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霍連奸細一事,近幾個月來鬧得京城裏人心惶惶。加上早先皇後小產,宮中暫時禁止了禮樂絲竹,氣氛一直頗爲沉悶,時間長了大家都有些喘不過氣來。如今阮、胡二人皆已經處決,一件大案便算落定,太後嫌宮內氣氛不好,因此商議着也該辦點熱鬧的事了。
恰好本月二十四日,是十一公主佑馥的行及笄禮的日子。太後覺得是個好機會,遂吩咐內務府一定要隆重舉辦,又因爲與謝太妃交好,連公主的封號也一併讓她選了,定下“禾真”二字後,再由皇帝親自頒下旨意。
難得有如此盛大的熱鬧事,太後、太妃們,皇後以及年輕的妃子們,再加上幾位皇子公主、駙馬王妃們,數十名皇室親眷在御花園齊聚一堂。禾真公主在宗廟行完禮,便過來給太後、衆太妃請安,一襲廣紅色馥彩流雲紋錦緞正裝,頭挽少女成年髮髻,腳步盈盈上來行禮時,已經有了幾分婀娜的少女風姿。
太後一身寶紫色的正裝廣袖吉服,端坐宴席正中,抬手免禮讓公主坐下,側首與謝太妃笑道:“佑馥出落的越發水靈了,比你年輕的時候還要好看一些。”
“嬪妾年輕時也沒好看過,娘娘又拿人說笑了。”謝太妃一面笑,一面看着公主給衆長輩斟了酒,然後道:“再去給哥哥姐姐們斟一回酒,你是小妹妹,還讓兄長姐姐們來給你賀喜,不多一點禮數是要折福的。”撫了撫公主的肩膀,再次微笑,“去吧,母妃跟太後孃娘說話。”
“是。”禾真公主欠身答應,一如平常那般寡言少語。
因爲太後要隆重辦好宴席,桓帝也提早處理完政事過來,禾真公主執壺下來,自然是要先給皇帝兄長斟一杯。桓帝含笑接了,取出預先準備好的禮物給她,“今天是十一妹妹的好日子,這塊玉墜子留着玩兒罷。”
“多謝皇兄賞賜。”禾真公主行了禮,挨次給幾位皇嫂、安和公主、福親王等兄姊倒酒,輪到睿親王的時候,因爲他年幼身體弱,便從宮人手中端了一疊軟糕放下。
“姑母……”遠遠的傳來聲音,是雲枝一溜小跑奔了過來。
“慢着點。”太後好笑,攬了她在懷裏問道:“怎麼自己進宮來的?你孃親呢?”
雲枝氣鼓鼓道:“孃親不理我了。”
太後笑道:“淨是胡說,你孃親爲什麼不理你?”
“真的。”雲枝見太後不信,着急解釋道:“大夫說孃親有喜了,也就是又有了一個小寶寶,孃親現在整天難受着,所以就不理我了。”
“是麼?”太後挺高興的,“那是喜事啊。”又哄雲枝道:“再過半年,你孃親就給你添個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你很快就要做姐姐了,應該開心纔對啊。”
“好是好,可是----”雲枝嘟嘟噥噥,想了想又抿嘴一笑,“孃親不理我,那我以後就多來宮裏來玩兒,找姑母、找皇帝哥哥,再也不用聽孃親嘮叨了。”
“看把你美得。”太後輕輕捏了捏小臉,含笑道:“去吧,別太淘氣就行。”
桓帝見雲枝跑得遠了,囑咐宮人,“跟着點兒,別讓郡主一個人亂跑。”因爲有事不便久坐,閒話了幾句便起身,“母後跟諸位母妃慢慢說話,兒子先到前面去一趟。”
“去吧。”太後點了點頭,然後與謝太妃說着家常話,“佑馥到底是你養大的,如今長着長着,倒出落的越發像你了。”
謝太妃淡笑道:“她呀,打小就是不愛說話。雖然女兒家當以文靜賢淑爲好,也太靜了,不像棠兒那樣看着大方,跟誰都說得上兩句。”
“好什麼好,淨讓我這個孃親操心。”太後看了女兒一眼,又朝禾真公主笑道:“你是謝太妃親手嬌慣帶大的,沒受過什麼委屈,況且太妃也只養了你一個,今後的婚姻大事還是依着你來,也好讓太妃高興高興。”
禾真公主微微低頭,“兒臣誰也不想嫁,只想一輩子陪在母妃身邊。”
太後聞言一笑,“不說了,再說你該害羞了。”
後宮中的家宴一向設得鬆散隨意,並沒有擺什麼長桌之類,不過是每人跟前設了一個小幾,擺上各自愛喫的菜式。福親王、慶親王坐了片刻也告安了,剩下的都是皇室女眷,太妃、妃子們各自說着話,金公主、湖陽公主和睿親王在玩猜拳,席面上頗爲熱鬧喧譁,獨有安和公主一反常態的靜靜獨坐。
“馥兒,你也去跟姐姐們玩兒罷。”謝太妃支走了禾真公主,與太後細聲道:“自從董太妃去了以後,寅歆就一直悶悶不樂,也不像從前那樣兒愛說話了。”
