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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三章 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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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太後不理朝政,日子過得分外空閒,除了跟妃子公主們閒話家常,再者便是寫字、修花打發時間。按照太後的說法,讀書寫字可以平心氣,侍弄花草則能養性情,故而桓帝纔會特別留意字畫之類。

“皇後最近好些沒有?”太後神情專注的擺弄着花枝,面前放着一盆淡紫色的時鮮盆景花卉,新□□的花骨朵兒,透着一股欲要盛放的精氣神兒。

紫汀回道:“笑了一陣,剛剛服侍睡下。”

雙痕見太後弄得差不多,讓人打了清水進來,“娘娘請先洗洗手,坐着說話。”

“讓奴婢來。”紫汀上前笑道:“奴婢久不進宮,今日再服侍娘娘一回。”說着,捧了旁邊的綠豆香面盒子,取出碧玉長勺,恰到好處奉到太後的手邊。

太後洗淨了手,將方纔取下的玉鐲重新戴上,在梨花木椅中坐下,抬頭道:“眼下皇後的身子不大好,又受了委屈,她年紀輕沒經過什麼事,你記得多開解一點。”

“是,奴婢曉得。”紫汀點頭應承,又笑,“娘娘這般疼愛皇後孃娘,倒像是自個兒養的女兒似的。”

太後淡淡微笑,“她雖然不是我養的女兒,到底也還叫我一聲表姑母,又是佑綦自個兒挑中的人,能照拂的就照拂罷。”末了問道:“你去了這些日子,發覺有不對勁的地方沒有?”

“沒有。”紫汀搖了搖頭,“不論飲食起居、日常用度,都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那大概是我多心了。”太後微微蹙眉,“皇後小產的有些意外,我還當是有人暗地裏做了手腳,你是個仔細的人,既然看清那應該就是沒有了。”

紫汀問道:“或許是奴婢不夠細心,要不要再瞧一陣子?”

“不用瞧了。”太後輕輕擺手,“這種事情,皇後自己平時就應該留心的,外人不便多加插手,先就這麼着罷。等過了這段日子聽雪回來,你依舊還是出宮去,老是在鳳鸞宮那裏待著,倒讓人疑心是去監視皇後的。”

紫汀笑道:“奴婢好不容易進來一回,娘娘又要攆人。”

“你要進宮誰攔着不成?少說嘴了。”太後也笑了笑,末了道:“你先回去,等下皇後午睡醒了,讓她過來弘樂堂一趟,我有話要跟她說。”

雲皇後最近心情並不好,睡不長久,聽紫汀傳了話,趕忙梳洗裝扮妥當,由紫汀服侍着來到弘樂堂,見禮道:“臣妾見過太後孃娘,金安萬福。”

“坐罷。”太後指了座椅,側首示意雙痕等人悉數退出。

雲皇後不似慕允瀠那般嘴甜,跟太後也不算太親近,單獨相處,不免微微侷促,“太後孃娘有什麼事要囑咐?”

“也沒什麼,就是跟你聊點家常的話。”太後揭開青瓷茶蓋,熱騰騰的紫煙雲霧茶滾出淡雅香氣,“聽你孃親說,你的身子從小就不是很好。當時表哥曾私下求過情,說是雲家還有好幾房適齡女兒,不一定非要是你,希望可以免你選侍入宮,這件事哀家是親口答應過的。”

雲皇後稍有意外,“這----,臣妾並不知道此事。”

“這不要緊,大約是你爹爹口緊沒有透露。”太後抿了一口溫茶,繼續道:“後來你跟皇上彼此認識有了情意,哀家託你孃親問過話,你自己是同意入宮的,不然今日的皇後便不是你了。”

“是。”雲皇後憶起了從前的過往,微微出神,----不錯,當初孃親過來詢問自己的時候,雖然滿心羞澀害臊,最後還是默認點了點頭。

太後放下手中茶盞,抬眸道:“做爲你的表姑母,哀家有些話想要交待於你。”

“是,臣妾聆聽太後孃娘教誨。”

太後望向天上潔白無暇的飄雲,略微沉默,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清道明,隔了片刻才道:“你要記住,皇上不同於尋常女子的夫君,他擁有江山、擁有天下,你的所有不能與皇上相提並論。即便皇上對你有情意----”她側身回頭過來,微笑道:“那麼也不要以爲,這份情意能將你照顧得處處周全。若是一味計較感情上的得失,與皇上理論公不公平,而不看清楚自己身處的局勢,到最後這份情意一定會害了你。”

雲皇後怔怔無言,“……”

太後又道:“你若是個聰明懂事的孩子,聽得進去最好,若是聽不明白的話,那哀家也是真沒有法子了。”不等皇後回答,揚聲朝外問道:“雙痕,人來了沒有?”

雙痕應道:“到了,等娘孃的示下。”

太後端正了自己的身姿,淡聲道:“讓她們進來罷。”

殿外進來一對年輕侍女,年紀都在十七、八歲左右,已經換了宮中女官服飾,進殿叩頭道:“給太後孃娘請安,給皇後孃娘請安。”

雲皇後這纔回過神來,訝異道:“玲瓏姐姐,瓔珞姐姐!”

