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伏魔已經是死屍一具,但是畢竟也是抓住了兇手,案子亦算是破了,回頭在皇帝面前也有個交待。阮洪甚是滿意,將白大大的誇獎讚許了一番,趕緊研磨備紙,匆匆寫妥南疆案情呈折上去。
桓帝聞訊自是高興,言談中不免問到是何人破得案,阮洪便說出白,當然也忘不了夾帶暗讚自己幾句。桓帝聽罷不置可否,只道:“看來京營裏的人才還真不少,恰巧今兒無事,朕在宮內也待得絮煩了,正好去京營那邊看一看。”
“是。”阮洪略微意外,不過還是趕緊應承下來。
桓帝不願興師動衆,只讓人傳了御林軍將軍孫湛、以及幾名近身侍衛,自己換了一身家常的江水海牙的團龍華袍,並着數名宮廷內監一起前往京營。到了校場門口,守門兵士看到阮洪便沒再多問,退後讓桓帝一行人進去,校場內到處都是吼聲震天、煙塵四起的景象。
桓帝在內宮待得久了,猛得見到這等振奮人心的肅殺之景,顯得興致頗高,指着不遠處的一個戰團,問道:“當中使劍的那人功夫很不錯,周圍的人竟然近不得身。”
因爲黃土煙塵滿天飄飛,戰團內的人影不甚清晰,只見內中有人以一敵衆不斷挽着劍花,舞得甚是輕靈飄逸。孫湛往前瞧了瞧,請示道:“皇上----,這邊煙塵太重,既嗆人也看不真切,不如到那邊高臺上去看?”
“好。”桓帝頷首,腳下卻不挪步,目光仍然盯着那人的薄劍上面,忽而彎起嘴角笑了笑,“朕並不擅□□法,倒是很想和這人比一比劍術。”
孫湛一臉驚色,忙勸:“皇上,勿要以聖駕試險……”
“行了。”桓帝微微蹙眉,打斷道:“別整天鋨肅碌模幟貿鍪裁刺竽錟鐧p牡幕埃薏還嬋謁鄧擔睦錁駝嫺拇蚱鵠戳耍顆員吆煤謎咀牛俁嘧臁!
孫湛不敢出聲還一言,阮洪陪笑問道:“皇上,要不要把那人叫過來?”
“叫過來?那還能夠看些什麼……”桓帝話未說完,便見傅笙歌自校場那頭走近戰團,往這邊瞥了一眼,於是笑道:“呵,看來是觀看不成了。”
“阮大人?”傅笙歌大約沒想到皇帝在此,走近先認出站在前面的阮洪,待到看清旁邊桓帝時,不由滿目驚訝,“皇上……”他這一句“皇上”雖不大聲,也讓周圍兵士都聽清了,一時都慌忙趕過來行禮,不遠處戰團的比劃也隨即停止。
桓帝抬了抬手,“都起來,各自幹各自的去罷。”等周圍兵士悉數散開,才道:“剛纔比劃劍術的那人功夫不錯,叫他過來說話。”
“顏忻夜,過來見駕!”傅笙歌朝對面高喊招手,因爲皇帝御駕在此,不便像平日那般稱兄道弟,故而直呼其名。
白完全不期會在此處遇見皇帝,將佩劍插回劍鞘,撣了撣灰塵走過去,依禮向桓帝請安道:“顏忻夜見過皇上。”
傅笙歌瞅着皇帝的臉色,補道:“他新來不熟悉京中的規矩,皇上勿怪。”
“無妨,起來說話。”桓帝虛抬了一下,看清白麪容時卻猛地頓住,“奇怪,怎會看起來如此面善?”然他並沒有多想,轉而誇道:“你的功夫不錯,朕想着得空跟你比試一下。”
“多謝皇上誇獎。”不光桓帝覺得奇怪,白亦是納罕,明明是頭一次見到眼前的年輕天子,爲什麼有種熟悉故人的感覺。可是這種感覺又毫無根據,也沒有道理,想來是皇帝本身脾氣平和,所以纔會給人以親切之感。
阮洪瞧着皇帝臉色不錯,湊趣笑道:“皇上,這位顏忻夜就是破南疆案之人,方纔皇上也親眼見了,他的武藝的確不同凡響。”
桓帝眼中稍有意外,朝白笑道:“哦?原來是你。”
傅笙歌誠摯道:“若是論起劍術來,微臣也是頗有不及之處。”
“唔----”桓帝稍稍沉吟了片刻,拿眼上下打量着白,像是在想着什麼事情,忽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到朕的身邊做個貼身侍衛,不單添了個可用的人,閒暇時還可以討論一下劍術。”
白心頭暗驚,萬萬沒有料到皇帝有如此打算。
“怎麼----”桓帝微笑看着他,問道:“難道這京營裏就那麼的好,連朕的皇宮也比不上,竟然讓你捨不得離開?”