太後自然知道其中緣由,只淡淡道:“生母去了,心裏難免要悲痛一陣子的。”
關於董氏冊封德妃一事,謝太妃雖然不甚清楚,但也不會沒有聽說,不過她素來性子貞靜,況且也不願意多說讓太後心煩,因此轉了話題,笑道:“剛纔不是說到馥兒她們的婚事麼?依嬪妾看,馥兒如今畢竟年紀還小着,倒是棠兒今年都十七、八了,可是等不了幾年了。”
太後只道:“由她去吧。”
謝太妃不是太明白,追問道:“怎麼了?有什麼爲難的事不成。”
“算了,讓他們自己看着辦吧。”三言兩語的,太後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得清,只是心裏免不了添一層憂心,末了嘆道:“哎……,都是一些前世的冤家。”
前年盛夏,湖陽公主也是剛及笄的年紀。因爲天氣炎熱,太後便帶着太妃們到流光苑避暑,行宮依山傍水、風光怡人,的確帶走了不少夏日暑氣。
那天閒着無事,湖陽公主獨自跑去後院捉螢火蟲,因爲天色濃黑,不慎掉入了一口佈滿長草的枯井,結果扭了腳,捉的蟲子也脫手灑開放走了。當時傅笙歌負責一隊行宮戍衛,因爲湖陽公主久不回宮,很快接到命令,在行宮周圍四處分散找人。聽見公主的細微呼叫聲後,本來要回去找人,但因爲公主在井底怕得要命,只好決定留下陪人。
湖陽公主從小養尊處優、嬌生慣養,從來不曾受過這等苦處,在漆黑一片的井下怕得都快哭了。傅笙歌身上既沒帶繩索,也不知道公主傷勢如何,索性跳下井去,不斷的說着話小心安慰她,因見公主怕黑,又將一隻只的螢火蟲捉了回來。
----那一夜的螢火之光,便成了湖陽公主永遠抹不去的記憶。
本來湖陽公主出身好、模樣兒又出衆,更難得的是氣質端莊、行事大方,比尋常的閨閣少女更勝一籌,因此吸引了不少的權貴少年,只是無緣獲得芳心。因爲這一次偶然相識,湖陽公主對傅笙歌有好感在先,經過幾次相處,最後倒是她先把心交了出去。少女的心事多半如此,沒有太大緣由,卻有着一份初識情愛滋味的執著,不管往後再艱難也都是心甘情願。
太後是過來的人,豈會不明白自己女兒的那份心思?雖然心中替女兒着急,可也知道急不得,更不能下什麼旨意勉強她,也只有暫時由得她去了。
等到宴席過後,太後便讓人叫來了雲琅問話。
雲琅笑道:“敏珊這次有孕,也不知道到底是怎們回事,總是難受的很,喫了東西都存不住,每天都要吐上好幾回。她到是十分高興,說這孩子比月兒還要淘氣,將來一準是個男孩兒,有兒有女也就遂了心了。”
“也好。”太後微笑,讓弟弟坐在對面榻上,“你一身的好武藝,應該有個兒子來繼承的,慕家多添一員虎將,將來佑綦也多一個得心的將臣。”
“現在說這些還太早,都是二十年後的事了。”雲琅搖頭笑了笑,又道:“對了,前幾天見到以前救月兒的人,沒想到已經進了京,如今已經是皇上身邊是侍衛了。”
“哦----”太後聞言出神,茶水傾斜灑了出來也不自知。
雲琅詫異道:“姐姐你怎麼了?”
“沒事。”太後將茶盞放下,用絲絹拭了拭手上的水珠,“那個叫顏忻夜的侍衛,往後你多照拂一點。”
雲琅點頭,“他曾經救過月兒的性命,也是應該的。”
“不。”太後嘆氣,斟酌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此刻便告訴實情,因而問道:“難道你不覺得,那顏侍衛長得似曾見過?”
雲琅皺眉想了想,搖頭道:“想不起來,只是覺得有點面善眼熟。”
太後道:“你往哀家身上想一想。”
“姐姐你?”雲琅迷惑不解,“彷彿與姐姐並不相像啊。”
“不是,你再想想從前的光帝爺。”
與樂楹公主一樣,雲琅明白過來也是大喫一驚,“姐姐你是說……”似乎覺得不可置信,兀自搖頭,“難道說,姐姐從前那次小產不是真的?這……,這也……”
太後頷首道:“是,這事你二哥清楚。”
雲琅沉默了下來,良久才道:“姐姐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顏侍衛的。”
“娘娘----”吳連貴在外揚聲,頗爲着急。
“這件事,得空再慢慢細說。”太後與弟弟示意,然後宣人進來問道:“怎麼了,有什麼要緊的事?”