這兩名侍女都是雲夫人身邊的得力丫頭,皇後在家叫得慣了,猛地一見沒有改過口來,二人不勝惶恐,其中一名柳眉細眼的侍女忙道:“娘娘,莫要折殺奴婢們了。”

雲皇後也覺得不妥,岔開問道:“玲瓏,你們怎麼進宮來了?”

“是哀家讓她們進來的,以後留下服侍你。”太後笑着接了話頭,“聽雲夫人說,聽雪是你家一個遠房親戚的遺孤,你們脾氣相投,雖然平時是主僕相稱,其實私下感情好得像是兩姐妹。”微微停頓,話鋒一轉又道,“不過聽雪那個丫頭不穩重,你喜歡她,留在宮裏當個說話的人便好,身邊還得有妥當的人照顧。因此跟你孃親商量過,讓家裏再送了兩個丫頭進來。”

雲皇後聞言既感激又慚愧,----感激的是太後爲自己想得周全,慚愧的當初曾經疑心過紫汀的使命,低頭遲疑道:“多謝太後孃娘垂憐關愛,不過瑜妃、恭妃都只有一名入宮侍女,臣妾若是多添了兩個人,會不會有違後宮中的定例?”

“你是皇後,多兩個也沒關係。”太後淡淡一笑,“誰要是有什麼話說,讓她們來跟哀家理論好了。”

“娘娘----”雙痕在外面稟道:“瑜妃娘娘過來請安。”

“讓她等等。”太後淡聲,又朝皇後微笑道:“說了許多話,想來你也有些累了,帶着玲瓏、瓔珞回去,先她們熟悉一下宮中的規矩。”

雲皇後起身告安,“是,太後孃娘也多歇着。”

“皇後孃娘金安萬福。”慕允瀠在門口福了福,跟皇後略微寒暄了兩句,過了片刻才進來,笑盈盈請了安,“怎麼侄女才進來,皇後孃娘就領着人出去了。”

太後微微闔目,“才說了許久的話,都有些乏了。”

“那----,侄女來得不巧了。”慕允瀠站起身來,問道:“姑母可要歇着?侄女扶你進去躺下,等晚膳過後再來請安。”

“既然來了,又何必費事再跑一趟。”太後斜倚在九鳳流雲榻上,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身簡單的玉青色對襟綃紗宮裝,頭上釵環也以銀飾居多,甚是雅緻,因此點了點頭,“正應該這麼穿着,最近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皇後正在傷心,免得她瞧見了心裏不痛快。”

慕允瀠回道:“是,侄女明白的。”

“聽雪的事,可是你私底下所爲?”太後毫無預兆的問了一句,顯得頗爲突兀。

慕允瀠怔了一瞬,反應過來忙道:“怎麼會?侄女也是後來猜知道的。”

太後不再繼續多問,只道:“是與不是,你自己心裏肯定最爲清楚。”說着,脣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如果真的不是你,那麼你可就要好生看明白了。”

慕允瀠微驚,“姑母是說----”

“哀家可什麼都沒有說,你也不要多嘴。”太後打斷她底下的話,曼聲道:“在這皇宮裏面待著,最要的就是心裏明白、面上糊塗,自己清楚該怎麼做就行,多說一句話便多留下一個錯處。”

“是,侄女謹記。”

太後明眸微睞,冷笑道:“你若是以爲有人跟聽雪有過節,單單爲難她可就錯了。”

----太後的話只說到此處,隨後便以疲乏並退了自己的侄女。慕允瀠咀嚼着那笑容裏的深意,心緒紛亂告安出去,直到返回泛秀宮靜坐良久,方纔漸漸有所領悟。

聽雪一事原本極小,卻恰好觸及到了皇帝的隱痛處,----太後的幾名子女當中,因睿親王年幼體弱、湖陽公主又是女兒家,故而桓帝所得的疼愛是最少的。另外,桓帝從十歲起便身爲一國之君,太後對其要求頗爲嚴格,遠不如對待另外一雙兒女寬柔溫和,母子之間少稍有親暱之時,總是以就事論事的關係居多。

平時桓帝服侍太後事事盡心,已經不能單用一個“孝”字而論,對自己要求也是非常嚴格,只盼能夠將所有的事做到最好,以得母親一記青眼、一句稱讚的話。偏生是自己挑選的皇後管教不嚴,致使下人對太後言語不敬,平日的辛苦努力如同白費,如此焉能不動氣上火?

