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吳幕燁被顯宗皇帝的貼身內侍郭爲半夜三更叫醒,心中是十分害怕的。他白天親眼見到三十幾個同僚死在眼前,那種視覺刺激真是無與倫比。開始他不知道顯宗爲何一定要把朝中很多文官也拉到前線,現在明白了,是方便京都中霍慶陽下手。他心中暗想,恐怕也是方便這邊下手吧。
但是他也不敢不來,他一個文官,在幾十萬大軍之中,想殺他可謂易如反掌。何況現在還沒有最後確定,今後他要效忠的主子到底是哪一個。看着似乎應該是青瞳了,但是吳大人高居禮部尚書之位這麼多年不倒,憑藉的就是謹慎二字。所以郭爲一叫,他立即就恭恭敬敬地跟着來了。
一進門,帳中的景象讓他腳一軟,摔倒在地。
“陛……陛……下,陛……”
“吳大人請起。”苑瀣溫和地扶起他,“出了一點小意外,皇帝陛下突發疾病,不幸賓天了!臨行前留有遺言,就在這裏爲她修陵墓安葬。朕叫吳大人來,是想詢問一下,不在祖陵安葬,應該採用何等禮儀?”
吳幕燁臉色一片蒼白,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苑瀣皺皺眉頭:“吳大人,朕說話的聲音大了?你爲何如此害怕?”
吳幕燁哆嗦着想:“白天受你一拜,那人此刻就躺在這裏了,就因爲你對我客氣,那才叫可怕。”
“吳大人可是懷疑?那你儘可以去檢查一下,她身上是否有傷痕。”
吳幕燁一個激靈,忙道:“不……不……不用了。”
“去!”苑瀣聲音突然一沉,吳幕燁嚇得手腳都不平衡了,跌跌撞撞地來到榻前,哪裏敢真的檢查,只是輕輕碰了青瞳的手一下,一股奇寒頓時傳來,果然是死得不能再透了。
“確……確是……急……急……”
“急病而死!”苑瀣替他接口。
“是,是急……急……急病而……而死……”
“爲了避免惹人猜疑,此事暫時還不能公開。現在,你就當作先皇還在人世……明日,朕會說關中有急事,她先回去處理了,若有人問,吳卿知道怎麼說了?”
“臣知道!”吳幕燁緩過一點勁了,這個時候關鍵是不要把自己搭上,好在顯宗皇帝似乎還用得着他,自己一定得順着他的意思說話,保住自己的小命。
“先皇體恤我們扶靈而回好生辛苦,所以頒下遺旨,不回苑室皇陵,就在關中就地安葬。”
“是……是……”他小心地觀察着苑瀣的表情,心中的想法越來越肯定,苑瀣一丁點傷心的模樣也沒有,這位先皇的死,恐怕和他脫不了干係!
“你是禮部尚書,關於先皇賓天的詔令,也應該由你來書寫。這封詔令,你好生琢磨,一定要好好寫,明白了嗎?”
這位喜歡傳小道消息的吳大人回去連夜琢磨詔令的措辭去了,接近四更天的時候,一個人影在無數人嚴密的保護和遮掩下,悄悄出了帳篷。半個時辰之後,關中軍那邊士兵被緊急叫醒,天沒亮便悄悄撤軍,一口氣撤回了關中。
第二天一早,當剩下的士兵們正常醒來的時候,發現對面的關中軍已經無影無蹤,很快又被告知,女皇苑勶命令九皇子帶領全軍急轉回京,在京中等她處理完關中要事,就即刻迴轉。
九皇子當着所有人的面,行三跪九叩大禮接下了關中軍欽使送來的旨意。西北軍衆將不疑有他,老老實實回京都等待,而苑瀣這邊閉門靜思,等待退位。這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除了整天哆嗦的禮部尚書吳幕燁大人,其他沒有任何人發覺不妥。
誰知過了幾天,突然有消息傳來,女皇苑勶在關中突染疾病!這真是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大消息!苑瀣在京都祭告太廟,向天祈福,可惜一切都沒有絲毫作用,又過一日,苑勶不治身亡的消息就傳來了!
