。無論劉玉婷怎麼哀求,楊家始終不肯向她提供究竟通過何種渠道得到北京領導人的批示的信息。後來,劉玉婷才瞭解,郎市警方已經找過楊家,連哄帶騙加威脅說警方會處理好他們的事情的,前提是不要去摻和劉家告狀,否則後果自負。
見楊家不願幫自己,劉玉婷決定直接去北京告御狀,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上午11點左右,火車終於到了北京東站。劉玉婷揹着行李,出了東站。剛出站口,她就感覺到有人盯梢。回頭一看,她發現一個賊眉賊眼的中年男人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後。
劉玉婷有些害怕,急忙加快了腳步。可走了一段路,她發現那個傢伙還是跟在身後。不能超人少的地方走了,得朝人多的地方走!她急忙往右一拐,朝廣場快去走去。
畢竟是心臟地帶,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見到那麼多人,劉玉婷終於鬆了口氣,開始觀察那個跟蹤自己的傢伙。他還是緊緊地跟着,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偵探。難道,他是便衣警察?想到曾經在紅色紀念館碰過便衣警察,她的頭腦中馬上跳出一個詞,讓她惶恐不已。
遭了,如果真是便衣警察,那如何擺脫得了?劉玉婷左看右看,想找個可以脫身的地方。可是,偌大的廣場,出了人來來往往之外,別無他物。情急之中,見旁邊有個女廁所,她急忙走了進去。然後,她關好蹲位的門,急忙打開包,拿出一件風衣穿上,又把頭髮散開,戴上墨鏡,昂着頭大搖大擺地出了女廁所,攔了一輛的士,離開了火車東站。
透過玻璃,劉玉婷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疑似便衣警察還傻乎乎地守在女廁所門前。
終於擺脫便衣警察了!劉玉婷一陣高興,她拿出地圖,找到了國家信訪局的位置,在宣武區永定門西街一號。因爲擔心坐的士要很多錢,她提前下了的士,想坐公交車去。
下了的士,劉玉婷向路人打聽去信訪局怎麼坐車。好不容易,她弄清楚了,上了公交車。轉了三趟車,她終於到了信訪局所在地的附近。一下車,就有人迎過來,問她要不要住宿。
劉玉婷想馬上去交上訪材料,估計這事很快就會解決,哪裏想到要住宿,馬上表示拒絕。
午後,天氣比較炎熱,四周的人不是很多,不像想象中的那麼熱鬧,偶爾走過幾個人,手裏拎着文件袋或者背上揹着行李包,邊走邊談。再看兩側牆壁上密密麻麻貼着案情和請願書,劉玉婷想,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上訪村吧。
在路旁的小店,劉玉婷買了一瓶礦泉水,狠狠地喝了幾口,感覺到心情好了許多。再看街道上,突然之間湧出許多人,三五成羣,一對對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冒了出來,朝着一個方向湧去。一打聽,原來是附近的最高人民法院接待室和國務院信訪辦到了下午上班的時間,上訪的人也開始工作了——上訪。
人越聚越多,像是鄉下人趕集一樣,很快,這個地方成了一個小型鬧市。其中,一段約莫100米長的接到最爲熱鬧,三五成羣,或坐或臥,或寫訴狀或感嘆命運不公,有的打撲克有的下象棋。劉玉婷估算了一下,短短的街道聚集了三百到四百人。
再往前走,一條小衚衕出現在眼前。衚衕口有鐵門,因爲還沒到上班時間,鐵門上依然有一把打鐵鎖鎖着。此時,人們已經蜂擁過去,擠在這條窄窄的衚衕裏。
這個地方就是被訪民稱作兩辦的地方,即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人民來信來訪接待室,也就是國家信訪局。衚衕口外的馬路上停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警車,衚衕口聚集了許多不像是上訪人員的人。因爲,上訪者一般是底層老百姓,穿着襤褸,而這些人一般穿得像模像樣。後來,劉玉婷才知道這些人是劫訪人員,就是各地政府派出的攔劫上訪人員的人。這些人員以鄉鎮幹部居多,也有便衣警察,或者其它身份的人。
可能是因爲劉玉婷看起來不像是上訪者,通過衚衕的時候,很多人打量着她,但沒遭攔劫。這個衚衕裏,除了兩辦之外,還有宣武教育局等幾家單位,進進出出的人不一定全是上訪人員。所以,劫訪者要對來往者作出一個判斷,以免劫錯了人,鬧出是非。
隨着人流,劉玉婷朝裏面走了幾十米,又有一羣更加密集的劫訪人員堵住了衚衕。劉玉婷不懂,大步朝裏面走去。那些人面面相覷,搞不清她是什麼身份,不敢攔劫。正走着,人羣中突然伸出一隻手,拽住了劉玉婷的肩膀,說這位女同志,你是哪裏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