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懿旨還沒傳到,皇帝的聖旨已經搶先一步抵達雙隱街,以查案爲由,將白等人看押刑部大牢。----當然了,刑部大牢不見得都是安和郡主所見那樣,自有乾乾淨淨的地方,以供妥善看管犯人。
與此同時,慶親王也被傳召到了弘樂堂。
太後剛剛服了安神藥,精神尚在恢復當中,默默的凝視着俊秀如玉的慶親王,諸多情緒在心中翻騰,數不盡的前塵往事浮現眼前,一時難以言說。與安和郡主不同,慶親王幾乎是太後一手撫育長大,此情此景相對,不僅僅是憤怒、失望,更多的則是難以言說的傷心。
當初慶親王生母朱貴妃被貶庶人,慶親王歸爲謝賢妃撫育,但因賢妃一心珍愛禾真公主,並且不喜其母朱氏,故而對慶親王並不太親熱。年幼無依的慶親王,與早年夭折的七皇子年紀相仿,太後憐他幼小孤苦,很多時候都是帶在自己身邊照顧。
因此到了後來,即使知道慶親王對慕允怡並非十分真心,但因多年相處感情,和自己侄女堅持的份上,太後還是應允了這門婚事。
“佑嶸,你怎麼能跟你長姊一樣……”良久,太後方纔開了口,“跟她一樣,做出這等絕情之事來傷母後的心。”
慶親王靜靜跪在地上,並不多置一言。
“還記得----”太後眸光浮起一層霧氣,輕聲道:“你小時候害怕打雷驚響,而皇子六歲以後便不能與乳母同牀,每到陰雨天氣,我都將你接到身邊來,給你說喜歡聽的戲文故事,哄你乖乖入睡……”
“因爲你自幼最恨湯藥太苦,每次生病,總囑咐太醫儘量揀藥味輕的開,再讓人給你備上最愛喫的金桂蜜餞……”
“那年皇上做文章做得好,太傅讚不絕口,爲了獎勵就給皇上繡了一個小荷包,你躲在牆角看了好久,卻不願意跟我開口。因知你打小要強,若是再補一個荷包反倒讓你難受,所以趕在你生辰之際,特意爲你縫了一身新衣裳……”
“還有……”還有太多太多,太後卻難以再說下去,許久才道:“便是皇上,因爲從小就對他嚴厲要求,怕太過寵他,也少有這樣嬌慣的時候。”抬眸質問:“難道----,這些你都忘了嗎?!”
“不----”慶親王一襲翡色團龍錦繡長袍,映得臉色微微蒼白,“兒臣從不敢忘、也不會忘,母後對兒臣的情分,恩重如山……”
太後冷聲一笑,“所以,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慶親王面有愧色,更不敢抬頭,雙手緊緊蜷握,像是在讓自己鼓起勇氣來,掙扎了許久,稍稍挺起身道:“兒臣時常想,母後之所以待兒臣這般好,會不會、會不會是因爲……”額頭有汗細細冒出,“因爲對兒臣的母妃有愧!”
“混賬!”太後氣得發抖,看也不看,抓起手邊一個茶盅便砸了過去,連茶帶水全砸在了慶親王臉上,滿臉茶漬,額頭上還紅腫了一塊兒。
慶親王直挺挺的跪着,既不躲避,也不去擦拭臉上的茶水,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承受太後那痛心的怒氣。
“雙痕----”太後伏在案上喘息,喚人進來,“把人攆出去,出去!”
慶親王剛出弘樂堂大門,就有一名小太監迎了上來,“王爺,皇上請你過去一趟。”
“皇上……”慶親王呆了呆,臉色慘白,步履跌跌撞撞,卻仍徑直往前走着,彷彿沒聽明白一樣,急得小太監慌忙追了上去。
“王爺,王爺!”小太監不敢拉他,在他前面連連退步,“王爺還是趕緊過去吧,王妃和小世子還在那邊呢。”
“他們怎麼會……”慶親王這纔回過神來,目光驚疑不定,猜不出到底是個什麼狀況,顧不上再多問,急匆匆往醉心齋趕去。
桓帝臉色冰冷端坐御椅當中,前面跪着慶親王妃----慕允怡,和稚齡的小世子,慕允怡臉上滿上淚痕,因不敢出聲而無聲垂淚。小世子一看見慶親王親,慌忙撲到自己父懷裏,“父王,我好害怕……”
慶親王低聲道:“允怡,你們怎麼來了?”
