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後回到宮中時,事態已經基本穩定下來。雲枝體內雖然還有餘毒未清,但性命總算沒有大礙,雲皇後被軟禁中宮,玉湄兒待罪受審,另外陳兆慶也被牽連其中,當初正是他送玉湄兒進宮,自然脫不了干係,看在是皇親國戚的份上,暫時拘在大理寺。
最先受審的便是玉湄兒,起初她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爲,與他人無關,後來經不住嚴刑逼供,哭喊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桓帝怒不可遏,將供詞摺子“啪”的摔在地上,“奉誰的命?!教她給朕說清楚!”
當天夜裏,玉湄兒實在受不住刑部的酷刑,趁人不備,意欲一頭撞死。刑部問審官大驚失色,趕緊攔住,又怕她再次尋短見,死在了皇帝下旨的前面,命人嚴嚴看住。到此刻,玉湄兒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此緩了一天,又是零零碎碎的百般折磨,玉湄兒終於開了口,安和公主、陳兆慶和雲皇後被供主謀。偏偏事情很巧,在雲枝出事的前幾天,安和公主正好進宮給皇後請過安,二人還單獨說了會兒話。
事情到了這一步,看起來已經是真相大白。誰知安和公主和陳兆慶,母子二人皆是矢口否認,就連雲皇後也不承認有這麼回事。然而這話誰也不會信,更不用說氣頭當上的皇帝,----玉湄兒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跟雲枝無冤無仇,何必下此狠手?這樣一來,她能得到什麼好處?不過是賠上自己的性命罷了。
當初玉湄兒被送進宮,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安和公主用以邀寵的手段。眼下出了這檔子事,任憑安和公主等人如何辯白、不承認,亦是脫不了干係。皇帝出離憤怒,已經動了安和等人處死的念頭,誰知醒來後的雲枝反倒勸他。
雲枝不顧自己尚在病中,央人找來皇帝道:“反正我也脫離危險,這件事最好不要再做深究,往後咱們留心些就是。”眸中隱隱閃着擔憂之色,“皇帝哥哥……,你這次一定要聽我的,好嗎?只當是爲我祈福罷。”
桓帝與她自幼相處甚深,明白她的用意,----其實只要有自己在身邊,她還有什麼好擔心的?之所以想平息這件事情,不過是不想惹得朝堂動盪而已,讓自己煩心,畢竟雲家、安和公主都不是尋常人,若是太絕情反倒會令衆人不安。
桓帝沉吟了一會兒,頷首道:“好,我答應你。”
旋即傳旨,將安和大長公主貶爲郡主。這都是看在雲枝開口的份上,加上安和駙馬乃是朝廷棟樑,以及福親王爲親姐求情,額外開的恩。不過誰都知道,這個郡主也只是有名無實罷了。
而送玉湄兒進宮的陳兆慶,更是首當其衝,----即便他咬定自己不知,玉湄兒也沒有直接的證據,不過御下不嚴的罪名卻是逃不脫的,很快被削去一切官職、榮銜,在天牢裏待罪三年以觀後效。
其中最最說不清楚的便是雲皇後,很明顯雲枝已經危及到了她的後位,人人皆知她不願意雲枝進宮,那麼有所手段也是情理當中。不管如何,皇後失德的罪名已立,所以她的那道自請廢位的摺子,皇帝很快就準了。
宮中上下人人議論,想不到玉湄兒一個小小的宮女,竟然能掀起如此大的風浪,扳倒一位皇後、一位大長公主,一位當朝炙手可熱的青年權貴。
桓帝的後宮本來就稀薄,經過如此幾番折騰,死了賢妃韓姜,廢了皇後、恭妃,最後竟只剩下瑜妃慕允瀠一人。倘使沒有雲枝,皇帝的這位表妹多半要登上後位,不過眼下雲枝猶在,那便又是兩說了。
可是不管雲枝進宮與否,她畢竟都是慕家女兒,想不到桓帝這一朝,後宮居然會如此離奇,成了慕家一門的天下。後宮朝堂本就盤根錯節,朝中很快有了議論,擔心將來慕氏一家獨大,外戚專權,甚至有流言擔心會危及到大燕江山。
太後聽了這些留言只是嘆氣,微微傷感,“如今我還健在,便已經有這般多的流言蜚語,等我百年之後,還不知道要議論成什麼樣呢。”
沒過多久,大將軍雲琅遞上辭呈,以太平歲月、盛世年華爲由,請辭大將軍等一切榮銜,並且呈上京畿虎符。桓帝將摺子駁回,太後聞訊請來了皇帝,語重心長說了一番話,再次讓皇帝同意舅舅的摺子。
桓帝勸道:“母後不必理會那些無稽之談。”
太後搖了搖頭,微笑道:“只要佑綦你的江山穩如鐵桶,自然會恩及慕家,若是江山社稷因慕家而動搖,慕家反而會因此受損。”微微靜默,又道:“便是小瀾,以後你也不要給他任何官職,莫使他捲進官場,有你這個哥哥照拂,小瀾自然不會受委屈。”
這話聽着不祥,桓帝忙道:“母後怎麼說起這種話來?既然母後已經思量妥當,兒子準了舅舅的摺子便是。”
太後嘆道:“沒想到竟然出瞭如此禍事,還好月兒無礙。”微微蹙眉,“看起來,這玉湄兒倒不像是你長姊的人,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到底是爲了什麼?!”