這下妥了,兩位皇帝只剩下一位,再推辭純屬作秀。這位經歷了上位、退位再上位的苑家歷史上最糾結的皇帝---顯宗陛下,的終於修成正果!
新皇繼位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先皇發喪。上一次苑瀣繼位,皇帝也“死”了一次,當時他剛剛舉行完繼位儀式,還沒有來得及討論發喪問題,就面臨遺詔漫天的場景,所以這個國喪根本沒有來得及辦,正好,現在一起補上。
禮部尚書又被單獨叫來,詢問他這封先帝賓天詔令,到底想好了沒有。
不過月餘,吳大人就瘦得幾乎脫了形。小眼睛在他巴掌寬的瘦臉上急速轉動,他想了好幾份截然不同的措辭,卻不知怎麼寫是這位顯宗陛下想看到的,所以也拿不準選哪一個版本更好。
他這邊在想,郭爲已經忍不住了,他尖聲道:“吳大人,這有什麼難的?苑勶此人是什麼善男信女嗎?她害了娘娘,害了我家陛下,而且還害死自己的父親!她早就應該有報應了!吳大人,你不必爲她遮掩,照實寫她就已經死有餘辜了!”
吳幕燁嗓子發乾,他端詳着苑瀣的臉色,發現苑瀣皺起了眉頭,想必覺得還不夠勁,於是咳嗽一聲道:“郭公公所言極是,臣這就回去擬旨---昏君苑勶,本是鄙陋宗室,不守禮法,不顧祖訓,罔顧天恩,陰謀篡位,不忠不孝……這個……禍國殃民,殘害同宗,罪大惡極!”
“夠了!”苑瀣突然厲聲大喝。
吳幕燁嚇了一跳,心道:難道您不是這個意思?可是這先皇分明和您有大仇恨,您害死了她,連祖廟都不想讓她進!人家是皇帝,我不這樣寫,她怎麼着也不會連祖墳也進不去啊!
苑瀣知道自己失態了,他看看郭爲,又看看吳幕燁,青瞳說得對,在任何時候,利益永遠要比道義有更多的信徒,不要妄圖改變這一點。
這時候,他突然覺得,擺在自己面前的路,並不好走,也並不讓人舒服。對於青瞳的及時抽身,他倒真的有些羨慕了。
他深深呼吸一口,以穩定自己的情緒,雙眼似乎看到很遠的地方,淡淡地道:“朕來關中之前,剛剛清算了戶部的存檔。現在形勢很好啊,儘管連年征戰,大苑的人口還是比父皇在位時增加了三成,而府庫的增長竟然足足有十倍。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吳幕燁和郭爲面面相覷,不敢回答。
苑瀣接着道:“意味着四個字---‘豐衣足食!’大苑百年來,第一次可以說我們的百姓現在豐衣足食。荒蕪的土地重新開墾,就是荒僻的流州,百姓依然可以得到足夠賴以生存的耕地。市面上的物產南北貫通,走到稍微大一些的村鎮地縣,就能在市面上見到南北各地物產。商貿就是一個國家的縮影,如果不是物產豐富,自給尚且不足,也就不會運往全國各地。百姓手中如果不是有了餘錢,一些不是生存必需的玩意在市面上也就不會那麼多。同時,既然商路通暢,商人不會因爲盜賊橫行就不敢行走,也不會因爲一路苛捐稅賦重得不能承擔,那麼這個國家必然是安定的。我知道先皇在繼位大典的時候,站在太和殿門前對着整個京都宣佈,她一定要還百姓安居樂業!她也的確做到了。”
苑瀣的語氣重了起來:“她擊退強敵,讓二十年內,邊境無憂!她革除弊政,讓百年之內,大苑無虞!她大膽遷民,讓未來數代,可能都可避免兵災!昭昭青史,天道人心!”他目光從遠處移到吳幕燁臉上,雙眼懾人地亮,“你讓朕說……她是昏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