“還能是爲什麼!”回答他的人是桓帝,沉色道:“你可真是娶了一個至真至情的好妻子啊,爲了自己的丈夫,什麼家法禮數也不顧了,竟然妄想帶着兒子來要挾朕!要挾太後!”
慶親王有些明白過來,只是不知如何作答。
“朕都替你們說了吧!”桓帝厲聲,指着慶親王,“你尋思着自己圍了雙隱街,母後若是此時處置你,反倒顯得有情弊,再者母後撫育了你一場,就算你做錯了事,終究也不會要了你的性命!而你----”轉而看嚮慕允怡,“你以爲自己是太後的孃家人,有着情分二字,即便母後狠得下心,你爹爹也會求情對吧?!”言畢冷笑,“說到底,你們不過是仗着母後心軟!”
慕允怡微垂着頭,不敢正視皇帝銳利的目光。
“臣有罪……”慶親王雙目無神,喃喃道:“臣只是想知道一件事,臣的母妃究竟是……、是怎麼死的,所以……”
“所以你就去逼迫太後!”桓帝怒喝,又道:“你還問什麼呢?!你還需要知道什麼呢?母後的回答還有用嗎?即便母後說了實情,你又肯信嗎?”
慶親王緩緩抬起頭,篤定道:“只要母後肯說,臣便會信。”
桓帝的怒氣稍緩,負手道:“當年你母妃獲罪時,朕也很小,究竟是爲什麼,也只有母後才知道。”話鋒一轉,“可是母後待你如何,你自己心裏明白!”
“……”慶親王張了張嘴,終是無言。
“不過有些事,朕卻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桓帝直視着他,“朕年幼登基,初時固然不能理政,但是母後爲了讓朕明白治國之道,時常會與朕講論摺子。”說着冷笑,“你知道,這些年來有多少人爲了升官發財,請求母後處置你嗎?又有多少人,仔細分析利害關係,勸母後不要養虎爲患嗎?可是母後卻說稚子無辜,即便你母妃有過錯,終究也錯不及你。”
皇帝說到這裏,連隱隱抽泣的慕允怡也聽住了。
“還有一件事。”桓帝道:“有次朕聽得母後跟雙痕姑姑說話,談起當初朱氏滿門獲罪的事。”頓了頓,“你一定以爲是母後的意思吧?”
慶親王茫然道:“難道是別的什麼人……”
“是父皇!”
“不!”慶親王驚駭道:“這不可能!”
桓帝不理他,往下道:“父皇的意思,你是血脈正統的皇子,只有無依無靠,才能不生謀逆之心,才能不被他人挑唆。因爲身後沒有衆臣家族支持,才肯做個太平富貴的王爺!”說着冷笑,“恐怕父皇也想不到,縱使已經做了這等安排,縱使母後掏出真心真意待你,你還是一樣不知珍惜!”
秋末蕭瑟,空氣裏瀰漫着清冷肅殺的氣氛。
醉心齋的宮人都清楚瞧見,那個往日從容溫和的年輕王爺,在內殿呆了許久,出來時一臉的蒼白之色,不復平日風采,只餘滿目的頹喪、心痛,無盡的悽楚蒼涼。而跟在旁邊的慶親王妃,也是神思不定、恍恍惚惚,只知道無力的拉着小世子。
“哼!”桓帝冷哼,重重一掌砸在御案上頭,“母後心軟,朕可不會心軟!”
“皇兄----”睿親王從外頭急急趕進來,“我剛聽說了雙隱街的事,怎麼會……”不待皇帝回答,又道:“華音的哥哥爲人很好,絕對不會做出冒充皇子之事,還有蘇姑孃的病剛剛好轉,經不起這番折騰……”
“行了。”桓帝冷冷道:“朕知道該怎麼處理,你不要插手!”
睿親王愣了愣,不明白哥哥如何這般冷決,“顏侍衛是冤枉的……”
“冤枉的?!”桓帝神色複雜,卻不願意跟幼弟多說詳情,緩了緩口氣,“既然是冤枉的,那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他道:“回去吧。”
睿親王着了急,叫道:“皇兄!你這是怎麼了?”
“朕說讓你回去!不要胡鬧……”
桓帝還未說完,門外一名小太監慌慌張張稟道:“弘樂堂的人來報,說是太後孃娘方纔暈倒了。雙痕姑姑請皇上緊着過去……”
“母後!”兄弟二人異口同聲,互相對視了一眼。
桓帝鎮定情緒,沉聲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