若說聽雪罰到洗衣局也罷了,可是皇後也在其中受到不小的牽連,不僅惹得皇帝生氣疏遠,身邊更是失去了左膀右臂,加上剛剛小產,這一連串的悶氣生下來,只怕不是那麼快能復原的。慕允瀠想到此處,不由將原先慶幸的心思收斂了幾分,只覺宮中處處暗流洶湧,還得時時處處都打起精神來。

----有那麼一剎那,她甚至忍不住想着,自己當初一門心思要到皇帝身邊來,是不是從最開始就錯了。

“不……”慕允瀠輕聲低呼,將自己猛地喚醒過來。----這一切已經不能回頭,任何遊離的念頭,都只會給自己帶來意外禍事,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娘娘,怎麼了?”花蕎本來正在旁邊添香,詫異回頭,“娘娘方纔說什麼?奴婢沒有聽真切,是不是有事吩咐?”

“沒什麼。”慕允瀠淡淡掠過,又問:“這會兒什麼時辰了?”

“未時三刻。”花蕎看了看水滴銅漏,轉身笑道:“離晚膳的時候還有點早,娘娘可是覺得餓了?要不然先用一些小點心。”

“我不餓,派人去問一下皇上在哪兒。”

少時小太監回來,探得桓帝正在醉心齋歇息着。慕允瀠讓人將海棠香露裝好,另外揀了幾樣精緻的小點心,統共攢成一個三層的食盒,讓花蕎帶上跟着自己。來到醉心齋時,候全先笑嘻嘻迎了上來,“瑜妃娘娘金安,皇上剛起來在看書呢。”

----既然已經入宮爲妃,那麼就是斷絕了其他所有的退路,心中不能生出半分退卻怯意,只能勇往直前的一直走下去。慕允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保持恰到好處的微笑,進殿盈盈行禮道:“臣妾給皇上請安。”

“你怎麼想着過來了。”桓帝放下手中的書卷,指了椅子,笑着打量着食盒道:“都裝了些什麼,眼下又不是用膳的時候。”

“一些小點心。”慕允瀠柔聲答應,將各色小點心取出來放好,又輕手輕腳捧出海棠香露來,婉聲笑道:“臣妾纔去給太後孃娘請了安,回來有點餓了,估摸皇上也該用點東西,所以捎了些小點心過來。也沒提前說,不知道皇上忙不忙?”

“忙什麼?”桓帝笑道:“朕正好閒得慌,你來剛好。”

“都是皇上素日愛喫的,少用一點。”慕允瀠先讓宮人取了水,服侍着皇帝洗淨了手,然後拈了一塊松瓤的奶黃香糕,輕輕巧巧遞了過去,“皇上嚐嚐,臣妾嘗着覺得味兒還不錯。”

桓帝隨口趣笑,“原來你先偷喫過了。”

----面前身着明黃龍袍的少年天子,眉目飛揚、灑脫驕傲,露出少有的笑容時更是讓人迷戀,像極了那一次看到他的時候。

那年爹爹五十大壽,皇帝以外甥的身份親臨慕府,自己素來淘氣好動,便拉了姐姐一起出去偷看。姐姐是靦腆害羞的性子,在身後悄悄扯着自己的衣襟,不停的催着快點回去,說什麼也不敢忘前廳多看一眼。正在躊躇之際,只聽爹爹在門外笑道:“皇上聖駕親臨,老臣真是不勝惶恐。”

“二舅舅太客氣了。”清澈似水的聲音傳進來,一名驕揚矜貴的龍袍少年邁步跨門進來,眉目精緻的無可挑剔,更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湛湛威儀。

----那邊是自己的表兄,當今燕朝萬千臣民叩拜的少年天子!那一刻,自己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心裏突然沒來由的猛跳了一記,臉上也有些微微發燙,不敢再看下去,趕緊拉着姐姐偷偷溜走了。

其實在自己年幼的時候,也曾和姐姐一起進宮叩拜自己的姑母,那是的皇帝亦是個孩子,少有言笑、亦不多話,留下的印象並不算深刻,完全不能與長成後的驕揚少年相比。----與其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倒還不如……,那是的自己是在太過天真,僅憑這一點點之念便欣然踏入宮闈。

可是後來,自己並沒有順理成章的冊爲皇後,而皇上的心意,也沒有多少落在自己的身上。即便有姑母言傳身教的指點着、庇護着,卻仍如一個出入戰場的新卒,面對滿天瀰漫的漫漫硝煙,還是有些不大熟悉風雲變幻的要領。此時此刻,倒真有些羨慕尚未出閣的姐姐,憑着慕家的權勢根基,有那個夫家敢輕視欺負於她?這一生,與姐姐將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了。

“在琢磨什麼呢?”桓帝笑問,“不是過來陪朕說話的麼?怎麼反倒自己發起呆來了。”

“嗯----”慕允瀠沉吟了一瞬,暗暗抑住心中的淺淡感傷,佯作認真笑道:“誰讓皇上這般英武有神採,臣妾不知不覺就看的入了迷了。”

“看朕看得入迷?”桓帝朗聲大笑,兩道微揚的劍眉似要飛入鬢中,與平日的冷峻不同,眸中透出柔和之意,“朕看你是天天調弄花露,連說話也透着幾分甜味兒,不過也好,朕也跟着樂一樂。”

慕允瀠嫣然一笑,“只要皇上不嫌膩味就好,甜就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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