吳連貴躬身呈上密信,“青州急報!”
太後即刻拆開了信查閱,越往下看,眉頭就越發皺得緊了。
信上是邊關急報,說是霍連近月瘟疫蔓延,牛羊牲畜死了大半,霍連百姓幾乎都處在捱餓當中。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霍連王的獨生王子被人刺殺,其弟普爾敦王趁機帶衆鬧事,眼下國中已經混亂一片。
前幾日,普爾敦王手下大將帶兵突襲青州、幷州,數十村莊被殺掠一空,邊境難民四處流離失所。如今青州的駐守大將乃是韓密,擔心更大的戰事還在後頭,自己無力支撐,因此請求朝廷趕快拿出一個決斷。
雲琅身爲大將軍,自然也十分關心軍國大事,聽聞青州急報便坐不住,忙問:“是不是邊境又出事了?”
“是啊。”太後將信紙遞了過去,“你先看看,然後即刻去皇上跟前議事。”
雲琅去了沒多久,桓帝的御駕就親自過來了。
太後問道:“怎麼,不議事了嗎?”
“當然要議,不過當前得先定下一個決定。”桓帝一向是個果斷的人,少有的躊躇語塞起來,“兒子……,想去親征。”
“哦。”太後並沒有急着表態,只是問道:“朝臣們都怎麼說?”
“他們----”桓帝露出隱隱不快,“都是一些迂腐老朽之流,沒有實見,就只會說那一套忠臣調調,‘什麼皇上不宜親身犯險,須坐鎮國中指揮……’,說得好像朕親征就必敗似的。”頓了一下,“算了,不想說他們了。”
太後微笑問道:“很想去?”
桓帝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兒子想去。”
太後慢慢綻出微笑,問道:“是不是覺得朝中臣子難纏,欺負國君年少,所以想要立下軍功回來,以後就好震懾他們了?”
在太後那洞悉世情的清澈目光下,桓帝不敢撒謊,只能點頭道:“是。”然後又解釋道:“兒子此次去親征,身邊自然有小舅舅他們指點着,軍事上必定虛心請教,一定不會讓母後失望的。”
太後笑道:“母後也沒說不行,你急什麼?”
“那母後是答應了?”桓帝滿目欣喜,抓住太後的手高興道:“兒子早就知道,母後一定會支持兒子的!”
太後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先說說,心中有什麼計劃沒有?”
桓帝忙道:“兒子大致想過了。所謂知人善用,做皇帝的不一定要是文武全才,懂得怎麼任用臣子便行。兒子坐鎮青州只爲更好調度,免得各個將領不服,或是什麼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具體戰略還得大家商議。”
“說得不錯。”太後微笑頷首,又問:“你走了,國中的事情又怎麼辦呢?”
桓帝半跪了下來,俯在太後跟前道:“兒子不孝,有請母後辛苦操勞一些時日。若是母後肯答應兒子,此次親征便成功了一半,有母後坐鎮後方,兒子縱有不當之處也能彌補了。”
“瞧你說的,母後不答應你都不行了。”太後笑着嘆氣,將皇帝扶了起來,“皇帝親征不是一件小事,光有母後支持,你小舅舅他們護着你還不夠,回去擬好了大局部署再過來說。”說着,慈愛的看了看自己兒子,“另外,你只能坐鎮青州城內指揮,不可貪功上前線,那樣既不安全,也會成爲前方將士的累贅,母後更會爲你日日夜夜懸心。”她認真問道:“佑綦,你能答應母後嗎?”
桓帝鄭重道:“是,兒子一定不忘母後的話。”
雙痕在門口聽了個大概,送走皇帝以後,趕忙進來道:“娘娘,你怎麼能任由着皇上的性子來?皇上纔多大年紀,親征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太後曼聲道:“不答應,皇上會跟哀家彆扭一輩子;不答應,等哀家走了以後,皇上也沒有威信駕馭朝臣,大燕朝不就亂了嗎?”說着擺手,“親征的事就這麼定了,你去研墨備紙,哀家要給皇上挑一些有用的人,輔佐皇上此次親征凱旋而歸!”
“是。”雙痕無言,只好轉身去研化墨汁鋪紙。
太後走到書案前坐下,一手握筆,一手輕輕扶住寬大廣袖,良久卻又把筆放下。窗外那一望無盡的碧藍天空中,綴着一朵朵雪白雲朵,一羣灰色宮鴿在皇城上空不斷盤旋飛翔,鳴聲自高中傳了下來。
雙痕見太後出神不語,小聲問道:“娘娘,不寫了麼?”
“等會兒再寫罷。”太後起身,腳步輕緩走到了窗扉前面,對着天空自語道:“此次皇上親征,忻夜多半也是要去的。”她微微側首,“出徵之前,我想再見一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