當初來到京城接近阮洪,便是爲了查出叔嬸被害的原委,倘使跟着皇帝的話,豈不是更加容易見到太後?況且,這種事情也由不得自己選擇,白心思如電飛轉,當下答應道:“沒有,方纔只是太歡喜了。”
“哈哈……”桓帝聞言大笑,高興道:“你這話朕聽着順耳,不似朝中的那些腐儒老官們,平日裏總是故作清高,嘴裏從來沒有半句真話。”隨即頒下旨意,調白至內宮任正四品二等侍衛,駐守東近衛廊,當值日再到啓元殿御前應差。
太後手下耳目衆多、線人無數,因此獲知宮外消息十分便捷,不到片刻功夫,皇帝在京營欽點侍衛一事便就傳回。雙痕蹲在小杌子上,拿着一雙美人捶輕輕敲打着,朝太後嘆道:“皇上也是淘氣,好好的帶着人過去觀看多好,弄什麼微服出宮,萬一出點岔子豈不讓娘娘擔心。”
太後淡淡微笑,“他不是淘氣,而是人大心也大了。”
雙痕頓住了手動作,抬頭問道:“娘娘,可是聽說了外間的什麼傳言?”
“也不奇怪。”太後並不答她,半倚在海棠春睡團枕上出神,“那些舊臣元老們,遇到說不過皇上的地方,總是拿着哀家做幌子,言必稱太後孃娘往日如何如何。皇上聽得多了,難免心裏頭覺得不暢快,想着提拔幾個年輕人,往後用起人來纔會稱心好使,這原本也是應該的,由得他去罷。”
雙痕眉色擔憂,問道:“如此----,會不會讓皇上對娘娘心有芥蒂?”
“無妨。”太後眸中有水波輕微盈動,瞬時又沉靜下去,“佑綦是個至仁至孝的好孩子,不會那般糊塗不解事,往後有合適機會,哀家再給他理清心中煩惱。”
雙痕勸道:“娘娘也別太操心了,自個兒也要靜一靜。”
“我能靜的下來麼?”太後悵然嘆氣,“原本只當阮洪是個蠢材,此次辦理南疆一案必生差池,借風順勢的將他辦了,豈不省心?誰知他手下卻有能人,反倒順順利利破破了案,真是……”
雙痕嘆了口氣,“沒法子,容後再找機會罷。”
“這件事,想起來便覺得心頭上火兒。”太後微微蹙眉,無奈道:“罷了,且讓他再多活幾日罷。”說着,輕輕捶了捶胸口幾下。
雙痕忙問:“娘娘,是不是心口又難受了?”
“沒事,不過是老毛病罷了。”太後撐着坐了起來,身上的玉色彈墨線繡花錦被緩緩滑下,層層疊疊堆在一起,更襯得被中之人虛弱無力,“都三個多月了,還是沒有忻夜的消息?”
“沒有。”雙痕搖了搖頭,又趕緊補道:“娘娘且彆着急,已經派出雙倍人馬在江陵州內調查,既然沒有找到公子,想來可能是去了別的地方。”
弘樂堂內歷來靜謐無聲,外間大約有宮人撥弄着火盆的裏木炭,發出幾響火花迸濺的“噼啪”之聲,瞬時之後又安靜下去。太後靜坐良久,輕嘆道:“如是這樣,那就更加不好找到他了。”
內殿薄如蟬翼的窗紗上,映着積雪反射上去的大團清亮明光,越發瑩透無痕,直似一抹雪色白煙籠罩在上面。隔着如煙似霧的朦朧綃紗,外面院子裏的雪花正飄得緊,扯絮撕棉般自萬丈高空灑下,將整個京城掩蓋成白茫茫的一片。
因爲將近年關,阮洪便給白批了幾天假期,放他在家中休息,待到年後交接妥當再去內宮當值。白難得在府中清閒,正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想到很快能夠接近皇帝、太後,心中不免略有起伏不平。
“每人喝上一碗暖暖身子,邊喝邊說話。”蘇拂端着一個青花瓷盆進來,她先時受了重擊內傷,添上輕微咳疾,近日時常熬些冰糖銀耳糖梨水。
白幫着她擺放碗勺,問道:“怎麼不見華音?”
“你還擔心她,正在廚房裏喝着呢。”蘇拂先盛了一碗給白,再給五蘊、六塵各自盛好,方纔坐下,慢慢給自己的碗裏添着糖水。
六塵笑道:“原本是沾姑孃的光喝一點,怎麼倒讓姑娘沒有梨喫。”
“你們不懂,精華全都在湯裏呢。”蘇拂盈盈一笑,朝白問道:“如此說來,年後你就可以在皇上跟前當差?”
“嗯。”白點頭,咬了一口半透的雪色糖梨。
“唔……”五蘊素來喫得快,一碗糖水並紅棗、糖梨已經下肚,“聽說,皇上如今雖然已經親政,但是實權仍然掌握在太後孃娘手裏,朝中老臣並不怎麼好使,但凡皇上稍有新奇之舉,朝臣必定擡出太後孃娘來做文章,皇上在朝政上也是拳腳難伸。”
蘇拂一臉深以爲然之色,放下湯勺道:“也對,難怪皇上會這麼急着提拔新人。”
白隨口應道:“不清楚,可能是吧。”
五蘊卻皺眉道:“公子一向少有經歷俗世事務,更不用說宮中險惡莫測,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往後還要多加小心一些。”
“哼----”六塵輕聲冷笑,放下手中的白瓷青花小碗,“想當年,大老爺是如何爲朝廷效命的?任憑誰人提起,也都要誇一句忠勇可嘉、耿直清廉,結果又是落得何樣下場?依我說,原本二老爺就不願少爺涉足官場,等到查明事情真相,還是早早抽身退出來的好。”
白深以爲然,頷首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