桓帝亦是眉頭深鎖,“兒子也不明白,已經安排好人徹查。”
“查!一定要查清楚!”太後沉聲,“這種亡命之徒,不把她的目的查清楚,終究是個禍害,宮裏不能再出這樣的事了。”
桓帝點頭,“母後放心。”
太後緩了緩神色,又道:“先不說了,知道你掛念着月兒,先進去瞧瞧她吧。”
此時雲枝留在宮中調養,她自幼由太後撫養,雖說前些日子已經搬出宮去,但一應佈置仍然如舊。桓帝與太後道了安,轉到後面,最近皇帝天天都要過來,宮人熟練的備好了茶水,悄無聲息告退出去。
桓帝輕手輕腳進去,雲枝剛剛服了藥正在靜靜安睡,因爲病中,臉色略顯蒼白,襯得一根根纖長的睫毛更加烏黑,微微捲翹,仿似兩翼漂亮的暗影蝶翅。桓帝在牀榻旁邊坐下,握了一束披散開的青絲在手,心中仍然陣陣後怕。倘使那日……,桓帝趕緊搖了搖頭,不----,自己決不許出現那樣的假設。
“皇帝哥哥……”雲枝睜眼醒來,聲音柔柔軟軟,比之往日更添幾分溫婉,“什麼時候來的?也不說一聲。”
桓帝微笑,“剛來,怕吵醒你。”
雲枝彎了彎嘴角,自顧自道:“想不到死,是那樣的滋味……”
“別說了,已經沒事了。”
“不,讓我說完。”雲枝禾眉微顰,眉宇間似乎籠罩一團氤氳霧氣,“經過這麼一場大事,我自己也想了想,怨不得別人記恨我,都怪自己平時太不知收斂,暗地裏得罪了誰也不知道,所以才招來這樣的禍事。”
桓帝皺眉道:“是旁人心懷叵測,不管你事。”
“不只是這樣。”雲枝搖搖頭,明澈如水的眼眸極清極透,似能照透一切陰霾,她偏過頭道:“我覺得,這次中毒的事不是那麼簡單。先不說大表姐是如何精明世故,便是皇嫂也不傻,怎麼會用這種手段,即便害死了我,自己也是脫不了干係的啊。”
“你說的這些,朕也想過。”桓帝頷首,沉吟片刻問道:“可是,玉湄兒有什麼理由要害你呢?”
“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雲枝咳了咳,漲得兩頰泛出些許潮紅之色,由着皇帝將自己扶起坐好,接了花露茶抿了一口,“我總覺得,玉湄兒害我倒是次要的,彷彿更像是要害大表姐和皇嫂。”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不過她能與她們有什麼深仇大恨?”桓帝不是很有耐心討論這些,敷衍道:“這件事朕會去徹查的,你就別勞心勞力的費神了。”
雲枝點點頭,又追問了一句,“玉湄兒和賢妃長得那麼像,會不會是姐妹?如果是的話……”----話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倘使玉湄兒和賢妃是姐妹,賢妃韓姜當年枉死,與皇後和恭妃有莫大的關係,自然是替姐姐報仇的。
“……”桓帝怔了怔,“應該不會,賢妃她並沒有姊妹。”
雲枝有些失望,但到底此刻精力有些不濟,緩了緩氣,嘆道:“算了,都是我自己胡思亂想的,還是讓刑部的人審問吧。”說着虛弱的笑了笑,“想來也不會是這樣,就算她要報仇,也沒必要把自己的主人拉扯進來。”
“歇着吧,不要去想了。”桓帝扶着她緩緩躺下,“聽話,好好睡覺。”
雲枝突然起了頑皮之意,“皇帝哥哥,要是我真的死了……”話還沒說完,就被皇帝一手捂住了嘴,見皇帝皺眉,不由輕輕笑了笑,將他的手移開,“好了,不說還不行嗎?”
“月兒……”桓帝握緊了她的手,“不要說那樣的話,你不知道……,朕知道你出事有多擔心,甚至想過……”他凝視着她的眼眸,心痛道:“只要你能夠活下來,就算嫁了別人也沒關係。”
“……”雲枝忽地沉默下來,靜靜不語。
“月兒?”
“皇帝哥哥……”雲枝緩緩抬眸,目光清亮猶如一泓春水,在皇帝的臉上久久流連不息,輕聲吐道:“我不嫁別人。”
桓帝的眸光猛地一亮,只是怔怔。
“怎麼……,不願意?”雲枝有些發窘,扭臉道:“當我沒說好了。”
桓帝握住她的手,輕聲問:“月兒,你不是在騙我吧?”
“當然不是。”
“那就好。”桓帝脣邊綻出笑容,“你先好好養着身子,等你的病好了再說。”隱隱還是有些不放心,低低道:“月兒,我希望你不是在哄我、騙我,如果是騙我,那就騙我一輩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